2006年10月21日

非典型紀行─南歐2006(2)狼來了!

1997年,也就是上一次來法國中南部的中央山塊旅行,某座山頂介紹牌上說,法國最後一隻狼,於1930年代在當地遭到獵人殺害。

在流浪狗遍布人類居住的社區,寵物狗成為很多家庭的成員,而它們的糞便造成大家的困擾,創造茶餘飯後的話題,也創造公務部門的工作機會之前,其實沒多久以前,這個行星上,曾經廣泛分布狗狗的兄弟姊妹──狼,整個北美洲和歐亞大陸,包括印度半島、阿拉伯半島、日本列嶼,甚至格陵蘭的一部份,以及環地中海的北非地區,都曾經是這種四腿食肉目動物的固有領域。

這次的旅行途中,法國Ecrins國家公園的資料顯示,他們正在復育這種動物,而且似乎已經有些眉目了。

其實,復育狼群並非新聞,成功復育狼群更非新鮮事了。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美國的黃石國家公園,從1990年代開始的復育計畫,從還有野生狼的加拿大引進了一群群的狼,經過聯邦政府投入大量資源努力下,外來品種的加拿大灰狼(Canis lupus occidentalis)已經成功在平原狼(Canis lupus nubilus)的傳統固有領域中成功繁衍。目前,黃石國家公園區域內已經有超過300隻狼。

我不知道法國Ecrins國家公園復育的狼是隔著阿爾卑斯山雖然瀕危卻依然存在的義大利狼(Canis lupus italicus)還是當地早年被消滅的歐亞灰狼(Canis lupus lupus),然而對部份急著復育野生動物的一派人而言,原棲地的亞種似乎不是很重要;至於原棲地的變遷程度如何,那就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狼來了!

野生動物應否復育,在很多國家的保育團體間一直有強烈的爭議,在一些歐洲國家,這類爭議尤其明顯。很多歐洲的保育團體並不贊成人為的復育計畫,這種現象在台灣很稀奇,此間的「保育團體」好像沒有反對復育的。

老實講,我不太清楚各種團體所以主張復育某些野生動物的動機。幾乎可以斷言的是,各路人馬對這類計畫的動機和目的應該分歧不小。一般的說法是,這類動物,譬如狼,在生態系統中扮演重要而被需要的角色。沒有了狼,一種流行的恐怖說法是,人類的健康甚至生存都會受到影響,那叫做「自然反撲」。

「自然反撲」和「蝴蝶效應」成為小學生的日常詞彙,是這幾年的事情,是生態教育和好萊塢電影事業大獲全勝的證明。

然而我的問題是,在生態系統中扮演重要角色,卻因人類的活動而瀕臨或已經絕種的物種應該很多,那為什麼被選擇進行復育的,總是些美麗或可愛的哺乳動物或鳥類,譬如說白尾海雕(Haliaeetus albicilla)、金雕(Aquila chrysaetos)、歐洲水狸(Castor fiber)、歐洲山貓(Lynx lynx),當然,還有大貓熊(Ailuropoda melanoleuca)。我們的生態專家們是怎麼決定出這類動物的復育機會?因為它們的瀕絕或絕跡可能導致的自然反撲格外猛烈?

如果我們考慮的是「自然反撲」,那麼顯然應該有先後順序,就其反撲的損害來安排復育的工作,那麼,大熊貓的復育工作是不是值得現在這麼積極從事?我很懷疑!此外,因為人類活動而瀕絕會引發自然反撲,那麼由於人類活動而過度繁衍也應該有相同考慮。這類撲殺或控制的計畫在某些地區是有在進行,相對來講就少了很多。通常只有明顯地影響到生產事業,譬如說單一作物的經營造成某些害獸或害蟲的大量繁衍,才會有遊說團體推動政府投注資源進行干預。而且,這時的遊說團體往往不是「保育團體」,而是生產事業相關的「利益團體」。

在新聞操作上,「利益團體」是邪惡的,因為他們只為自己的利益奔走;而「保育團體」是有光環的,因為他們通常為了滿腦子的教條而犧牲奉獻。

回過頭來想想,原本分布廣泛的狼為什麼會在大部分地區瀕絕?答案是:誤會。

傳統的觀念裡,狼是一種邪惡的動物,它們會傷害放牧的牛羊,會偷走飼養的雞鴨,狼群甚至會殺害人類。所以,雖然狼很少出現在各民族的菜單上,但始終是各民族打獵的主要目標之一。過去,只要人類的活動空間擴張,總不免要組成一支獵隊,把附近活動的狼群屠殺殆盡,才能放心墾殖。

近兩百年來,隨著人類生產技術的進步,全球人口迅速增加,狼群承受的壓力隨之陡增。更重要的是,全面的技術進步,也伴隨著獵殺工具的創新與進步。從石塊到半自動步槍,狼群的演化無法跟上這樣的速度。於是恐怖的大屠殺在上個世紀前半在各地展開,北美洲和歐洲的狼群很快消失在人類活動的範圍內。

前面提到的黃石國家公園之所以曾經狼群絕跡,並不是因為妨礙了人類的生活和生產,而是1920年代的國家公園當局為了保育大糜鹿(Alces alces)免遭狼群攻擊,而對狼展開滅族屠殺。在今天的保育觀念看來,這種保育的做法實在匪夷所思啊!然而,狼就是在這些不堪回首的誤會中,慘遭人類毒手,

直到1980年,生態學逐漸成為顯學後,發現我們身處的環境已經面目全非,才一一檢視過去兩百年以來幹下的樁樁好事。檢視留下來文獻資料發現,至少在美國,沒有人曾經遭到健康正常的狼攻擊而死──原來狼是無辜的,我們誤會它們。

屠殺了幾百年,直到幾乎看不到狼後的幾十年,大家才發現誤會大了。然而,在連忙投入各類復育活動之前,很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是,到底我們誤會的是狼的危害性,還是「人類干預」的危害性。

根據過去的經驗,只要是人類的干預有多少到頭來不被證明是誤會?別告訴我,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更成熟了。

照片以及部分資料來源:wikipedia



Posted by cafeeulen at 樂多Roodo! │17:26 │回應(5)引用(0)非典型紀行─南歐2006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343566
回應文章
雖然一直不曾留過回應 一直是眾咖啡館的讀者 甚至把各位的部落格都連結到自己的部落格 (關於連結,若覺不妥,請告知,必刪除連結,若有冒犯請見諒)

讀這篇讓我想到您之前的舊作 (盤子說】對話錄--無價的生態外部性)
感慨良多 特別是質疑人類干預的正當性那一段....
我在想 會不會哪一天 當複製基因技術成熟,人類干預自然比現在的復育變得簡單的多,而更狂妄以為可以替天(自然法則)行事了呢?
Posted by 無名 at 2006年10月30日 11:08
無名,

我們恐怕很難期待人類對自然干預的技術在有生之年不繼續突飛猛進。稍微能夠期待的,是人類社會配合摸索出適當的制度,在這個制度下,眾人的觀念有更多的參與機會,降低決策風險。

舉例而言,我們所得到來自中國的全面訊息是,這個國家終於人定勝天而全面突飛猛進,整個國家正在少數傑出優異的官僚指導下,進行日新月異的改變。中國人為此感到驕傲不說,很多台灣人,譬如說陳文茜,都對他們的「效率」和高瞻遠矚詳細規劃而大加佩服。

老實講,我絲毫不欣賞這種威權政治的雕蟲本領。我寧可面對地方人士的抗爭,面對環境影響評估的延宕,面對媒體故意或無意的偏頗報導,面對「有心人士」的鼓譟抗爭,因為只有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才有機會找到問題所在,從而慢慢摸索出解決問題的標準作業程序。而且我相信,這個標準作業程序絕對不是一位英名偉大的領袖。

一個好的決策,尤其涉及到繁複的財產權變化的決策,它的過程必須是冗長而有耐心的,因為那是一項有眾多參與者的交易。而且唯有讓參與者取得確定的財產權,從而擁有在交易過程中相對應的發言權和表決權,在程序上和實質上才將更有效率。

相反地,很多人把「效率」理解成「半年就可以蓋好一條高速公路」,在我看來,這不過是沒有耐心而已。我承認自己並非特別有耐心,但是我期待有更多反省和檢討的機會,有更多的參與,而且明確地在侵權行為和損益分配上得到更多的訊息。
Posted by 盤 at 2006年10月30日 14:30
曾經和朋友討論過 如過要講求效率 無期徒刑比死刑沒有經濟效率, 到底為什麼納稅人要養哪些無期徒刑的人呢? 那是不是乾脆全部改成死刑算了呢? 那是不是變相鼓勵要犯就犯大點的罪呢? 名主社會也許相對於中央集權沒有效率,但是極權國家除非是菁英領導保證決策不會犯錯,否則"錯誤的決策比貪污更可怕"(忘記是誰說的了), 就算efficient也不effective

也許有些時候效率不是唯一的衡量標準, 就算是, 從誰的觀點從什麼觀點看的效率才是效率呢
Posted by 無 at 2006年11月1日 11:36
這個問題應該不是第一天被提。
印象中很早有人講過,動植物保育受人關愛的永遠是鳥類、哺乳類、魚類(要漂亮的),其他什麼邪惡冷血爬蟲類、黏乎乎海生軟體動物、噁心巴拉的昆蟲類(蝴蝶和螢火蟲除外)想都別想,照這種「人擇」價值觀復育出來的,大概只能自成一格,名曰「人工生態系」。
Posted by 鄉民 at 2007年01月20日 22:01
鄉民,

沒錯!生態或生物界很多團體就非常嫉妒貓熊保育團體,那種近年快速增殖的食肉目動物所得到的經費灌注高居全球第一名,短期內也不會改變。

在台灣,七家灣溪的台灣櫻鮭也是恐怖的錢坑物種,短短幾年來,納稅國民花在每條活魚的成本已經不只新台幣二百萬以上。

如果罪惡的來源恰好就是人類的活動,那麼我們到底在幹什麼?我們是花下很多經費,但是,對地球環境而言,人類的貨幣交易以及交易的內容又算什麼?我們在七家灣溪猛拋錢,到底購買了什麼,為了自己、為了地球?
Posted by 盤 at 2007年01月21日 1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