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菟咖啡 台北縣瑞芳鎮金瓜石黃金博物園區

幾篇有關荷蘭和挪威的非典型紀行，描述這兩個國家部分令我欣賞的地方，獲得客人一些不同的解讀。我很喜歡這樣，對於一個相同的呈現，每個人可以有不同的體會與認識。而且我也很喜歡有人對我的描述，提出他自己的看法，不論立場是否尖銳衝突。老實講，我根本不認為我自己的看法或描述就應該是正確的。這當中必然有很多誤解、偏見、武斷的部分，然而重點是，那是我的陳述，透過我不同時空的觀察。

有好幾位客人對我所描述的挪威大同世界提出不同的質疑。其實，我對我自己所觀察到的挪威，也有很多質疑的地方。譬如說，在購物商場的停車場上，他們的車子都不鎖。難道相對之下，挪威的宵小比較少，而台灣的犯罪率就這麼高嗎？

事實上，我並沒有馬上結論說，挪威的犯罪率很低，因為沒有看到確切可信的數據，我向來不願武斷。然而無論如何，那是一個顯然不同於我在台灣的生活經驗。我想，對很多人而言，多多少少也是新奇而難以輕易理解的。

類似這種描述國外美好印象的遊記往往會招致一些道德性的批評，尤其當中還對照本國落伍的地方，更容易讓一些人感到不舒服，覺得寫這種東西的人崇洋媚外，甚至有特定的政治動機。

我的觀念裡，沒有「崇洋媚外」這個詞。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偏好，誰都難免會恰巧偏好一些本國沒有，而外國才有的事物。真的因此崇洋或媚外，也不應該有什麼道德上的瑕疵。然而，這個詞卻充滿了負面的意味。

至於特定的政治動機，恐怕是台灣「只顧立場，不問是非」的政治流行病發作的症狀之一。這幾年，台灣的媒體在政治服務上的表現可謂淋漓盡致，幾乎任何社會上發生的事情，甚至自然界的變化，都可以被媒體刻意發揮成藍綠政爭的題材。在這種密集的訓練下，讀者很容易在閱讀任何文字的同時，自然而然將一些陳述染上不必要的色彩。

事實上，在描述對挪威治安的感覺時，我並沒有指責台灣的犯罪和犯罪率。當然，更不會因此忿忿不平痛罵執政黨，甚至認為總統應該下台。相反地，其實我覺得台灣的治安還不錯，並不像一些藉新聞自由行杜撰之實的媒體或「媒體人」一樣，為了打擊特地政黨或政治人物，經常捏造台灣治安敗壞的報導，講久了，很多人竟然就會相信，自己住在一個恐懼不安的社會中。

去北歐旅行的前兩天，兩個在台灣教英文的德國年輕人來到咖啡店，在陽台上和我聊起天來，其中一個還是Münster大學的校友。他們談到在台灣的生活經驗，都一致對台灣的治安感到非常滿意。來自Münster的學弟說，台北的治安真好，幾乎可以和Münster比擬。

在德國中型以上的城市中，Münster以治安良好著稱，居民夜裡可以在Assee湖畔散步，不必擔心遭搶。這位學弟的形容對台北不免溢美，畢竟台北是個大城市，而一般而言，大城市的治安就算平均值並不會較差，但是只要有一些大案子，就很容易令居民深感恐懼，尤其，當媒體刻意散布這種恐懼時。然而，儘管過獎，這位學弟的說法也並非過火。

然而很有趣的，看過描述挪威治安那篇文章的客人，好幾位得到一個「挪威治安好」的結論。其實，我並沒有說明挪威的治安狀況，只是說明了人們面對私有財產的態度，反映了人們對治安的感覺而已。而這有可能說明了治安的好壞，但是，也有可能沒有。

我寫文章的目的並非抱怨台灣的治安。前面提到，即使來自德國Münster的年輕人也讚揚台灣的治安與安全。可以說有抱怨的，反而是因為大家對犯罪的恐懼，導致我隨時被視為預備犯的那種違和感。甚至，不僅令我難耐的違和感，更由於人們彼此相互防範，導致很多互利的交易行為因為成本過高，或是擬制的風險過大而失去合致的機會。

在我的觀察，這有兩個可能。首先，剛才已經提過的，大城市因為人口多，在相同平均值上，犯罪數自然較多。在更多的犯罪數下，不免發生一些令人髮指的滔天大罪，震撼社會而令大眾恐懼萬分。也因此，很多人會覺得大城市的犯罪較嚴重。

台灣的人口密集程度明顯高於北歐各國，而大城市如台北、高雄者，更非北歐各地所能比擬，在這樣情形下，當然更可能讓人有高犯罪率的印象。重要的是，不管有否這樣的印象，因為那些震撼社會的大罪，令大眾驚懼異常，當然對市民的行為產生一定的影響。

其次：模仿。很多賞鳥的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在台灣或大部分地區，野鳥看到人類接近的反應，通常都是立即逃命。但是在北美，很多種鳥類不但不怕人，還會主動飛到人類的手上啄食。小鳥在不同地區對人類的反應差距如此之大，其原因是什麼？難道是因為，譬如說我們台灣人，經常對它們幹下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小鳥看到人就逃命？

顯然不是。如果我的認識不錯，大部分的野鳥早就已經從台灣人的菜單上除名了。至少我不太相信現在有誰還去捕麻雀吃。那麼，麻雀看到我們還逃個什麼勁？答案是：模仿。

小鳥寶寶剛長大會飛，有一天有人類經過，鳥爸爸、鳥媽媽二話不說展翅飛逃，鳥寶寶當然就有樣學樣。至於親鳥為什麼看到人類就飛逃，通常和它們的親身經驗無關，往往也是從親鳥或鳥群的活動中學來的。

相同的，就算台灣的犯罪率並沒有特別高，但是我們仍然會過得很緊張，因為我們從小被告誡要小心陌生人、要注意門窗安全、甚至要去練個跆拳道之類的防身。此外，我們的媒體報導犯罪事件的時候，總要加上好幾段，諸如：台灣已經成了犯罪天堂，小老百姓只能求神保佑…之類聳動的結論。此外，更重要的，我們也會模仿，大家都防他人像防賊一樣，不跟著這麼做有個苦惱：身週的人會不斷提醒你一定要把他人當小人看待，很煩。

那麼，北美的小鳥為什麼竟然會黏人，自然是因為它們從親鳥和團體當中學習到，人類是一種友善的動物，會不斷拋出一些可口食物。這個在鳥類社會逐漸普遍的行為，顯然是很多代以來的經驗累積而成。至於在台灣，就算我們已經不太吃野鳥，但是鳥類的大腦沒那麼發達，不太會邏輯思考，它們全賴經驗累積為本能，靠本能而行為、而求生。

所以，倘使我們也希望受到鳥類的信賴，在公園裡拿出麵包，綠繡眼就會停在我們的手上啄食，那麼恐怕需要長久的時間，在綠繡眼的本能中，先洗刷台灣人殘暴不仁的刻板印象，然後慢慢建立我們仁慈的形象。

不只綠繡眼，大部分的鳥類都沒有邏輯能力，所以它們的行為依賴本能甚深。而建立它們本能的來源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人類的大腦有相當不錯的邏輯能力，很可惜，很多人卻懶得用它。譬如說我的同胞們，很多人不論經驗上媒體的造謠說謊紀錄可觀，還是容易相信那些以捏造為本能的媒體。

所以，當我描述挪威或丹麥的治安現象，有些人會認為我崇洋媚外，有些人甚至會認為我有特定政治動機，意圖打擊執政者。原因很簡單，因為很多人在媒體每天誦經般的歪曲下，已經本能地相信台灣的治安很差、景氣很差，而當我提到國外的情形，就被認為在揭自己人瘡疤。

其實，大家誤會了。因此，我只好多塞一篇更不典型的遊記進來，我要說的是，過去二十年來，台灣各方面累積的進步相當明顯而豐富，幾乎，除了「媒體」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