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鐵皮屋頂上的牛

猛然地轉身，他望著似黑又白的天花板，空氣中似乎泛著黯黑的微粒，在左忽右，悶濕的感覺擴散著整著房間。

這已經是他這次旅行以來的第三十多天了，身體不真切的空虛感依舊纏繞全身，耳邊似乎還存留著那車水馬龍的都會聲響，引擎聲、喇叭聲以及擴散在都市邊境的轟轟聲。從成長開始，這些聲音就常常令他想逃竄而出，他的身體一直無法適應這樣的音調，最後把對自己的保護擴大成一堵音牆，一直以來，他把他自己隔絕在牆的另一面。

已經是很久以來的事了，然而，這道牆卻一直跟隨著他，擋住了外在事物與自己的內心，也使得真正的他永遠停留在某一個靜止的時間中。

除了這道音牆之外，獨自旅行最令他所感到失落的，是夜晚來臨後的空虛，與每晚作夢後的煩躁，與這每天過程循環後所產生的身體感覺。

一再地從夢中驚醒，睡眠的輾轉，常常令他經常無法繼續沉睡，過去的種種霎時間會急劇地在短暫中形成一股情緒的氛圍，一再浸滲著他情緒的知覺，在這個驚醒之後難以入睡的短暫時間中中，情緒就像潮流一樣急湧入情緒的心房。

在這入睡後所發生的事，與每晚所帶來的失眠症狀，長時間地表現在他的人生中。所以他總是在入睡後約莫三小時候突然驚醒，腦子就像跌了一跤地傷痕累累，全身就帶著一股稠稠的、黏膩膩的不適應感。此時的空氣彷彿停滯在一種虛空的漂浮上，軟軟浮浮的，配合著一股悶濕的味道。

悶濕的氣味是夢中的氣味，不真切地。咦！夢到了哪兒？他焦躁地在床上輾轉，之後，總算放棄似地坐了起來。

每次夜半夢醒後，他總是記不清發生在夢境中的事情。好像是又到了很遠的地方，但是記憶中所僅存的、記得起的，僅僅只有兩三個片段零碎的畫面：巍巍黃斑的瓷磚、暗咖啡色的書架、由牆壁所包圍起來的空間、悶濕而佈滿霉味的空氣……他更深入地想了想，還是同樣的畫面，跟昨天所記得的一樣，也跟前天所記得的一樣。隨然日子依舊依照著現實的生活模式在過，但是在這驚醒後的失眠感覺中，他感覺此時的空氣總是凝止不動地，在這段不算長的時刻裡，擴散、飄零然後結合凝止，隨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中，他抱著膝，靜靜地沉入黑暗與光明交接的灰光之中。

這是他長期以來揮之不去的夢，悠然、漫長、難以言語，只剩下眼角的餘韻及滿腔的寂然。雖然，夢境中似乎有溫暖的陽光適切地帶來一絲絲微弱的暖意。

時間依舊沒有告訴他任何事，在他決定出發旅行到現在為止。

在這段他稱做休息的旅行期間，他到過很多地方，但總是一個地方沒停留多久就繼續走到下個地方，藉由旅途的疲憊讓他刻意地忘去了許多繁雜，那屬於一般社會的，絕對侵擾靈魂的生活瑣事。但是，他的刻意還是無法丟失他的夢境與這夜半的驚醒，這是無庸置疑的。(林士民)

■偉大復歸的來臨時間

每段人生都藏有著許多奇妙而激動的經歷，有一些已然隨著時光歲月的流逝，只剩下細沙般不真切的碎片，另一些可能正在醞釀，準備一個合適到臨的時機。

這些經歷隨著事件而發生。雖然事件的到臨大多是沒有任何的預兆，突然地來到，或許有人因此而改變了整個人生，或者是它飄然而至，且並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就消失無蹤了，只剩下身體異然的知覺感及腦中僅存的不適。但種種這些經歷加總起來的效果，的的確確深刻地影響了我們經驗流中的每個剎那。

佛教教理有云：一念三千。九十剎那為一念，一念中，一刹那經九百生滅。在時間中我們經歷著一切事件的生發，於是在方寸一念之間，我們的思想的確具足了世間的一切迷悟諸法。換句話來說，我們對於方寸之間的主觀世界，就是那宇宙客觀萬有的縮影。

我們在這裡所談的時間，是存在於人當中的一種內感覺。時間是一種連續性、序列性與想像力之間的緊密結合。它不僅是一個內涵豐富的生活問題，同時也是一個極為複雜的哲學問題。或許可以這樣來看，來自我們外在感觸的一切知覺量度的純粹圖像是空間；而所有來自內在感受著一切物件的純粹圖像表現的則是時間。而究竟人心內在的感覺是什麼？其實這是心對於「我」的自覺反映。

於是，在面對主角這即將到來的偉大復歸時刻間，我們一如往常，在直觀的感覺中產生出時間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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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寂寞

■寂寞的記憶

我是哪時候開始喜歡閱讀的？

記憶中能夠回溯的，便是就讀小學那位在學校前面一棟大樓二樓的圖書館，帶著巍巍黃斑的瓷磚牆壁所包圍起來的破舊大樓。記得那是一個溫暖的下午，我和我所借的兩本小書，度過一個新鮮又興奮的短暫時光。

這樣溫暖而快活的記憶一直盤據在我心頭，成為一切肇始的契機。

換個層面來說，面對記憶而言，這也是僅存在我小時候記憶中的少數幾段完整的小小美好漣漪。

我一直覺得，我不是一個天生聰明的人，很多的東西，常常記不下來，一段時間後，記憶就會流失在大腦皮質的迂迴裡，連個痕跡都沒有。因此，我常常恐懼這種丟失記憶的過程，就好像人家問你，你小的時候都做些什麼？有哪些回憶？對別人而言，他們可以滔滔不絕地一講再講；可是對我而言，回憶總是會令我感覺到一片空白！稍一用力思索，空白的焦躁氣氛會充斥在腦殼裡頭，令人感到一絲絲地不安。

話雖如此，這段記憶真的是完全消失殆盡嗎？其實也不然，在我記憶中所丟失的還是屬於所有大多數繁雜而多量的事情，屬於我自身腦中殘留的過去記憶當然不可能是完完全全空空白白的，不然我就會感覺到人生是白白走了這一遭一般地恐怖。但總體而言，這所剩留下的事件只是很模糊淡淡地一二事而已，這就如同山徑間稀薄的霧氣一樣，淡淡地，看不真切，但卻會產生對周遭環境的懷疑，而就是這樣的狀態感覺令我感到恐懼。

常常在想，是不是可能小時候的靈魂沒伴著我一同長大，或者是可能在小時候的某個時間的某個狀況中哪邊丟失了，現在的我也許只是中途插入的另一個人，我是個完全取代別人個體的靈魂，而我現在的這個肉身其實並不是我原有的。

種種的想法常常使我焦躁，這樣的焦躁常莫名其妙地出現，然後又無聲無息地消失。雖然我現在的生活感覺還不錯，日子總算也建立在正常穩定的狀態，但卻偶爾不免感到唏噓，因為丟失了大部分屬於我的童年記憶。

總之，以我近年約莫三十的年齡來看，我可是溜失了約莫十多年的光陰，這樣來想想，頗令人汗涔涔地，就如同在夜半時分驚醒時，全身上下佈滿粘膩的汗水一般的感覺。

所以，存在於小學圖書館的記憶，怕是這僅剩下的幾件童年簡單的回憶了。而我就是從哪時候開始喜歡閱讀的，就這麼地一直延展到了今天。(林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