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5,2009

《攝影學》1-1 攝影學,通往未來的道路!

觀者渴望去尋覓那看不見的地方,
那地方,在那長久以來已成「過去」分秒的表象之下,
如今仍棲蔭著「未來」,如此動人,
我們稍一回顧,就能發現。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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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shica-D/Kodak Tmx 100/45mm, f 16, 1/15/嘉義、大林

這一系列文章的開頭,先來定義兩個詞彙。這裡所說的「攝影」,係指以平面攝影發展為主的攝影泛稱。而「攝影機」則泛指平面攝影機器,一般所認知的機器,俗稱照相機。

自攝影發展以來,攝影之眼(photographing eye)的貪欲便大幅地改變了「洞穴」,就是我們世界的囚禁狀態。(註一)人們觀看世界的態度,或者說是角度,隨著攝影技藝的普及化、攝影機的普遍性、傳播的迅速與應用的便利性,讓攝影這種技藝隨著相片的大量產出,而逐漸顯出寬廣的樣貌。

宏觀地觀看攝影的發展歷程,所謂的「攝影術」或許顯露了相當程度的技術成分,但攝影發展的初期卻常讓一般民眾感覺侷促不安,其因素多半在於未知與驚奇。經由攝影技術所產生出來的圖像,同樣一直被認為是一種最接近於真實存在的視覺圖像記憶,由是使攝影圖像在人們普遍觀念中,帶著真實存在的潛層意義。

也是因為如此,當我們追尋著攝影術本身歷史開始發展的目的性時,將會發現這個真相,就是促使攝影快速發展的主因,就是一種對真實世界的擁有。在早期有所謂名片格式( carte-de-visite)的肖像照,攝影因此目的而得以成就,並且藉一般人獵豔蒐奇的收藏癖,才得以大量蓬勃發展。對此,華特‧班雅明說道:

攝影術發明之後,有史以來第一次人類的手不再參與圖像複製的主要藝術性任務,從此這項任務是保留給盯在鏡頭前的眼睛來完成。

「攝影術」隨著時間演進的自我形成過程中,這門技術的初始發展,自然不是被大眾當成是一種藝術行為來實踐,而主要成就是在於功能性的目的:肖像照片、具有紀念意義的家庭照片、旅遊照片等等。

藉由照片,每個人建立起自己本身的人像編年、佔有自己無法到達的空間。照片或許是一種對過去時間的粗暴擁有, 對真實世界的假性擁有,但更多時候,照片被認為有著維繫某種「家庭功能」的力量。這是一種代表著宣示及表現意味的工具意義,但攝影術的大成就無法不脫離於此處,所有人希望由趨近於最真實的肖像風景照片,來顯露出最為真切的情感投射,證明著一種難以辯駁的真實,我曾經到了那裡。

再談攝影與藝術,在攝影作品與藝術品本身所顯現的某種自我滿足的、靜觀的、擁有宗教性的內涵的表現下,攝影與藝術本身的接軌過程中,產生了許多難以釐清的模糊辯證:如技術與藝術的分野、繪畫與攝影的異同等等。但在現代社會中,工業化的生產與複製,更使得藝術審美顯示出複雜的面向,面對著此種寬容表現下的攝影術,有著相片所顯現之紀錄意義,承接著歷史留存的本質,更保留對圖像的審美情感。

在圖像的世界中,照片意義的產生已不再是屬於一次性地對觀看者的觀照與接納,而是複雜的共時性(synchronic)加上可重複性的貫時性(diachronic)加總,面對群眾觀看的過程。(註二)此種審美意義下,攝影這項技藝的藝術色彩,慢慢在時間緩緩進展中加深、變廣。因此攝影的地位將如何被書寫?這個論題儼然是一件相當值得探討的課題。

攝影發展一步步地帶領著我們進入了這神秘的二維平面視覺世界,改變了我們對於世界的看法,教導了我們閱讀這種新的視覺符碼(visual code), 重新去觀看這個世界。隨著這樣的廣度,今日在攝影分類上有著多種豐富的功能:個人家庭紀錄意義的紀念照、證據顯示上的肖像照、商業行為的應用攝影、純美術方面的使用及新聞層面的紀錄報導攝影等等。攝影有著如此豐富多樣的內容,但對一般個人來說,家庭紀錄意義是最為普遍的基礎功能,這與攝影技術發展的便利性有絕對關係。照片在個人圖像世界的重要性與日俱增的情況下,攝影與藝術的爭議點就存在於商業、世俗與媚俗意味的大眾化的應用內容。

在藝術形式的大前題之下,攝影所處的地位就有些矛盾,曖昧不明的身分使得攝影的角色顯得模糊又清楚。我們可以見到攝影這些複雜、多元、神聖、世俗等交互相疊的面貌,想欲在此清楚地定義攝影圖像或攝影行為的藝術性,則需要更完整的價值認定。對此,華特.班雅明提到:

攝影這門精確的技術竟能賦予其產物一種神奇的價值,遠遠超乎繪畫看來所享有的,不管攝影者的技術如何靈巧,也無論拍攝對象如何正襟危坐,觀者卻感到有股不可抗拒的想望,要在影像中尋找那極微小的「火花」,意外的, 屬於此時此地的;因為有了這火光,「真實」就像徹頭徹尾灼透了相中人,觀者渴望去尋覓那看不見的地方,那地方,在那長久以來已成過去分秒的表象之下,如今仍棲蔭著未來,如此動人,我們稍一回顧,就能發現。

圖像的觀看本來就是一個複雜的論題,更何況是將之轉換為面對攝影照片的觀看。仔細探究攝影行為中的觀看過程,便會發現觀看照片的歷程往往會融入觀看者過去種種觀看經驗,進而形成著某種特殊的、習慣性的個人審美過程。1907 年一位李奇沃克(Alfred Lichtwark)的人,便如是地寫下這一句令人驚訝的現實:「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聚精會神地觀看自己的照片,或者是親朋好友、心愛的人的照片,反之卻沒有任何藝術作品能夠獲得同等的青睞。」攝影在初始發展之際的宏大表現,已然蘊藏對於個人情感寄寓的實用性效能。於是,攝影的探討,也需要從審美鑑賞的單一面向延伸至社會功能意義的多重面向。

回到最實際的情況,在攝影行為的建構過程中,照片的生產與應用,社會上的功能意義,無非已經成為書寫攝影論述上大範圍的重心。尤其是照片本身, 不管是在藝術審美及實用意義上,大幅度地在攝影幾個重要步驟中,得到了最主要的目光,超出了攝影在其他層面上的討論發展。近一世紀半的攝影歷史發展中, 我們仍然無法清晰描述攝影行為現象,而這一部份內容討論實在必需包括了攝影者、被攝對象、攝影機、照片、觀眾、大眾、社會之間的整體關係網絡。(註三)

談論整體攝影行為終將成為一項嶄新的課題,或許將此議題對應攝影本質的討論,以及攝影作品與藝術品間的審美位置、審美經驗等美學課題,加上社會世界對攝影行為的解讀及其反思,一起在此形塑出研究中心,並進而希冀解決當前攝影家所遭遇的顯著問題:對照片所顯現的「可見現時」(present)與「不可見」(absent)內容中的感知;照片內容的顯現和表達方式之間,加入攝影行為的工具和技藝之間的種種思索。最終再推論,攝影美學所追求的平衡點到底為何?

再就另一層面來思考,自現代性發展到晚期(即所謂的發達資本主義時代),人文思潮的後現代性情境普遍地統合了此時文化研究的基礎面貌,表現在各種人文思潮的交互指涉中。後現代思潮對人文科學的觀察中,美國學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 1934-)提出了模仿(pastiche)、引用(quotation)及無深度特性等等內容。對應這些詞彙的平面特性,感受到一種非真實的引用,這種情境指涉著攝影影像的二度平面特性,而攝影是後現代精神的最佳代表。(註四)

攝影直接從生活中取用,看似真實,實則模糊虛假,在此特質中印證當代藝術的發展,並研究攝影在多元複雜的當代藝術表現形式下所產生的各種應用。我們輕易地發現,攝影與當代藝術已經密不可分,多數當代藝術已經在過程中把攝影當作表現媒材的一種。在攝影技術的平價化、大眾化與便利性中,攝影影像的深層意涵究竟為何呢?

詹明信就以安迪.沃荷(Andy Warhol, 1928-1987)的一張照片為例,說明了從繪畫進展到攝影圖像所發展表現出的情感無深度特性,據此說明著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問題。(註五)今日,攝影美學或許在主體價值建構中,面臨了一種情境的大改變,尤其是對攝影美學的辨證思考,甚至是存在藝術場域的影像,面對這些大量以攝影為基質的作品,照片、印刷品、電視、錄像等等形式,生活層面所看到的任何一種視覺圖像,都何嘗不是攝影行為的再延伸與展現呢?

在攝影作品展現所謂「擬仿物」(simulacra)特質的轉換過程中,攝影行為或許又像是一種情境轉化下的另類擬仿。(註六)此種情境展現下,主要核心便使用現象學研究思想中所提到的互為主體性( intersubjectivity)的觀念,討論攝影者與被攝對象的相互關係,根據如此的表現來體會攝影行為現象,如此必然可以跳脫傳統攝影概念認知中單單就照片所提的「作為一種社會儀式(social rite)」的討論,加入更多的深層問題。這一連串的討論期待能將攝影行為研究引申至行為過程的討論,並加入審美態度與審美經驗,將攝影研究帶入一種全知觀點的新方向。

如何掌握攝影之眼,自人類對影像的貪慾內化到對情境的擬仿,加上家族紀念照中所形成的一種儀式狀態的改變,從歷史的角度看待攝影所謂懷舊(nostalgia)特質的產出。(註七)如今,攝影做為一種技術性圖像(technical image),已然產生一種面對後現代社會的新情境。

在這段以攝影為主體的視覺文化發展中,我們必須反省攝影究竟給了我們何種信念,可以如此隨興地複製真實、擁有真實,在模仿似的迷幻行為中媚惑了所有對於視覺影像的閱讀光暈。而我們也必須反思,如何去面對攝影行為的本體問題?如何對百餘年來的攝影發展下一個定論?站在攝影的過去與現在,沿著此條道路去找尋攝影的未來、精神與意旨。如此一來,我們對於攝影作品的觀看,方能有一條通向未來的道路。(林士民)
―――――
註一:洞穴是柏拉圖(Plato)在《理想國》當中的比喻,說明人若能離開那個腳鐐走出山洞,就能不再只是看著燭火的幻影,而能看到洞外的真實世界。象徵著人類思想啟蒙過程中,處於一個封閉的空間情狀中,對於光的啟發所造成的影響,而藉以形容思想前進的力量。

註二:這對詞彙是對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的著作研究所作一種區分。即是對研究過程中,在一個座標軸中兩條垂直直線:共時性與貫時性的區分,一個是研究特定時刻產生作用的系統研究,一個是著重在經過時間所演變而來的制度研究。

註三:根據攝影技術發展的普遍歷史認知,攝影術的發明至少要歸功於三個人,他們是法國人達蓋爾( Louis Jacques Mande Dagurre, 1787-1851)、尼埃普斯(Joseph Nicephore Niepce, 1765-1833)以及英國人塔爾伯特( William Henry Fox Talbot, 1800-1877)。而達蓋爾銀版攝影術的公開發表日,又被稱作為攝影術誕生日,即1839 年8 月19 日時,法國巴黎國際天文台台長,國會議員阿拉貢(Dominique Francois Arago, 1786-1853),在法國科學院與藝術院聯合會議上,就達蓋爾銀版攝影術所作報告的日期。此後,1888 年,第一只平價大眾化相機上市。

註四:後現代文化給人一種缺乏深度的全新感覺,這種「無深度感」不但能在當前社會以「形象」(image)及「擬像」(simulacrum)為主導的新文化形式中經驗到,甚至可以在當代「理論」的論述本身裡找到。這些例子,是詹明信對晚期資本主義文化所提出的部分觀點,他整體而全觀地面對後現代文化作觀察,發現其中有諸多的特點,上所舉之例緊是其中的某部分特質,這些特質顯示在個別主體的消失之後。以上所述見詹明信,《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The Cultural Logic of Late Capitalism),北京:三聯/牛津大學,1997,頁433。

註五:安迪.沃荷,美國藝術家及電影導演,1960 年代成為美國普普藝術家中最為著名的、最富爭議性的人物,他的創作題材取材自通俗的商業行為,諸如雜誌上的通俗明星照片、恐怖漫畫、大量生產消耗商品的廣告插圖等等,並將之轉換成為精緻藝術,置於美術館中。此處指安迪‧沃荷的一系列作品《鑽石灰塵鞋》(Diamond Dust Shoes, 1980)。

註六:參考布希亞( Jean Baudrillard, 1929-)所著《擬仿物與擬像》(Simulacra and Simulation)一書,該書對消費、文化、藝術的檢討。

註七:懷舊的模式是詹明信對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所提出的觀察之一,他說:「懷舊這個緊縮的模式,把文化實踐引進一個更複雜、更有趣、更富創意的形式突破之中。」參見詹明信,《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北京:三聯/牛津大學,1997,頁456-462。


Posted by musicgarcia at 樂多Roodo! │22:59 │回應(3)引用(0)攝影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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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你好

我是劇場導演
想請教你曾寫過顧爾德的三十二個短篇的文章
是否你手上會有那部影片
或者印象中有誰收藏那個電影
再請回覆了

感謝

Baboo
Posted by Baboo at May 8,2009 14:57

寫EMAIL給我 我給你答案
Posted by 賈西亞 at May 12,2009 12:41

這好像是舊文....大哥
Posted by 常禎 at May 24,2009 1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