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她是一個一本正經的女子，見了人右手劍一樣地從懷裡拔出來，兩眼炯炯探海燈似的向對方周身一照，「你好，請指教。」老是刷一下把別人辦公桌上的零食掃到垃圾桶裡，「不新鮮了，我幫你扔掉，免得吃了拉肚子。」在電梯間裡聞到異味，一個個對著臉問：「是不是你？」「是你對不對？」「有錢」和「禿頭」對她而言是同義詞，如果見到人禿頭而窮，或富有卻髮多，她就會說：「這太怪了！」「你這人真奇怪！」虔誠地信教，拜拜工具化，禱詞中充滿了條件式句法：「菩薩若不應允……，我就不……」「請保佑我……，我就供奉諸位神佛……」口頭禪是「你怎麼可以這樣？」開車老罵人：白癡，不要臉的傢伙，人家下車來理論又立刻道歉，回去後告訴別人她是「不跟無聊的人計較」。

他是一個患胃潰瘍的男子，喜歡告訴人他小時候在溪邊看小魚逆流而上的故事，人家說話的時候他又像人坐在微風裡那樣渾不在意地聽。打個噴嚏後從來不擤鼻涕，旁人問他：「你沒帶衛生紙嗎？」他斜著眼回答：「有，可是我不想借給你。」沒有頭髮又喜歡照鏡子。對女同事說：「妳該節食了，不然男人看了會倒胃口的。」到處跟人說他的女上司如何賞識他，可是「哪有女人比男人還會賺錢的道理，這不行。」在男上司面前畢恭畢敬，像壁畫上的埃及人一樣側著半邊臉低頭恍若恭聆聖旨。喝醉時長吁短嘆，直稱自己「懷才不遇」「不被了解」「沒有人重視」「狗都不如」，有人附和他又衝上去揪著別人的領子：「Ｘ你娘你說我還不如去當狗是什麼意思？」

她和他相遇並且結了婚，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其實這是一篇2002年的舊文，因為最近整理房子的時候清出了一堆我老哥在洪荒時期留下來的Ａ片Ａ書，勾起無限回憶，所以從1998年起就裝滿了個人垃圾的BBS板精華區裡挖出了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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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二十三分，妳的腹部毫無預警也沒有所謂前奏的開始劇痛了起來，妳保持一貫的沈默皺起眉頭手上還捏著剛從樓下拿上來的中國時報，分類廣告的版面四腳朝天的躺在餐桌上，大的小的粗的細的印刷字體密密麻麻地預言了這城市中許多人未來的軌跡和動向，右上角是一家不明底細的所以可能是傳銷也許是推銷靈骨塔或者是陪酒小姐的機構，左下角的公司需要二到四名身體健康無不良記錄的輪班警衛，翻過來中間的一個小小方格告訴妳「人無橫財不富只要你自認膽量過人月入數拾萬輕而易舉不偷不搶不賣身」……妳可以想像在城市街頭遊走的人們一個個被吸納入格狀廣告方塊內的情景，然而在此同時妳還是不斷意識到妳的疼痛，妳在心底無限次數地罵著shit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廚房泡了一杯熱牛奶，乳色的液體沿著食道緩緩下降隨著那無以名狀的痛楚一塊兒開始在妳腹內落地生根，九點零一分妳在電腦前坐了下來開機等待畫面來到妳慣用的玄疑背景然後進入word97開始打字，妳接著尚未完成的稿件繼續往下寫道：「那麼，要如何把握過去呢？量子論告訴我們，觀察本身會改變觀察的對象。」實際上量子論是什麼，妳以前不懂，現在也還是不懂，只是現在的不懂比以前的不懂高明了一些，然而妳堅定地繼續寫著：「因此，就某種意義而言，現實是無法把捉的。」在下完這個看起來很像是廢話的結論之後，妳仍然覺得疼痛難當於是妳安慰自己：哲學不是說經驗的事物並不一定存在因為人的感官是會騙人的嗎？所以這一切都只是出自於妳的想像而已，又或者妳腹痛的結果是因為全能者宰治了妳的認知祂要妳痛妳無計可施不得不痛……這個時候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妳拿起桌上的話筒，對面的女聲問妳：「這裡是張老師嗎？」然後不讓妳有分辯的餘地隨即急急地滔滔不絕說下去：她有個喝醉後會打人的爸爸，自從她媽媽離家出走後只剩她一個人忍受著雙份的挨打，她長得和她媽媽很像所以被打得更慘……劇痛襲來妳毫無同情心地想著原來過份的相像也會惹來很多麻煩，就像是著作權法一樣，盜版和重製總是有罪，妳草草地安慰了她幾句還不忘告訴她：妳打錯了！女孩楞了一下在二次打擊中掛斷了電話，九點五十七分，社會心理學說認知失調會導致身體的激發狀態產生不舒服的感覺，妳換上牛仔褲走出巷口到馬路對面的西藥房買藥，「這種止痛藥是最有效的，」老闆略低了低臉不可抵抗地平視著妳彷彿賣的是某種密藥，「用溫水吞下後半小時內見效，」然後肯定地低下頭，一塊石頭落地，一個下巴擠成兩個更為肯定的，妳付了錢拿著藥走出藥局穿過綠燈的斑馬線，透過眼角餘光妳瞥到一輛從右側急馳而來的寶藍色汽車妳還在納悶他看到紅燈怎麼還不減速呢？下一秒妳已經用極不自然的姿勢浮游在無重力的空氣中，有風聲從妳耳邊急速掠過，妳身輕如葉似乎還在空中迴旋了一周，塑膠藥袋靜靜地躺在馬路一角妳這一具空皮囊同樣也是落地無聲，騰騰的紅白色液體骨碌碌地奔出在妳頭部圍成一圈色澤詭豔的光環，十點十四分，妳在微焦的空氣中聞到醺然怡人的啤酒味，妳平躺在地腹部疼痛不藥而癒，晴空朗朗清風拂面妳的心情是一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