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阪神大地震發生的同時，位於七百公里外的N縣，卻因為首席課長不破義仁的失蹤而掀起了更大的驚濤駭浪。六名Ｎ縣警本部的高層主管擔心各自的官場前程更勝於同僚的人身安危，有的人趁機打擊異己，有的人急於找回切身相關的機密證據，有的人夢想著卡位，有的人則落井下石。這就是橫山秀夫所要描寫的「人性」，但這些官場上的傾軋反而是人性中並不難理解或是意識到的常態，男人的心眼是什麼？失蹤的首席課長的夫人年輕時是保險業務員，她說：

「就是在這樣（拉保險）的過程中，我反而可以清楚地看出男人的本性或者像真心話之類的東西。你們男人最在乎的，不外乎是自保和自己的野心而已，只要自己好就好了，只要自己的工作順利，有什麼後果都不關你們的事……我本來就很清楚這些稜稜角角……明明工作單位裡有一個人憑空消失了，是死是活都還不知道……你們卻只關心萬用手冊在哪裡？把抽屜打開！不要讓新聞記者發現！為了單位的榮譽請妳說謊……」

於是跟阪神大地震比起來，不破義仁的失蹤在六名主管之間形成了表面上震度0的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個人又形成了派系，讓警察署這代表公理正義的地方充斥著不公、貪腐與利己主義；殊不知在官場背後還有閨閣，每一位主管夫人們因著昔時或今日的情愛糾葛而形成／加入了這個本該是絕對陽剛的戰局，男人們用虛假試探彼此，女人們卻在私底下傳遞著看似八卦卻離真相最近的小道消息，表面上對於「一家之主」的依賴服從其實隱藏著早就累積的老大不耐和瞧不起；真正的強者是誰？從橫山秀夫描寫承受喪子之痛的警備部長堀川和妻子直美的立場大逆轉就可玩味出作者的思緒。最後的真相更可以看出女人心思的幽微和千迴百轉，跟男人的官場鬥爭比起來，更像是茶壺裡的風暴，正港震度0、像張愛玲所說的：「靜靜的殺機」。

《幻夜》也是從阪神大地震起頭的故事。話說大地震過後，有警官失蹤，也有草民殺人：水原雅也為了自保而擊斃了叔父，從此以後不得不聽命於目擊者新海美冬；與其說是被迫，還不如說是自願，為了美冬的美貌和肉體，雅也接連犯下一樁又一樁的罪行。東野分別在《白夜行》和《幻夜》中創造出惡女的形象，這兩位女性的身世有絲絲入扣的榫合之處，《幻夜》中的惡女又是《白夜行》中的升級版，其剷除障礙的手段之狠、心計之深簡直令人嘖嘖稱奇。

然而東野自己的注解卻是不願意讓《幻夜》成為《白夜行》的續集——問題是如果少了《白夜行》這個「前傳」，《幻夜》根本就是個沒頭沒尾的故事。一介弱女為何如此心狠手辣泯滅人性？窮無止盡地追求地位金錢和美貌，凡是路障皆剷除殆盡，既沒有仇恨的驅使，也缺少心理創傷的鋪陳，動機的薄弱和犯行的厚重完全不成正比，作者只是要告訴我們一個擋我者死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美貌女子的嗜好是操縱垂涎她肉體的男人去除掉所有可能成為她成功路途上的絆腳石的其他男人。下面沒有了。」要知道，就算是十三號星期五裡面那位在水晶湖畔長年服務不知死活的青年男女的傑森都有他復仇的原因，連Ｂ級片裡的殺人魔都有所謂的心路歷程，東野老兄你的主角卻完全沒有心聲這種東西，這叫我們要怎麼看得下去啊！這分明就是創作動機和創作結果完全自相矛盾的一個作品嘛。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東野圭吾愈來愈影劇化的原因。另外一本2007年《使命與心的極限》光看名字就覺得這是為了拍片而寫成的小說（所以連簡介都懶得寫了，這種東西還是直接上博客來查詢會比較乾脆一點），我的意思就是，並不是這本書很適合改編成電視劇／電影，而是這本書本來就是為了被拍成電視劇／電影而寫的。看完整本書之後更加確定這一點。跟《達文西密碼》系列沒什麼兩樣。我打賭《使命與心的極限》在一年之內一定會被影像化，賭注是茉莉台大店隔壁並沒有特別好吃的牛肉麵一碗。不過我看也沒有什麼人會想要跟我賭這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