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宇佐美相簿 http://slaughter.pixnet.net/album/set/14332210

到達宇佐美時，主人大熊先生還沒到家，所以我們返回車站附近的咖啡店坐著休息。原本空無一人的店面，在五點過後突然熱鬧起來，看起來似乎剛剛結束工作的大叔們一一推門進來，先是奇怪地瞟了我們一眼，然後熟練地找到位子坐定，有的小聲交談，有的沉默地看起報紙。清一色都是男性。如果要打比方來說的話，有點像美國西部電影裡小鎮酒吧的氣氛。大叔們雖然看起來很平凡，但說不定只要心血來潮，而且有那個機會的話，隨時可以射殺一、兩個克林伊斯威特。更不用說是來路不明的外地人了。

十分鐘過後，大叔們的飲料都一一送上來了。老闆走回櫃台繼續假裝看電視。我和對面的人用筆記型電腦徒勞無功地嘗試上網。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小心，有一種我可不會隨便相信你的氣氛。終於，沈默寡言的老闆看向我，說：「請問這是SONY的筆記型電腦嗎？」

「是啊。」

「喔！」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的點點頭。

六點左右大熊先生終於開著車來把我們接回民宿。他出現的時候包括老闆在內的大叔們看起來都鬆了一口氣。回到民宿之後我拿出電腦來繼續測試網路，依然不通。於是端著notebook示範給大熊先生看，並不是我的操作有問題，應該真的是無線網路出了什麼差錯。大熊先生很迅速地說：好，我把網路線從櫃台這裡接到你的房間裡去。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冷靜的大熊先生在拉線前也好奇地問我：妳這個是SONY的筆電嗎？一連兩個人問我同樣的問題，讓我不禁感到小小的混亂起來。我想應該是吧，畢竟電腦蓋和保證書上面都是這麼寫的，如果不是的話就糟糕了。大熊先生跟清潔阿姨面面相覷，「死勾~以iiiiiiiii~」大嬸驚呼。只是帶個SONY筆電就會被人欽佩，而且還是在日本，這我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頓時感到自己好像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一樣。

明明是休假卻還要帶著電腦上網查資料，因為出國以前照例忙的連行程都完全沒有規劃。老實說，我會來到宇佐美，並沒有任何特別的目的。既不是為了參觀什麼名勝古蹟，也不是為了要購物shopping。這裡唯一有賣書的地方是車站巷口的一間文具店，門口外面放了兩部自動販賣機，賣琳琅滿目的AV女優專輯。淡季的觀光客註定擺脫不了沒事可做的宿命。十二月的宇佐美陽光普照，觀光客很少，民宿和海灘都空蕩蕩的，大熊先生因為沒有別的客人，所以對我特別照拂。早晚兩餐都很美味。走在路上的時候覺得心情非常悠閒。

於是每天每天，我就這樣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從民宿沿著堤岸走到車站大約要花一個小時，我用兩倍的時間在路上無聊地看著老人們在水泥地上打球，十個左右的年輕人在海裡學衝浪，路邊用網子晒魚乾（奇怪竟然沒有貓來偷吃），民宅後面就是一大片墓園，冬季關閉的潛水學校宿舍外面，伊藤園的自動販賣機取代了雀巢咖啡，我目睹了起重機正在替換兩者的光景。確實也離開宇佐美去了川奈和參觀光禿禿的大室山，買門票進去騙錢的其實比較像寵物店的貓博物館，特地去了兩次伊東市的Uniqlo採購了一大堆東西，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坐火車到北邊的熱海（就是那個在早期推理小說裡常常有情侶在這裡的溫泉飯店殉情的城市），然後又接著坐到南邊的急下田，最後坐回宇佐美，火車是觀光列車，座位面對著窗外，在這之間我就眺望著沿海那如詩如畫的風景——可惜每隔一、兩公里就會出現一個山洞，讓我有一種正在經歷三千公尺障礙賽的感覺——非假日的午後，車上的乘客都是阿公和阿媽，還有少數頑固的背包客，在那之間一語不發地扠起雙臂，端詳著窗外的風景。什麼也不做。只是注視著。其實我想大概也沒有什麼非要坐在觀光列車裡頭觀光的理由不可。只是因為閒閒沒事做而已。當然我也不能光說別人就是了。

每日的例行公事還有一項，就是去看海岸邊住在潛水學校宿舍附近的流浪貓。每天都有一位住在沼津的大嬸開著車帶飼料和切碎的魚內臟過來餵牠們，還有另外一位流浪漢造型、騎著練馬車牌的重型機車的大叔來海邊看貓，兩個人輪流用日語問我問題，好像在進行語言教學的例行對話集一樣。妳是哪裡人啊？怎麼會來這裡玩呢？妳要在這裡待幾天？自己一個人來嗎？要怎麼去東京呢？這裡的貓好～可愛，妳也很可愛，臉頰紅通通的……然後接下來進入日語中級會話，我完全聽不懂，就算聽懂了也沒辦法用我破碎的日語辭彙回答，於是只好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大叔也對我露出缺了一顆牙的燦爛笑容。






















這裡的貓都被結紮了，每一隻都胖嘟嘟的真不容易，甚至居然有長毛貓在裡頭，被我擅自命名為娜娜。娜娜是我這輩子唯一看過的長毛流浪貓，每次都不禁覺得她應該是走錯了地方，十分鐘過後可能就會有人走過來吆喝她快點回家，但她真的是流浪貓，怡然自得而笨拙的跟其他十幾隻貓搶奪食物，拖著她的長毛趴在地上睡覺，跟其他貓親熱完了又立刻打起架來。大哥是一隻看起來就像角頭老大的貓，侵略性強，或者應該說是求生的本能最強，每次我帶著吃的東西過來，他就緊緊跟在後面，從來不分心，不像其他的貓總有那麼一點注意力不夠集中的模樣。大哥隨時注意著我手中食物丟出的落點，沒有把握搶到的就寧願放棄，繼續轉頭監視我，只要是落在曖昧地點的食物，他一定竄上去一把攫著，甚至直接出爪威嚇其他也想要吃的貓，一點也不含糊。其他的貓就沒這麼警醒，黑白貓一家子算是最親人的，不斷地在人身上蹭來蹭去，喵喵地叫，有時乾脆在我腳邊倒地不起，露出貓肚白來，也容許我上下其手，完全沒有身為貓的警覺性。黑白條紋貓跟師大店走失的Book一模一樣，但警戒心特強，他跟大哥不一樣，看起來像流氓的大哥為了食物還會勉強討好人類，偽Book則完全不吃這一套，他只遠遠在邊緣遊走，連我丟過去的麵包屑都不吃。雖然他是我最想討好的貓，但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裡大多數時間都是大晴天，日光出奇的刺眼。但是天氣不好的日子卻是意外的淒慘，又濕又冷，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窩在民宿裡頭遙望對面更高處的、因為地基出了問題而關閉的民宿。風呼呼地吹著，海邊捲起敘事史詩般那樣大場面的浪，船繫在岸邊啪噠啪噠地碰撞著，天邊的雲快速地捲動。人們都躲回屋子裡去了，冬季僅剩的衝浪客也都消失了身影。只有岸邊無家可歸的貓互相依偎著躲在潛水學校宿舍的屋簷下。我只能看書，每隔幾個小時就跳進浴池裡泡著溫泉。夜晚來臨，從自動販賣機裡買了一罐啤酒來喝，然後慢慢地睡去。

於是就這樣消磨掉在宇佐美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