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其實這次南下主要的任務是收書，有位住在嘉義的客人說家裡有兩萬張CD、一萬本書要賣，剛好大姊要回屏東掃墓，所以就帶著三家店的店長一起出動了（雖然我不太願意用傾巢而出這個成語，不過好像的確是這種情況）。這位客人的收藏主要是古典樂和電影配樂，書則都是推理小說——這可真是每一個推理迷夢想中的經典書房——兩面書牆密密麻麻塞滿了書，凡是你能想到的台灣出版史上出版過的推理小說大概都在這裡了。

推理小說在台灣出版的歷史不算太悠久，有些絕版書並不是很難收到，難得的是這家主人顯然是以系列為收藏單位，從早期的林白、希代、皇冠、志文，到最近的臉譜、遠流、獨步，應有盡有。我心中的夢幻逸品是林白出版的松本清張選集，這套書我是高中的時候在市立圖書館看完的，之後從來都沒有在任何其他的地方見過這麼完整的收藏。我最喜歡朱佩蘭的譯本，她善於保存清張筆下那種餘音裊裊的蒼涼。而我也覺得這個版本的翻譯和封面設計都比之後的任何版本佳。

這家主人的收藏屬於一網打盡法，有些比較冷門的系列他都收得津津有味，比如說，麥田很久以前出的芮尼克探案系列，聯亞的法網叢書，最後出現在612大限的故鄉日本文學系列和允晨小小說——話說我當年還在唸北一女，下課後就順理成章殺到衡陽路去買大限書，現在想起來都還有那種撿便宜挑書的快感——可見我註定是要把歲月時間消磨在二手書店裡頭的。

這樣辛苦的收藏為什麼要出清？答案呼之欲出，因為主人已經不在了。當年賣血換錢，廢寢忘食只吃胃藥度日，終年往來消磨於書店裡的時光換來的收藏，將來要離散到其他不知道什麼樣的地方去了。女主人紅著眼眶注視我們打包，大姐偷偷地說，她以前就對姐夫說過他不能比她早死的話，我想起這話我也曾經對某人說過，因為當初不能想像沒有他的日子，所以發了狂地要求他注意自己的健康，要他多吃水果青菜，要他放棄抽菸，要他不能熬夜，走到最後，我們的愛情依然跟所有人的愛情一樣褪盡光環乃至於淡漠。然後是朋友間的友好，兩個月吃一次飯，談論彼此的工作和各自新交的男女朋友，然後有一天，他生了大病，馬上就要接受手術開刀，我問他說，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一點也不告訴我？他回答，因為不想讓妳擔心哪。但是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當我們其中一個發生任何狀況的時候，以前共同的朋友和同事無一不是第一個就想到要通知或者詢問另外一個。於是我總有一天是要知道的。說到這個才有覺悟，我們都是彼此的重擔，而我眼看是要背負著這個重擔踽踽地走下去。

這是收書的時候想到的不相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