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很抱歉第二章拖了這麼久，因為我本來以為沒有人會關心這個書摘的結局，所以很安心地跑去讀別的更加無用的書去了。話說我年紀愈大愈沒耐性，經常很沒禮貌地打斷別人的話要他們直接講重點，最近唯一試圖持之以恆的事情就是每天慢跑三公里，就算下雨的時候也會在家裡的跑步健身器上邊看「康熙來了」邊跑；讀書極無恆心，一想到寫了之一所以不得不寫之二就非常焦躁。於是結論就是以後不會再幹這種看起來好像會有續集出現的事情了。

第四章 經典常談

這章講的是中西經典以及以經典為研究對象的書。〈柏拉圖全集〉一篇與其說是在討論經典，還不如說是在臧否翻譯：「…也在一本文學史裡讀到好幾頁在講大炮，找原文對照才知道人家談的是canon（經典）而非cannon（加農炮）！還好這個譯者沒把它譯成照相機，否則說『歌德就此成為日本名牌照相機的一部份』就很前衛了，雖然『歌德自此被人放進了大炮』這句話也十分悲壯。」

〈論語心得〉一篇在講于丹現象以及因此而起的反于丹熱潮，梁文道說：「觀諸歐美日等地，用通俗寫作手法甚至電視語言去介紹經典的，不只在所多有，甚至還發展成了一套專業……這等於開拓了市場，替許多學院裡無人聞問的專家找到了潛在的受眾，是多好的美事呀。」他對于丹現象的辯解恰可反頭來闡釋梁文道的書話，只是于丹把《論語》變成了中國最古老的心靈雞湯，與讀者完全缺乏客觀上的距離，有點討好的意味，這是「通俗」；梁的書話流暢清楚，沒有術語，但並不試圖將每本書都說得彷彿是隔壁賣菜的阿伯寫下的人生經驗那樣可親，這是通而不俗。這篇可與本書的《序：正常讀者》合看，相信可以讀得出一點梁文道寫書話的手法和意圖。

第三章 政治花邊

我對政治沒有興趣，所以這章匆匆閱畢。有趣的地方依然有趣，比如他講到一本雜誌《Monocle》，同一期裡會分析伊朗總統的形象問題，介紹俄羅斯老工業城的新生，展示新一季風衣的選擇，羅列里斯本吃喝玩樂的好去處；討論軍火貿易的趨勢，評論紐西蘭總理衣著品味的政治涵義。然後結語是淋漓盡致的行銷學教學，「其實這份新雜誌的讀者老早就有了，那大概是一群既關心國際局勢又追逐文化新潮的跨國飛機客。它最大的創意就在於劃定了一個新範疇，集合了他們，用雜誌標明他們的存在與身分。」

第二章 不正常讀者

這裡的不正常讀者大部分不是泛指，每一章都在專寫或者側寫一個讀書人的故事，藏書家鄭振鐸、許定銘，編輯與作家陸灝，萬聖書園劉老闆，進一步出版社、馬來西亞「策略資訊研究中心」張永新老闆、青文書屋羅志華。最後一章講同代詩人陳智德，梁文道回憶中學的時候，「旺角真是個奇妙的地方，有最密集的書店，也聚了最多的『鹹帶舖』」，為了怕警察突襲，鹹帶舖的老闆總是叫客人透過相片挑完片子後先離開，半個小時以後再回來，這時帶子已經從神祕的不知道哪兒被取過來了。「每回光顧鹹帶舖，我在那焦急的半小時裡都會去附近的書店等待，往往就遇上了智德，他很高興地與我分享新近出版的好書，渾然不覺我的心不在焉。時候一到，我就極不自然地會消失，說自己有點急事。……我想他一直都不知道我在那些奇異的二十分鐘裡幹了什麼事。」「從那時起，我就明白我們雖是朋友，但會走上不同的道路。」今年初我去了香港，在完全不知道梁文道和陳智德是誰的糊裡糊塗的情況下，分別在兩家書店買了這兩人08年的書話集。如同梁文道所說，這兩人風格迥異，梁思路清晰，博學多聞，下筆流暢鋒利，他以傳媒人的方式在寫書話，說書有如熱刀子切牛油；陳則是折不扣的詩人，專注沈鬱，不疾不徐，書話也有詩的氣味，讀太快會被絆一跤，需要回頭再多看一遍、兩遍。這真是有趣的對比。

第一章 準備做一個讀者

〈戰爭與和平〉一章說：「其實只要看過的書愈多愈雜，就一定會發現一些聞所未聞的經典守在遠方。……經典絕非有限的水池，它是大海，每游出一尺，你就發現前面還有一尺，無窮無盡，足可在不知不覺間溺死不懂疲倦的好奇讀者。」我少年時頑劣不堪，不學無術（這點到現在仍然沒有改變），但是這種無窮無盡的閱讀運動也曾經歷過，比如說，因為嗜讀《紅樓夢》所以當然不能不看考據紅樓夢的《紅樓夢魘》，因為看了《紅樓夢魘》所以開始讀張愛玲的小說和散文，然後看張譯的《海上花列傳》，旁及《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看高陽寫曹雪芹身世的小說，因為太精彩，所以找來同樣是大長篇的胡雪巖系列、慈禧全傳，順便接下來讀溥儀；當然還有《金瓶梅》。這種延伸性閱讀實在太恐怖了，但是「怕累，或許也是不讀經典的理由。但比起怕累，我們一般更怕死。所以還是讀書好，起碼讀著讀著不知老之將至。」

〈窺探靈魂〉講到一個剛進哈佛的大學生，暑期時在舊書店打工，無意間收到他的中古英語文學課老教授生前藏書，於是他立志要買下教授所有的書，因為「那些書是他的完整靈魂。如果我把它們運回書店，這些書就會被拆散分置到不同的書架上，那就等於他的徹底消亡了。」其志可感，但人的軀殼和靈魂總有一天要徹底消滅，如果要收藏每一個有價值（？）的靈魂，那需要太龐大的倉儲空間，就算擁有了他／她的全部藏書，如果沒有讀完，那也是白搭。所以還是看開一點吧，人生而有涯，知也無涯，還是在死前想想該怎麼處理掉自己的書，比較實際一點。

一本書《At Home with Books》除了介紹名人的書架／藏書室之外，還提供一些書迷們喜聞樂見的訣竅和資料，比如一間叫做「The Private Library」的顧問公司，專門提供收集和整理藏書的服務。但是有不少人是不假他人之手整理自己書房的，我也是其中之一，床可以凌亂不堪，書櫃卻不行；衣服可以扔在地上，書卻不行；一懶天下無難事，房間往往不是自己在收拾，書櫃卻不行！

好了，我們終於把這本書話從尾讀到頭，現在進入第一章第一篇，也是我覺得最有趣，可以總結這本書的一篇，〈你讀過《紅樓夢》嗎？——《如何談論你還沒讀過的書》〉：「『美國錢鍾書』大衛洛奇……在書裡設計了一個遊戲，叫做『羞辱』，玩法是讓一群知識份子在飯桌上趁著酒意輪流懺悔，說出自己沒有讀過的經典。誰說出來的名字愈經典誰就愈無恥，誰愈是無恥誰就贏了。聽說那場遊戲的最後冠軍是個承認自己沒看過《哈姆雷特》的英國文學教授。」

「『書皮學』所以可能，是因為現代出版業提供了充分的條件，總是想盡辦法讓讀者不用真箇看書。例如封底，一定會用最簡明扼要的文字介紹，一定會有誇張的名人推介以及書評精句，至於作者介紹更是絕不可少……。」還有另外一種途徑，「就拿『亞馬遜』來說吧，上頭起碼有一半的書可以讓人飽覽封面封底。看完這最表層的書皮，你還可以翻看目錄，要是在目錄遇上有趣的關鍵詞，你更能鍵入那個詞，搜索有它出現的頁數，速讀幾頁。」凡此種種，都是「讀通」一本書的利器。於是許多作家學者喜歡公開表示自己從未讀過某本書，然而又能洋洋灑灑地陳述自己不看的理由，甚至引經據典地評論。於是《如何談論你還沒讀過的書》於焉出現，它並不是真的在教你如何不看書又能談論書，而是在考察人們為什麼要去談一些根本沒看過的書，甚至批評它們。「這本《如何談論你還沒讀過的書》我連見都沒見過，又怎麼知道它的內容梗概呢？這就叫做『書皮學』了，你上網查查就懂了。」那麼我也沒看過《如何談論你還沒讀過的書》、《論語心得》、《大崩壞》，卻又在這裡煞有介事地寫著從梁文道書話上節錄下來的偽書摘，更是無恥中的無恥了。為了讓有耐性讀到這裡（更有可能是直接跳讀最後一段）的讀者忘記我的無恥，這篇文章將會結束在跟「書皮學」緊密相關的結論上：




 
請勿以貌取人！（也不要以貌取書！）雖然我也是因為看到封面才買了陳智德的愔齋讀書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