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這本書分成七個章節，總共包括69本書的閱讀心得。基於個人的閱讀怪僻，接下來將用倒述的方式來進行每一章的書摘。

第七章：都世界盃了，你還讀書？

這章是幾本足球相關書籍的讀書心得。寫足球史的《Soccer in Sun and Shadow》，寫到足球有其卑鄙黑暗的時候，卻又能在最黑暗的時刻振奮人心：「納粹德軍佔領烏克蘭的時候，曾經逼迫基輔戴拿模的球員和希特勒的衛隊來一場友誼賽。賽前他們收到警告：『如果你們敢贏，就死定了』。於是一開始『在恐懼與飢餓的折磨下，他們只好準備輸球。不過到了最後，他們無法抗拒尊嚴的呼召。』球賽結束，十一位球員穿著隊衣在懸崖邊上被處死。」

引述這段話主要是因為它讓我情不自禁地聯想到現今的台灣職棒，但我高中時還是一名每週必到球場報到的熱血球迷，畢業之後就因為某支球隊的（不名譽）解散而徹底放棄了觀看球賽這項活動，所以現在似乎沒有立場去評論台灣的球員，畢竟身而為人，我們都欺軟怕硬，我們都貪生畏死。《How Football Explains the World》說到塞爾維亞老牌球隊「紅星」的球迷會「老虎」，比軍隊更有組織，比流氓更加殘暴，拷打克羅地亞的難民，女人則被輪姦，光是在95年的一次行動裡就殺了兩千人……

所以看球不妨輕鬆一點，台灣人看棒球就如同香港人看足球，「我們的球迷首先是賭徒，賠率表比文字重要。然後明刀明槍地只愛足球，不愛足球與政治、足球與文化、足球與經濟，以及足球與任何一種Ｘ的聯姻。」過於認真投入的後果是什麼？法國社會學大師Bourdieu有句名言：「社會學是一種搏擊運動」，他的得意門生Loic Wacquant就真的跑去學習拳擊，「不料幾年下來，愈打愈好，愈打愈上癮，最後竟來到了一個人生關口：到底是全身投入，成為職業拳手好呢？還是繼續留在地位崇高的芝加哥大學，過那教書趕論文四處開學術會議的日子？」太過投入成了對象的一部份，難保就回不來退不出了。所幸最後Wacquant還是回來完成了《Body and Soul》這部當代民族誌的經典，不然依照這種田野調查的研究方式，就算楊照跑去打棒球，或者詹宏志成為殺人兇手，似乎都不是太怪異的事情。

第六章：常識補充

這章是關於經濟學、社會學、國際關係、歷史、哲學…等「雜學旁收」學問的書籍讀書心得。什麼是常識？你想知道戰後的日本人為什麼如此缺乏自省的態度嗎？不同篇裡提到的兩本書分別提出了假設，在台灣出生的美國杜克大學教授荊子馨《成為日本人——殖民地台灣與認同政治》將日本與英美相比，「說明日本和它們的不同在於沒有經歷過一個戰後逐漸瓦解的痛苦歷程，解殖似乎就在一夜之間完成。所以日本至今都沒有正視自己也曾是個殖民地國，也就不會有深刻的歷史反省了。」美國精神病理學者Aaron Lazare寫了《論道歉》，梁文道又說：「日文大概是道歉語言最豐富的一種語言，它每一種認錯的方式都與致歉者和致歉對象相關，對象的身分不同說抱歉的用語也不同。這表示日本式的道歉著眼於關係的安置多於情感的坦白，所以日式道歉總有一些修飾語使得致歉者處於卑下順從的位置。或者，這是日本很難對中國說抱歉的原因，拉札里猜測。」「關係的安置多於情感的坦白」，言簡意賅而盡得其髓。

《窮得有品味》提供下流階級（向下流動的階級）對應生活水準下降的方法，教導那些可憐人怎樣重新振作實際過活，就算窮也要活得氣派傲然；梁文道在篇末寫道：「還可以肯定一件事，失業在家靠打散工過活的亞歷山大．封．笙堡，」因為這本書的暢銷，「現在應該大發特發了。」反過來說出書教你怎樣投資理財、如何從曲線圖裡預測股市走勢的作者，往往都不是最會賺錢的族群，否則何必要靠出書教人賺錢來賺到錢呢？這是世界運轉的弔詭處之一。

胡恩威《香港風格2——消滅香港》裡歷數香港政府的政策如何對城市規劃和城市景觀產生影響，頗有《雙城記》卷首之風：「消滅香港是香港政府城市規劃的唯一目標：消滅香港的歷史，消滅香港人的集體記憶，消滅香港人的社區，消滅香港人的家庭，消滅香港人的個人意識，消滅海港，消滅街道，消滅街市，消滅小販，消滅大排檔，消滅老商店，消滅老戲院，消滅樹木。……」激憤之情溢於言表。另一篇講Jared Diamond《大崩壞》，說到復活島上的巨大石人是種權力和榮譽的誇耀，要砍伐無數巨木當搬運工具，還得拚命造田養活勞動人民，數百年下來，森林成了一片禿地，「沒有樹木，……更會造成嚴重的水土流失，土地貧脊。接下來的飢荒、搶奪、內戰、殺嬰也就不難預見。人口銳減、信仰消失，一度複雜的社會滅亡了。戴蒙的一個學生問得好：『當那些島民砍下最後一棵樹的時候，他們在想些什麼呢？』難道人能蠢到這個地步，可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行為把自己推到滅絕的邊緣嗎？戴蒙的答案是可以的，他有好幾個解釋，其中一個叫做『景觀失憶』，意思是處在環境變化之中的人往往會忘記原來環境的樣子。」於是許芷盈《重見．重建》裡講到香港花牌（牌樓）風景的消逝，也就不那麼令人感到意外了。

講到香港中文大學高層等人鼓吹棄中取英，要求某些「普世性」學科以英語講課，日後只有涉及中國文化的科目才能「尊享」中文教學的特權，梁文道也有妙解，「還好香港中文大學的校名不易改動，如果它真要變作『香港英文大學』，港大必定第一個出來反對。因為要是多了家『香港英文大學』，豈不顯得『香港大學』可能是間說中文的大學。」

史上最厚的一本吸煙攝影集《No Smoking》呈現了最生動的煙的語言，「其中絕大多數用煙說話的都是名人。看到這些赫赫有名的煙民，我不禁想像要是拿掉了煙，他們的影像還會剩下些什麼？……佛洛伊德如果不再拿著那根令人連想起陽具的雪茄，又會不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做夢的學究呢？我尤其懷念幾個女人，比如吳爾夫，她抽煙的表情預示了她自沈水中的命運。瑪蓮．德烈治，她口中的煙就像Luc Sante所說，是一種邀請：『歡迎進入這個洞穴，但是你得先經過門口這條龍』。」

對吸煙的懷舊是現今最流行的活動，讓我們也來時尚一下。（我這樣說絕對沒有不敬之意）以下是張照堂老師鏡頭下的雲霧歲月：
http://www.wretch.cc/blog/chaotang/16881449
http://www.wretch.cc/blog/chaotang/16881774
西方世界的哈煙名人：
http://www.wretch.cc/blog/chaotang/16882230

第五章：學點文藝腔

這章自然在介紹文學與藝術類的書籍。香港藝術中心邀請小說家董啟章和漫畫家利志達每個月各自創作一件作品，放在它們的節目單上，名之曰《對角藝術》，後來集結成書，由台灣出版，那麼台灣的出版社怎麼處理這麼「香港本土」的材料呢？書背的介紹是這麼說的：「董啟章博引文學、戲劇、舞蹈、電影等各種形式，利志達充滿奇思與狂想的插畫，為這個燦爛的交會，帶來更豐富的展現，使讀者的想像立即騰雲駕霧，無限延展。在每一章的開頭，董啟章和栩栩的對話，彷彿一個人的兩面，玲瓏剔透地為讀者提供更多面向的思考與角度」。我說啊，這傢伙是不是打小起就參加過無數個學校舉辦的演講比賽啊？簡直是把廢話大全背誦得滾瓜爛熟，「聽起來好像很具體實際上是很空洞的一種話看起來好像講到問題的癥結了實際上是在迴避所有的答案所以這種話聽起來很流暢但是它註定是要作廢滴」，這是很多年前賴聲川相聲裡的一段對廢話的註解。

再講到旅行的意義。林悅在《彳于地平線》裡說：「在漫長的旅途當中，我不斷在擷取土地、人民、歷史所賜予的一切，一直不斷的在承受，沒有付出。作為一個旅人，我不屬於任何地方，潛游在不斷轉變的各個國家，人民所承受的苦難與快樂，都是隔了一層距離來感受，實際上我沒有任何具體的奉獻。我突然了解到，身分是一個很重要的標誌。因為有固定的身分，崗位就確認了，就能具體通過這個身分而進行回饋。」原來出門不是放棄責任，而是要更明白地尋找與確認自己的責任。

之前某人常常問我，為什麼我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閱讀Block的推理小說？結局不是在初次閱讀時就揭曉了嗎？我在這裡同樣引用一段話作為回答：「任何一部小說，如果事先說穿了結局就不再好看的話，那它肯定好極有限。因為它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居然就是那不可揭穿的終點，一旦揭開，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再也沒有什麼值得流連回味的東西了。可是……它真正的力量全在故事推進的細節，也就是那座實驗室裡發生的戲劇。」所以說，唐諾常常在導讀中透露故事的情節（甚至結局）似乎也不是那麼罪不可逭的事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