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錄鬼簿》講的是書癡的故事。二手書店老闆是個大隱隱於市的書癡高人，他閱（聽）書無數，腦袋中承載了無數典籍／普羅讀物的內容，為了保存這些書籍的形體和內在，他一生都在尋找這一身本領的傳人，等到同樣也是書癡的大學工讀生出現，老闆的心願已了，於是他選擇了葬身書堆的方式，回到山上去做一個真正的鬼了。

我沒有辦法不被這部片子觸動的原因是我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算是個書癡，而且因為如此所以選擇在二手書店工作。劇中的男主角選擇從經濟系（?）轉到中文系，遭到「文學有甚麼用？文學還不是大學時候用來騙女生的工具。文學能吃嗎？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的質疑，我當年還在唸中文系的時候也常常被這樣的疑問句襲擊。我只想說，文學如果還要講用處的話就不是文學了，男主角說，「文學的用處不是在現在，而是在未來」，我不是很認同這個答案，因為有些事情是根本不必去討論或證明、闡述它有沒有用處／用處在哪裡的。

用速讀的方式來閱讀文學在我看來也是過於「用處化」的一件事情。文字有文字之美，圖像有圖像之美，將文字化為圖像最大的好處是便於記憶（因為只看重點），但以這樣的方式去理解文學是否真能盡得文學的形式／內寓之美，我個人是存疑的。兩代舊書店主人與其說是浸淫於文學之中（呼應導演說的此片正是向文學家們致敬），還不如說他們是博聞強記的閱讀機器，這又回到了此片的另一個主題「傳承」，二手書店使書的形體得以藉兩代書癡之手傳遞，書癡的滿腹經綸和二手書店的收書功能又是他們得以為「歲月彌久，淹沒無聞」的作者立傳的基礎，這方面環環相扣，我認為此片中「傳承」的主題表現的比「文學」要完整的多。

片中的主要場景當然是二手書店，看書、上書、結帳、收書，可以看做是二手書店的工作日誌，顯然有深諳舊書店運作方式的人在幕後指點，不知是原作犬馬，或是兩代舊書店場景的老闆？我只對最後的藏書庫有點意見，那樣的陳列方式活像大學圖書館（應該真的是在大學圖書館拍的吧），不是二手書店的倉庫的樣子。真正的舊書店倉庫其實長得比較像劇中第一代老闆李泰白的住處那樣凌亂才對。雖然說並不是完全沒有像圖書館一樣的倉庫啦，但是這麼整齊實在是太不合常理了，也不合太保所詮釋的那個李泰白的個性。原著《踏雪》中對舊書店主人的身分設定是退休的大學教授，如果是這樣的話，倉庫長得像圖書館還情有可原，改編劇本中的李泰白卻是「來自民間，學歷連小學都沒畢業，但是靠著念私塾，在歌仔戲班抄寫劇本，最後自修而成為滿腹經綸的人」，太保的李泰白是個頗有江湖味的歐吉桑，再對照他在劇中的背景和書店／住處的凌亂場景，怎麼想都覺得他的倉庫不會是那麼乏味的整齊模樣。這是直接把原著場景原封搬到戲裡的一個小小錯漏之處吧。

對照原著，《錄鬼簿》增加了愛情戲的部份，從票房方面來考量，這樣做是有其必要的。男／女主角的演技雖不純熟卻很自然，都十分討喜。就我而言，如果有一個男生對舊書有這樣的執著，又有這樣的外型（雖不頂帥卻自有他的氣韻及憨味），我是會深深著迷的。女主角天使面孔／魔鬼身材，686十分惋惜她不能親自來到現場，可見選角的確很成功。雖然男主角把女主角一個人丟在墳場的行為實在是人神共憤，但我還是不得不讚嘆一下男人的小小心計：在那個當下，對男生來說顯然書庫比女友的個人獨奏會重要，他不得不（?）拋下女友，但是走之前卻留下了最能打動女生心坎的貼心禮物，所以雖然他的行為惡劣，女生卻仍然原諒了他，這個情節對我這個觀者來說並不是太不可思議的事。你說女人的心很難懂嘛，其實剛好相反，只是看你有沒有掌握到那個key point而已。不過我還是要說，這實在是完完全全以男人的觀點出發來拍攝的一部戲啊。

最後在現場翻閱了道具《錄鬼簿》，除了用來拍攝的那幾頁之外，寫的都是工作人員想吃火鍋跟愛聽蘇打綠的心情等種種生活瑣事，搞笑搞得十分後設。阿孝說，《錄鬼簿》不應該長成那樣的，如果是手抄本，作者應該也不會把名字題在封面。《錄鬼簿》是什麼？元人鍾嗣成字繼先，號醜齋，因貌醜不得志，故作《錄鬼簿》二卷，錄元人劇目及作家小傳以寄意。何以取「鬼」字為書名？鍾嗣成在自序中言：

「人之生斯世也，但以已死者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酒罌飯囊，或醉或夢，塊然泥土者，則其人雖生，與已死之鬼何異？」

世間活人有醉生夢死者，在鍾嗣成眼中看來與鬼無異。《錄鬼簿》的「鬼」字卻仍另有寓意，它意指一群因位居社會低層而備受打壓寂名於世的文人作家，鍾嗣成未免他們「歲月彌久，淹沒無聞」，所以將這些人的生平及著述記錄下來，使他們在「日月炳煥，山川流峙，及乎千萬劫無窮已，是則雖鬼而不鬼者也。」影片的中心思想「傳承」蓋由此而來。

對我來說，《錄鬼簿》這部在台灣電影史上幾乎是絕無僅有的書癡影片，我同樣負有不能讓它因「歲月彌久」而淹沒無聞的責任，所以我們將會在茉莉店中陳列販售，盡一己小小之力。我自己先買了三片，有興趣者可以跟我要，不過當然名額只有兩位，欲索取請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