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當然我也光顧了長洲的公共圖書館。走到書架前面就覺得哪裡有點不太一樣，一看怎麼全部的書都是精裝本呢？余秋雨的散文是精裝，亦舒和瓊瑤的小說也是精裝，簡媜的新書是精裝，就連牛爾的美白書也是精裝。為什麼這些台灣的出版社出了如此之多的精裝版本，我卻一點也不知道？這樣看著滿坑滿谷的精裝書，腦袋就不禁混亂了起來。於是一本一本抽出來看，才發現原來每一本書都被擅自改裝成了精裝本，先拿掉封皮，再把封皮貼在類似硬紙版的殼上，然後把殼再重新安裝在書上，巧奪天工的手工藝，魚目混珠的改裝法。我不禁深深地佩服起長洲公共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們。

圖書館外面就是市場。早期的長洲以漁業為經濟命脈，就跟華人地區所有的沿海漁業城市一樣，島上充滿了廟宇，此外長洲還保留著不少慶祝傳統節日的習慣，其中以太平清醮最重要，每年都吸引大批遊客到訪參觀。一般而言，在白天會有會景巡遊、醒獅及麒麟表演，以及飄色巡遊等等；到午夜時分在玉虛宮外更有聲勢浩大的搶包山活動。

什麼是搶包山呢？就是在廟前設置三個掛滿包子的包山，高約13公尺，僅用竹棚搭成，每個包山掛上了約16,000個印有紅色「壽」字的蓮蓉包，若是吃到了將可保一年平安。搶包山通常會在太平清醮的最後一晚舉行，在子夜零時、村長一聲號令後，過百名男子便會爬上包山，盡其所能搶奪包子。按照傳統說法，取得越多和越高的包子，福氣就越高，於是搶包山的人你推我擠，爭先恐後，數分鐘內便將數以萬計的包子一掃而空，而搶得的包子則會分派給其他居民。

2001年的香港動畫電影《麥兜故事》裡的麥兜是一個平凡的小孩，他搞不懂簡單的魚蛋和粗麵的排列組合，長得也沒有周潤發或是梁朝偉的一根手指頭帥，想做奧運冠軍是受了香港帆船運動員李麗珊獲得奧運金牌的感召，於是麥兜一心到長洲跟隨黎根師傅學習滑浪風帆，但黎根只教會了他搶包山，一種不合時宜的傳統絕技。電影一開頭便捕捉了一大段的旺角、大旺咀的空中街景，俯視鏡頭帶我們飛過山頂纜車、長洲、南丫島和離島碼頭、天星碼頭，彷彿是個立體的香港城市導覽。上完了地理，《麥兜》又款款道出香港歷史，長洲的祭典，香港曾有的各種特殊技能（包括打麻將和拋蛋塔），一心想將搶包山列為奧運項目的麥兜媽，還有當香港正爭取2006年亞洲運動會主辦權時，麥兜的母校春田花花幼稚園向港協暨奧委會申請將搶包山列為亞運會比賽項目，不過最後由卡達的首都杜哈獲得亞運會主辦權，春田花花幼稚園和麥兜媽的願望最終落空。

麥兜故事講的徹底是個香港草根平民的故事。我們在島上的兩個白天都隨著蜿蜒的巷弄曲折前行，或者由豁然開朗的階梯拾級而上，吃26元的燒肉烤鴨雙拼飯和3塊錢的蛋塔，喝無所不在的blue girl——在香港，藍妹業已獲得了連海尼根和百威啤酒加起來都無法超越的壓倒性的人氣——在海味乾貨、香舖店、雜貨店、餅舖、中藥舖、菜攤、魚丸店裡找貓的身影。長洲的巷子裡充滿了鄉事會會堂和祠堂，會堂裡掛滿了街坊組織結構、牌匾、廟會圖片，祠堂裡有祖宗牌位和先人遺照。我們看到那樣的草根平民性顯現在人身上，建築上，街坊轉角處，拉下的鏤花白鐵門縫裡，你簡直要無法相信印象中總是隨人顧性命，大難來時各自飛的香港人會有那樣的鄉愁和情懷。「國家」是什麼？香港從來也只是個「地區」，與其盼望國家帶給他們什麼實質而踏實的照顧，還不如自求多福。但是他們依然有對於這個地區、這個文化的自我認同和本土意識。你有沒有看過卸去一面牆的房屋，那裸著的景象，整面的空格子，如此簡陋與渺小，幾乎無法裝填一個晝夜的起伏，你無法相信那承載著一家的起居生死，然而那密密麻麻的格子裡藏著的都是信念，即使格子是空的，地板上，牆壁上，樓梯上，用粉筆寫著的手筆：「請勿隨地吐痰丟垃圾」，這就是信念，是令人無法忽視的長洲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