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2008年12月，我在伊豆宇佐美的溫泉民宿住了整整六天。這是一間建在半山坡上的民宿，望出去就是大海，老闆的姓氏裡有個「熊」，所以民宿名稱就叫大熊。這山坡的陡度大概接近45度，每次爬上來都氣喘吁吁的。民宿提供早晚兩餐，份量都可觀的驚人，於是早上我會帶著早餐的麵包下去給海邊的貓吃，偶爾罪惡感一發，就會先下去再上來，希望能消耗一些熱量，但是每次爬坡的過程都很艱難，確實有想過乾脆吃掉要留給貓吃的麵包，然後就會一邊懷疑（雖然不關我的事），如果是上了年紀的老夫婦倆出門忘了帶東西的話要怎麼辦呢？假使真的爬上來，恐怕就會心臟病發兩腿一伸翹辮子了吧！

大熊先生開民宿已經二十五個年頭了，山坡較下方藍色屋頂的民宿原本也是他的，去年他的兩個員工結了婚，於是就成了他們的，至於是賣斷還是如何，我並沒有繼續探問。本來問話就不是我的專長，不要說語言有隔閡，就算講的都是中文，我也不擅長發問，因為很怕碰觸到別人的隱私。太講禮貌這種事實在是一個重大的缺陷，我不得不說。因為人其實是一種自戀的動物，大多數人都默默期盼著被人問問題，只是不自覺，或者是不他覺。只要有機會的話人人都願意跟別人訴說自己的故事，你看現在部落格這麼氾濫就知道了；大家都有一個肚臍眼，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人人都想掀起衣服把自己的肚臍眼現給別人看，只是有的人姿態優美，有的人動作粗魯，但中心思想都是一樣的。人人都有部落格，人人都有自己的話想傾訴，但絕大多數對這個世界而言都完全沒有任何價值。就像我的這個部落格一樣。

講到大熊先生卻開始發牢騷，實在受不了。我又試著問，那開民宿以前你從事什麼職業呢？大熊先生原來在化學產品公司當業務，大概工作了一年多就來開民宿了，想來是個愛好自由的人吧，他說他喜歡海，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就騎著他的機車到富士山腳下溜達。玄關處的留言板上貼滿了大熊先生的照片，有合照也有獨照，年輕時候的大熊先生長相平凡，沒有任何一點可以稱為特別的地方，頭髮從那時就很稀疏，眉眼都不突出，表情也很平淡，在會社裡應該待上十年也升不了官，完全沒有存在感，但是他卻開起了海邊的民宿，蓄起鬍子，擁有一台哈雷機車，開著美國進口的車子，方向盤在左邊跟所有的日本車子都不一樣，所以碰到要繳停車費的時候就十分的傷腦筋，但是他不以為忤，繼續開著美國車，聽著美國音樂，夜晚在昏暗的餐廳裡播放著十年前的美國音樂錄影帶，經營起海邊民宿，忍受著各式各樣的客人。我對他深深地佩服。

這裡的外國客人以中國、香港、韓國和美國人為多，夏季的時候最熱鬧，因為很多遊客來學潛水，民宿一天大概就有三十個客人來來去去。偶爾我也會思考無聊的問題，當冬季來臨時，遊客如潮水一般褪去，終日面對著強勁的風與不變的海，大熊先生不會覺得無聊嗎？然而大熊先生永遠在默默思考著什麼，載著重感冒的我去醫院看病，依然沈默地坐在候診室外面等待，晚上回去準備雞湯熬的稀飯，然後拿著一本學習中文的書坐在餐桌旁邊閱讀，他自己的晚餐只是啤酒。無線網路不通，這對我來說實在很傷腦筋，大熊先生馬上拿出網路線從一樓牽到三樓的我的房間。平常卻不怎麼見到人影，有適當的禮貌，卻沒有多餘的熱心，這就是大熊先生。我彷彿可以從這些片段中，慢慢體會出他為什麼選擇成為一個海邊高坡上民宿主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