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九月起被調到台大店工作。每天早上從泰順街出發，穿過辛亥路，然後走溫州街，我發現我十八歲以後的人生老是反反覆覆地經過這條路線。唸大學的時候走路到台大上課，然後在唐山打工，畢業之後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唐山的出版社當編輯（其實也順便當賣場的採購，簡而言之是個打雜的），成天窩在唐山那個小小的、堆滿陳年舊檔案的灰撲撲的辦公室（尤其是空調還壞掉了，同時沒有員工廁所，那兩個年頭我搞清楚了附近哪裡有廁所可供我這種閒雜人等使用）。這段路就走了六年。

之後我的人生偏離常軌，我這個一點也不愛玩線上遊戲的人跑到線上遊戲公司工作，上班地點改到基隆路上太平洋集團的辦公大樓，出入都要刷識別證的那種，有明亮的茶水間，寬敞的大辦公桌，全自動感應照明設備，24小時的警衛；後來又到橘子大樓去上班，這下真的離家遠了，每天坐在當時的男朋友機車後座，兩個人風塵僕僕地趕路上班，一進辦公室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抹去臉上的煙塵。橘子的辦公設備不怎樣，比不上走日式風格的太平洋集團，不過休閒設備很不錯，有投籃機、撞球台、跑步健身器、淋浴間、很像樣的員工餐廳。只是那時候我終於開始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要的是什麼，所以沒多久就離職了。

然後我就到茉莉來了。

其實也沒有這麼直接順利。失業的半年之間，我去了巴里島、大陸、東歐和北海道，一邊瘋狂地玩，一邊想著我的未來。我的未來能夠是什麼呢？在遊戲業工作了兩年之後，我知道往後我只想找跟書有關的工作。事情就是這樣，有一天我在網路上看到師大茉莉徵正職人員的文章，心裡面一緊，想說啊就是這個了，這就是我要的工作，於是當天就拿了履歷表衝到店裡。那天店裡正在裝咖啡機，整個空間裡都是咖啡的香味，我捏著履歷表在裡頭轉來轉去，心裡想這裡真美，如果真的能天天在這兒上班那該有多好！

面試的時候有點緊張，只記得面前這位叫做叮噹的小姐看起來很幹練，能幹小姐叫我回去等通知，如果錄用的話，會在七天之內通知我。結果回家之後我果然足足等了七天，最後那天晚上叮噹才打電話來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班，因為師大店還在試賣期，每個禮拜只開三天，所以我要從工讀生做起，之後再視情況做調整。

（很後來我才知道，讓叮噹和老闆娘遲疑了七天的原因是什麼，大概就是類似「那個讀台大的傢伙能夠吃的了苦嗎？會不會很快就落跑了？」之類的疑問。）

在師大店工作了兩年又十一個月，每天都只要步行三分鐘去上班。現在被調到台大店了，我又回到當年的軌道上，連六年前在溫州街上的早餐店都還在，人生真是不停地來來去去。讓我開始緬懷起過去的原因，大半是因為調離了原本熟悉的工作環境，以及顯然陷入低潮期的叮噹小姐，使我不禁回想起剛進茉莉時她的那份朝氣和熱誠，在過程之中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慢慢地磨蝕殆盡了。我很想說，嘿，不要這樣嘛，叮噹小姐，是你帶領我在這份工作中一直向前而且永遠興致勃勃。雖然我並不知道你了不了解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