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之舞

收到一大批推理小說，現在上架了一部份。裡面有許多志文新潮推理系列和林白的推理小說，書的主人大約是跟我同年代的人，因為我的國、高中時期幾乎完全都在各種推理小說中度過，小學看的是金庸長篇小說和福爾摩斯亞森羅蘋、倪匡的衛斯理系列，國中看完了克莉絲蒂嬸嬸(遠景出版三毛主編的五十本系列)，上課的時候把小說放在膝蓋上，很專心地低頭看著，左右兩隻手還不停地轉筆。志文和林白推理系列也在這時登場，但是數量稀少，因為國中圖書館裡還沒有這種東西，比較多的是赤川次郎的笑鬧式偵探小說(根本就是滿坑滿谷)，當時居然也飢渴地看完了六、七十本(後面新出的都是跑到金石堂站著看完的)，雖然看到最後都麻木了，因為重複的元素一再地出現，簡直跟鬼擋牆一樣，七十本實在都可以萬元歸宗成一本。

高中的時候圖書館裡還是只有克莉絲蒂嬸嬸，於是又重看了兩、三遍(後來遠流重出九十本時我終於買下了一套，又重看了一兩遍，還是深深地覺得，其實真的只要有三毛編的那五十本就夠了)，但是我開始懂得跑到市立圖書館去借書了，志文和林白這時大量湧入，什麼松本清張、西村京太郎、夏樹靜子、森村誠一、土屋隆夫都是在這個時期認識的；當時的星光的世界推理經典小說、梅森探案的作者寫的另一個系列「賈氏妙探奇案」也正進入我的生活，我的高中生活深埋在推理小說和棒球場之間，對於升學的現實是完全的逃避，那時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不過那樣既痛苦又美好的年代也已經過去了。

忘了拍整理前的模樣，倉庫當時大約呈現五分之三滿的狀態。我說啊，目前這麼空曠的倉庫，恐怕不只是空前，抑且會成為絕後了。

兩天共六個小時的一元特賣會總共售出了2600本書。我丟了一些暢銷文學如哈利波特之流，也偷塞了善本如文星在內；篩選的標準當然絕大部分跟成本考量有關，但有時也夾雜了懶惰——有些怪異的開本因為不容易裝箱，所以乾脆一起加入大特賣的行列。用意在清倉，而並非賺錢，不過這種活動一年頂多只能辦一次，因為清倉實在是太累啦，而且要丟出這麼多書需要一股子狠勁。我有時是個有狠勁的人，不過今年的額度可能已經用光了，來年再戰吧。

清倉的後遺症之一就是，在三天之內不斷地轉動腦筋分出好書壞書特賣書要丟的書，拆箱、裝箱，搞得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再看到任何書了。一點也不想，深深地疲憊。這是我入行以來最嚴重的一次職業倦怠。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渡過，但大概是會渡過的吧。應該是。

為什麼要清倉呢？因為

1.下禮拜從各科學園區募的書可能會入庫

2.從今年年初起陸續收進的書以大小不等的箱子很隨便地堆在一起，或者應該說，雖然曾經有整齊堆放的意願，但結果卻是差強人意。因為堆書是一件非常需要技術的工作，但是估完書之後通常會缺乏好好裝箱的耐性，於是倉庫內就不得不呈現出類似大地震後的景象。

（突然想到，香港青文書屋的老闆羅志華死於貨倉的書堆之下。或許有一天吾輩也有這等黑色幽默的死法？）

3.舊台大店的庫存書已經在新台大店的倉庫中整整蹲踞了兩年。按照目前收書的速度，這批庫存將永無出土之日。

於是清倉，把書一箱箱打開，分出好書／普通書／次等書／可以直接丟掉的書，至於為什麼當初會收進可以直接丟掉的書呢？（而且還不少）這又是另外一個不解之謎。丟掉的書送到回收場，然後在庫存中整理出一批書做一元清倉大特賣，地點就在台大店外的陽台，簡直有如現場轉播一樣，陽台上人馬雜沓，我則跟工讀生小秘書在地下室的倉庫中揮著汗／塵，一邊聽著頭頂上來來去去的踱步聲，一箱箱地把書搬下來，打開分類，重新裝箱，再一箱箱壘上去，急急忙忙地把一元書送到樓上，重新填滿桌面——然而人潮如水，你簡直無法相信那消耗的速度。

另一個不相干的事情。最近我進辦公室的時候總是不關門，但每個人出來的時候都習慣性地反手帶上，我幾乎是懇求著說：不要幫我關門，開著就好。擦書的詠仁天真地問我，一個人在辦公室裡面會害怕嗎？我想了想，要說是害怕也沒有錯，因為我愈來愈不能忍受跟外面的世界斷絕聯繫，我想要開著門感受到賣場裡的腳步聲，上書的聲音（小靜靜塞書時的魯莽和一哥幾乎沒什麼兩樣），談論的話語，如洩銀的音樂，偶爾會有人進來報告一件什麼事情，這些讓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不知道要跟誰證明或揭示的存在。

所以，下次來說一說我們最近都收到了些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