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重看《以祖國之名（Land & Freedom）》這部影片，有點莞爾，彷彿所有左進的預示，全在一世紀前的戰役隱隱存在。

一九三一年君主立憲的西班牙，舉行第一次民主選舉，主張共和政體的人民陣線獲得勝利，國王阿方索離開西班牙，結束曾經稱霸海權時代的西班牙國王體制。但是選舉勝利，並未讓西班牙迅速享受到民主的甜美，獲得執政權的左翼人民陣線(Popular Front)，實際上各黨林立見解不一，馬克思主義統一工黨 (簡稱POUM)、無政府主義者及巴斯克分離主義者等主張共和團體，在國家統治上存有歧見，而保守的天主教會與軍方，仍然充滿高度的敵意。

一九三六年，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將軍以民族主義為號召，打著恢復西班牙光榮的口號，發動叛變反對共和，迅速獲得軍方與德、義二國的支持，展開為期三年的西班牙內戰。

將西班牙內戰放入大時代背景來看，正是在二次大戰的前夕，充滿複雜的國際現實，歐洲國家無意介入，美國態度游離，蘇俄一心擴張共產國際，而德、義的希特勒與墨索里尼更是欲將西班牙納入軸心勢力，一場內戰充滿國際角力，但是卻掩蓋不掉左派在西班牙內戰上實踐理想的活力。




西班牙內戰作為左派實踐場域是適合的，不僅因為在蘇維埃人民革命後，左派的理想已經等待太久，加上西班牙是經自由選舉展現人民意志，又遭獨裁的佛朗哥將軍叛變，再加上德義的極右政體出現，國際姑息，所有左派都希望在這能獲得重大勝利，更重要是共和的西班牙充滿無限可能，所有左派理念，能夠在走資右傾的歐洲邊緣，找到一個開啟的入口。




這樣的歷史背景下，1995年肯洛區(Kenneth Loath)執導的電影《以祖國之名》重新詮釋這段歷史，透過一位後世孫女翻閱祖父寫給女友的書信，回顧西班牙內戰的歷程，重新思考這一場被視為左派聖戰的內在意義。




電影開始，身在英國的男主角大衛，受了新聞影片的感召，決定告別女友隻身前往西班牙抗暴，加入共和軍的國際兵團，那是結合許多不同國際人士，為了爭取人民權益而組成的軍隊，雖然名為政府軍，但是他們並沒有精良的武器，甚至不如原本已是軍隊又受德義奧援的佛朗哥國民軍。




戰爭的初期，在共和軍人多，國民軍武力強的情形下，前線呈現膠著的態勢，戰壕裡的生活極為沈悶，戰場上相互叫囂多過子彈交火，國際兵團的成員也有時間，相互談論自己的參戰理想，以及對建設新世界的美麗圖像。





在這個時刻大衛認識他的諸多戰友，包括與男友前來戰場的布蘭加，但是在一次戰鬥中，布蘭加的男友中彈身亡，戰鬥當時同在一處的大衛感到內疚，認為如果未和布蘭加的男友爭執，應該不會發生不幸，因此對布蘭加懷有歉意，也處處多加關心與安慰，二人漸生情愫。




在大衛的戰鬥小隊攻佔一處村莊後，戰友和村民揪出村莊裡的神父，認為他串謀國民軍並加入戰鬥，在眾怒之下加以射殺。這段劇情也揭開長久以來西班牙內戰一項爭議，在左派志士的眼中，教士向來是保守勢力，甚至與佛朗哥國民軍串謀私通，但是在教廷眼中，左派志士為暴亂民兵，無神論主張讓他們殘害教士，在內戰結束後多年，依教廷禮儀將這些教士們視為殉道，並給予聖人的榮耀，這也是至今西班牙內戰在基督教世界的觀點中，最難以平論的一章。




回到電影中，大衛和戰友佔領村莊，在幾乎各自維生的戰鬥組織中，他們實行自給自足的屯兵作戰，以現今的說法就是蹲點實踐，但是有趣的是一場小小的爭辯，就在戰友與村民之間展開，爭辯的核心在於土地公有、集體農作制度的實施，一派認為戰鬥不就為此，當戰鬥勝利就是理想實現的開始，但是另一派認為，遠大的勝利才是目標，當前許多事可緩，一切必須放眼打贏佛朗哥。歧見雖有，但是在這群小團體中，充分討論的趨近共識，以及舉手表決的民主，還讓事情能有一致的行動，但是更大的政治情勢，就非他們所能理解。


村莊的生活極為平淡，戰鬥也是零零星星，但是國際強權的較勁卻是隱密而火熱，在內戰中對抗佛朗哥的抗暴軍隊相當複雜，從單純為反法西斯而來的自由派，到實踐理想的左派，甚至也有像大衛以貫徹共產國際的左翼青年，但是對於計算國際勢力的蘇聯老大哥，西班牙內戰不是打理想，而是赤裸裸的國際勢力擴長。因此，戰鬥必須同一戰線，甚至必須納入蘇聯資援的政府共和軍，決裂由此開始，對於部分左派及無政府主義者而言，從來不是為蘇聯上戰場，工人無國界更不是成為蘇聯附庸的藉口。


決裂在內部的嫌隙中產生，西班牙內戰中的內戰發生在巴塞隆納街頭，政府組成的共和軍和無政府主義者等團體在城裡四處衝突交火，從1937年到1939年間造成近百萬人民傷亡，內戰的神聖在利益薰心下全然瓦解，後代史學家也認為，共和軍在士氣強盛狀況下，會輸給佛朗哥國民軍，除了武器差異之外，激烈的內鬥也是戰敗之因。




大衛在前線受了傷回到巴塞隆納，目睹了一切事實。原本他從前線回城住到布蘭加的公寓，布蘭加等在那，長久的戰地相處讓兩人生出愛情火花，但是在布蘭加發現大衛加入政府的共和軍，認為大衛背棄理想，背棄前線戰友，氣憤的再返前線。但是對於大衛而言，並非背離理想，而是身為工黨的身份，對於蘇聯老大哥一直存有理想，認為在國際現實下，以蘇聯之力，才有更快實現的可能。




但是，親眼所見，讓他開始動搖信念，甚至與共和軍新兵的一場架後，澈底打醒他的夢幻，對於政府的共和軍，根本不識他們這群為理想而來的自願軍，內戰已是一場權力輸贏的戰鬥，不是戰友們所秉持的人世理想，對於一個為理想渡海而來的戰士，戰鬥又豈是為他人權力作為踏腳石，大衛燒了黨證，回到理想尚存的前線戰友身邊。




戰鬥已近尾聲。他們數度進攻國民軍陣地，但是在毫無後援下，只得節節敗退，甚至在一場戰鬥後，共和軍趨車前來，不是前來援助，而是而是要他們繳械解散，並且逮捕許多無政府主義者。這樣的舉措讓他們寒心，最兇狠敵人竟是曾經同一戰線的友軍，在衝突中布蘭加中彈身亡，這隻戰鬥小隊完全瓦解。




大衛在送回布蘭加屍體後，抓了一把他曾經為理想奮戰的土壤，放入布蘭加的紅色圍巾內帶回英國，帶著一場疲憊的記憶衰老死去。






片末，在大衛的喪禮上，他的孫女知道祖父的英勇行徑，在墓穴中撒上紅色圍巾內的土壤，那是大衛曾經寄於厚望的自由土地。






1939年，佛朗哥在獲得德、義全力奧援，大舉進攻，在巴塞隆納進行最後一場戰鬥後，展開36年的獨裁統治，1975年死後將政權交給卡洛斯王子，1977年再度舉行選舉，西班牙成為一個具有王室的民主國度。


其實，在以前看完《以祖國之名》，並無太深感受，也只和同學在中譯片名上有過爭論，工農何來祖國？但是時至今日，在一片追憶左派風采之時，才想到《以祖國之名》內的點點滴滴，如同一顆歷史遺珠，昭示著一個時代的神聖與灰暗，不認為導演在貶抑左進力量，而是在時代的過程中，重新反思左派陣營中，不同力量的消長，它的呈現不僅在後世的布拉格之春，1968的法國學潮，甚至六四、野百合學運，到去年的廣場民主論壇，都可以發現這條依舊存在的消長力量。


如果說《以祖國之名》是種預示，也許不如說它是一種宿命，當左派奉行辯證，在諸多思維之間，隱然註定事務是不會有直線的單一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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