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9日
◎旅遊的年代◎

上路囉!
出門總是換個心情,讓自己增添見聞。
什麼,日本賞楓季沒看見楓!
不會叫人閃開一點!
什麼旅遊?
這年頭,跑出門離開家的,年輕的叫「蹺家」,年長的叫「旅遊」,其實意義皆同,都只是想在人生尋個開脫。
說到「旅遊(Travel)」二字,絕對是十八世紀中葉後,工業年代發韌下的產物。先說明這裡的旅遊是指大眾旅遊,並非馬可波羅那種走到快斃命的探險,也非悉達多那種河邊晃到樹下又得道的流浪,而是有人潮、有笑聲、斃命風險低的大眾旅遊。
那麼為何旅遊會在十八世紀末才出現,原因大至如下:
第一、是地理區域的開發。從十八世紀開始,許多大型城市紛紛興起,城市週遭的山林陸續開發,美麗的風景不再是傳說,便利的道路讓人們接近大自然顯得容易,也少了攔路砍人的山賊,或者冬眠醒來的山熊。
第二、則是大眾交通工具的發明。火車、汽車、自行車的陸續出現,讓人們能夠行得更遠,或者走得更方便,活動範圍不再限制於住家附近的小酒館、小公園,在時間上能夠快速的移動到目的地。
在地理空間的開發,以及移動時間的縮減後,最重要得就是第三點--旅遊需求的出現。請注意!旅遊所連接的字彙是假日,而假日的出現,正是工業年代後,工作六天休息一天的規定,工廠工人在辛勤工作六天後,自然會想休息的一天能到外頭放鬆放鬆,遠離滿是灰煙的城市,接近一下大自然,或者到另一座城市去消費,採賣用品、享用美食。
這樣的假日觀,不同於早期西方教義上規定,人們工作六天,星期天上教堂作禮拜的假日觀。在農業社會中,農人農閒時間多,門外即是青山綠水,騎馬打獵都算高檔享受,星期天上完教堂,就是家族團聚時間,旅遊的需求並不高。
從那個旅遊年代開始,小從人們熱衷到戶外野餐,大到乘坐巨輪國外遊覽,人人學習假日休閒,不願關在家中窮悶。即然人們有旅遊需求,自然造就商品出現,火車票、公園入場券、自行車、旅遊指南、旅遊服飾、防曬油、旅館等等,旅遊成為一項巨型工業的代名詞。
當然,心理學家會以身心調節來看待旅遊的產生,「出去走一走」成為治療心理疾病的良藥,教育學家以增廣見聞來看待旅遊的出現,「到處去看看」成為認識人間百態的良方。
但是,十八世紀末興起的馬克斯主義者可不這麼看。老馬們(老一輩的馬克斯主義者)認為旅遊代表著人與自然的脫離,意即工業年代的生產線,讓人們像機械般的工作,人們開始「異化」,人們不僅搞不清作什麼產品,也讓家庭關係開始瓦解,最後弄不清作為人類的目地,於是該趁假日旅遊一番,修養身心、重建家庭關係、重新認識人生自我。
老馬批評的客氣,小馬們(小一輩的馬可斯主義者)則批評的更加嚴厲。他們說工作和旅遊無異是雙重剝削,第一先讓勞工們死命工作賺取微薄薪資,產生旅遊的需求,第二再透過旅遊的需求,從這些勞工手中拿回這些微薄的薪資。更甚地說,甚麼叫作旅遊,根本是工具休養,讓生為工具的勞工,休養過後重新上陣。
老馬、小馬罵得凶,一罵百餘年,但是汽車鼻祖的福特公司,從旅行用的越野車賣到家庭用的休旅車,件件熱賣搶手,甚至還賣進堅持馬克斯主義的共產國家,旅遊從來不被當成罪惡,或者縱使知道是資本主義的陽謀,人人還是愛旅遊。
於是為了旅遊,提高旅遊的能力,成為努力工作的動機之一。名車、高級旅舍、昇等機位、渡假聖地、名牌休閒服飾、高級皮製登山鞋、萊卡相機、數位攝影機、迪斯奈、大堡嶕,或者砸下重資外太空旅遊。旅遊到現今,絕非單純的「出去走一走」或「到處去看看」,早已成為炫耀性的文化消費。
旅遊什麼?
旅遊成為文化消費,深層的意涵包括著「看」與「被看」二個層面。
「看」什麼?代表旅遊品質的內含。內容的吸引意謂著旅遊的深度,在早期「觀奇」成為旅遊的重心,「沒看過」成為賣點,許多人為了一睹心中美景,砸下金錢、花掉時間踴躍前行。工商社會講求最大效益,在最短時間內能看最多自然引人,於是有三天環遊台灣團,也有十天遍遊歐、亞、非大陸團,當然不會少了埃及金字塔直飛肯亞野象天堂。
在許多知名景點,常見到跟著一張小旗子、穿插英、日、中、台語言的人群,從紐約時代廣場快快走過,到長城上走了好遠找到廁所,或者行在非洲莽原上只見到長長的野草。
是的!也許會有人說,「那是這樣的!」他可是看見時代廣場的高樓,長城外的故國山河,或者莽原上連到天際的卷雲。那是一種身心領驗的絕妙感受,沒去過的人何能體會?
但是他沒說,走過時代廣場心裡只滴沽別錯過地下鐵的入口,在眾人的屁股和洋傘後爬上長城只見到煥然一新的石磚,行過燥熱的非洲莽原在冷氣的遊覽車裡呼呼大睡錯過搖耳的象群。或者,一趟旅遊就在不斷拍照的相機觀景窗內渡過,更糟的是在導遊帶領下不停在購物中心穿梭。
除此之外呢?還有什麼。
一位長年旅遊的人說了一段話。我看見了高樓,我看見了大海,在一張張的照片裡,回想著當時旅遊的心情,以及曾經到過那裡。旅遊多年,最讓我難忘的景象,竟是在巴黎一個不用趕路的早晨,在旅館醒來後第一眼見到窗外的景,只有單純的光線與樹葉。
旅遊,在現今的社會,慢慢失去以往休閒的意涵,成為一種日常生活裡的活動。如果以往旅遊是一種補償,工業社會下的心理補償,那麼演變至今的旅遊成為一種炫惑,成為生活裡的炫惑。人們旅遊的目地,不再是身心的恢復,甚而成為一種生活的表徵。
旅遊開始像某種贖罪般的收藏,透過旅遊指南的介紹,人們以朝聖的心理前往各處,仿似走完所有該去的地方,人生自能獲得解脫,於是一波波的旅遊熱,像潮浪般的襲捲各地,二百人在一個平台上看落日,二千人擠在京都嵐山賞櫻,二萬人來到尼泊爾聽著不懂的梵音,人們花下重資,結果只剩「到過」二字。
於是旅遊中,「到過」比「看過」重要得多。到過那裡,成為一種能力的延伸,或者一種人生品味的證明,因此每個人手上有許多的照片和影帶,證明著在某段時刻,的確曾在某個不平凡的地方,以一種不同的姿態出現著。
這些不平凡的地方,成為一種生活的展示場。於是,有掛著單車的汽車。於是,有全家一致的服飾。於是,有適合郊外迷炫的眼影。於是,人們學會在擁擠的風景區人潮中,如何優雅的買到熱狗。
旅遊至此也由「看」轉向「被看」,看到什麼以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被看,無論是在旅遊的現場,或家庭裡放在茶几下的相本裡,展示旅遊的能力成為一種生活的品味等級,至於心情,成為一種難以兼顧的事務。
上來吧!一輛開在都市裡的休旅車,縱使廣告拍得好山好水,但它實際就是繞行在都市裡,它只代表著一種旅遊的想望,無關一上山,塞了滿路怨聲連連的同款車系的同樣心情。
旅什麼遊?
旅遊成為心情展示與身分表演的舞台,那麼地點的開發極其重要。
商人們開始尋找好山好水,販賣適合城市居民傾倒錢財的好地方。於是,寧靜的鄉村規畫出許多民宿,再擴大點叫旅館,再雄偉一點叫渡假中心,反正拆掉老屋、填平農地、砍掉樹木、或是在高山上開條四線馬路,只要能多個咖啡坐,多張彈簧床,多點開車的凱子,旅遊成了賺錢好工具。
這樣的旅遊商業邏輯簡單,反正風景是公共的,只要賣下一塊地,趕走當地原來居民,蓋起旅舍咖啡店,擺上棉織餐巾外加辣妹服務生,扭大音樂和放大招牌壓死隔壁競爭者,等到賺飽了、收夠了,在山崩災害前,景毀人寂前,脫手賣給最後來的二楞子,再找地方重玩一次。旅遊,說真的,坐在好山好水,錢開車擠進來,比炒作股票還好賺。
於是,在沒有魚子醬的偏僻的農村有了法國大餐,在斗峭的高山上可以望見鋼構旅館的迎賓紅地毯,所有城市的現代配備放到鄉野的風光明媚,這就是台灣旅遊的後現代拼貼。
半世紀前的風景規畫,處處水泥毀了台灣最美的自然景觀,半世紀後的旅遊開發,處處人潮又將毀了台灣寧靜的田園鄉野。
旅遊年代來了!
當百貨商品無法填滿人們的鬱悶時,人人都想旅遊,丟點錢買快樂,從百年前盛興至今,但是百年來,人們又如何對待旅遊。工業化毀掉自然改起都市工廠,於是人們想要旅遊,但是把再原野改裝都市的旅遊惡習,卻又成為另一種自然的殺手。
來!上路吧。無論是第二高速公路沿途的景觀地皮開始抄作,或者紐西蘭毛利族領薪水跳戰舞,旅遊的年代的確改變了世界。
200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