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瓜石在解謎中……..
對於外地人而言,金瓜石始終是個謎,它彷彿就藏於彎繞的山徑與蔓生的野花野草之後,在不經意的闖入與刻意的探險之下,才會在攀上最後一顆石,或撥開最後一束擋路的蘆葦之後,發現令人驚嘆的新世界。

從無言的山丘電影之後,金瓜石開始邁入一個解謎的過程,一些幽徑開始鋪上新石階,一些荒煙般的礦場廢墟被整理出來,金瓜石從探險者的天堂成為大眾旅遊聖地,對於一個地區的發展當然算是美事一樁,但是在這樣的美事背後,卻開始有種失落的心情。
沒落的金瓜石,過去曾在台灣金銅工業扮演重要角色,但是隨著礦坑封閉、工廠關門,金瓜石走入歷史。八十年代鄉土旅遊風潮興起,一山之隔的九份在媒體的推波下,外資大量進入,以觀光山城重新尋回它的光芒,但是土地多為台糖、台電所有的金瓜石,卻依然靜靜的安棲在茶壺山下,過著與世隔離的歲月。

今年,金瓜石黃金博物園區成立,以政府之力投入開發,金瓜石也將走向的不同時代,對一個保有質樸之美的山城,走向觀光會造成什麼樣的未來。這幾年,上山走的勤,在不斷走訪這個美麗的山城之中,認識了一些可愛的當地人,他們引領著我重新瞭解金瓜石的美麗與哀愁,在金瓜石大觀光年代來臨時,看著種種變化,慢慢瞭解那份失落,來自一個歷史感的消失。

金瓜石因金聞名,金礦的醞藏,一直是公開的秘密。早在一百五十年前,金瓜石有名的大金瓜露頭,以裸金的姿態,在高聳的岩上閃耀金光,如同昭告世人此地「有金數萬兩」的事實,立即引來許多淘金的移民,成為金瓜石小鎮發展的開端。當時金瓜石的黃金,以裸金為主,遍佈在地表之上,淘金民眾以簡單的工具,在溪床、岩石上挖下砂石,到溪中細細淘洗出金沙,再以火溶成金球。直到台灣割讓日本,日本將金瓜石土地強制收歸國有,帶著先進工具上山,開始深挖礦坑,建造索道,興建工廠,以化學方式大量開採金礦與銅礦,開啟金瓜石工業的黃金年代。


百年前的金瓜石山頭,有如一座超級工業大城,日本人為了開發金瓜石的金礦,投入大量資金,開挖七座礦坑,坑內坑道錯綜複雜,並有豎井相通,坑外設有台車運輸的無極索道,現今六號坑外仍有一個鑿穿山頂直通山腳的豎井,以電梯來吊載器具、礦石。原本日本人只採礦砂,運回日本煉製,在一九三三年戰爭期間,日本人擔心運砂船在海上遭攻擊,於是在金瓜石山腳下建立十三層煉金廠,廠房設計依照化學煉製金銅的程序,由高而低一層層設立,因此被稱為「十三層」煉金廠。

現今,在濱海公路轉往金瓜石的公路上,左邊的山坡就可以看見十三層煉金廠的遺址,灰色水泥的階梯建築群,在歲月的鏽蝕中,增添一種蒼涼的美感,它雄聚山頭的姿態,有人稱它為台灣的布達拉宮,由於廠區內砷金屬含量過高有害人體,加上建築老舊極易坍塌,目前完全管制禁止進入。


由於依山靠海,廠房內的不同樓窗,如同一個個美麗的畫框,圍出藍海與綠山,廠房的建築因為產製過程的化學作用,經過歲月的洗煉,在牆上、機具上繪出美麗的色澤,銅礦石的洩出口,連續圓弧狀的大門,更像國外的古堡城池。走進廠區,感受時光在此凍止,二十年的光陰只在牆上劃下印子,但是凝固的氣氛,無法維持建物,建築體在海風侵蝕下,水泥崩解鋼筋外露,傾毀只是時間的問題。如何保存看法不一,有人認為老舊崩解就是十三層的美,修了失了風味,有人認為歷史建物不能遺失,整修留個樣子。

十三層的保留與否,如同人們對金瓜石的態度,愛上舊時風味,但又怕一旦變動,就加速舊時風味走入歷史,惱人問題在金瓜石裡外暗潮洶湧,但是有個特權建築,卻始終依然美麗。


金瓜石的工業之美,呈現壯闊的氣勢,但是人文的深度,卻在民居的不同樣貌上。金瓜石最美的建築,首推太子賓館,它也是台灣少數保存完好的木造歷史建築。根據當地人的說法,這棟建築是為招待昭和太子前來台灣考察,由當時管理礦區的田中株式會社所建,這棟別墅仿造太子在日本的居室設計,佔地約三百多坪,全部以檜木興建。



賓館室內鋪設檜木地板,室內設有太子居室、書房,餐廳,隨從間等,賓館外沿以廊道圍繞,安裝上木框的落地窗,窗外即是雅致的和式山水庭園,為了方便欣賞庭園景致,還設有多處墊腳石,讓來客可以拉開落地窗,坐在廊道地板上,踩著石頭聆賞風景,相傳庭園裡種植一株九芎,春初會有白色似雪般的落花,是為了慰藉太子的北國鄉愁。賓館後方,設有高爾夫球練習場、射箭場,以及跑馬場,一切就為了迎接太子前來。


但是太子始終沒來,在當時金瓜石到基隆沒有大馬路,只依賴五分車運送礦石進出,太子要上來也不容易,賓館最後只能作為高級招待所。日本戰敗後,賓館交由台金公司管理,曾經一度傾毀,後來經過維修,除了將原色的檜木塗上朱紅色,增添現代化廚房、廁所,一切並未太多改變,現由台電公司保管,平日大門深鎖,偶而招待貴賓,目前開放周圍參觀,入內須向台電總管理處申請。

金瓜石繁華的景象,祈堂老街是一個具體代表,它的入口在高級的日本宿舍區後的礦工醫院旁,往下的階梯,穿過一般民眾的居所,過了橋再往上走接連到勸濟堂。這條路在日據時即存在,相當有階級意識的文化趣味,二個不同端點二個權力中心,一端高處散佈著威權的日本世界,從黃金神舍、太子賓館、礦區、礦場管理所、日式住宅群等,另一端高處則是代表台灣民眾信仰中心的勸濟堂。連接兩端之間的祈堂老街,就是人民的歡樂天堂,當礦工下了工,搜完了身,就從礦場一路下行,從那頭吆喝這頭,電影院、小酒館,吃得玩得全都有。
日本戰敗後,國民政府來台設立金銅鑛務局,並成立台金公司,接收金瓜石礦權。在接收之初,金瓜石權力中空,政府根本無法掌握金礦坑的進出,許多會煉金的「狗師」(盜金者),白日領公家的,晚上賺自己的,狠狠地發上一筆小財,甚至傳說有誇張到拿金塊墊桌腳。

到四十年後,才開始穩定量產,當時政府接收十三層煉金廠大量煉金,六十年又完成禮樂煉銅廠提煉銅礦,招募許多外地人,現今在山腳處看見的許多聚落,都是當時提供居住的工寮。人口大量的湧入,讓原本熱鬧的金瓜石,更像座山谷裡的歡樂城,小小山城居民高達一萬多人。

但是隨著國際情勢改變,金瓜石在民國六十年後停止採礦,只留煉金廠、煉銅廠運作,因為煉銅產生毒煙問題,三條排煙管像長蛇般爬上山頭,將毒煙排到金瓜石外,但是依然留不住工廠,民國七十年後,在黃金國際生產成本考量下,自製不如外購,煉銅廠關廠停工,繁榮的山城走向沒落。

百年前,日本礦業工人前來,帶著工業機具,打開金瓜石的繁榮,在工業的邏輯下走入寂靜,但是沈寂一時,美麗的金瓜石不會永遠淹沒在荒煙蔓草中。
近幾年,由鶯歌陶博館為主的工作團隊,以黃金工業為主題,計劃打造一個金瓜石黃金生態園區,結合景觀與社區,創造一個人文歷史的世外桃園。由於金瓜石礦業遺跡非常遼闊,目前黃金博物園區的初期規劃,以「本山五號坑」為中心,結合附近的的日式建築群,設計出一個人文生態的園區。

黃金博物園區的出現,意謂著這個封存數十年的工業廢墟,許多地方將要解開枷鎖,以不同的面貌向世人展現,規劃小組將封坑三十餘年五號坑,在內部打出一個通往黃金神舍的出口,建立一條觀光的黃金坑道。

對金瓜石再生計劃而言,最大的挑戰不是打造一座美麗的博物園區,而是如何在走入觀光時代後,保持原有的風貌,提供當地居民一個再生的契機。在金瓜石這種擁有自然生態、人文風貌與工業景觀的歷史場域內,建設開發不應大肆改造,維持與復舊是動工的最高指標,如果一處歷史地點,改照的完全不像過往風情,這樣的建設和找一塊新地,重新建造有何不同,那麼又何必破壞一處歷史的遺址。

在居民的考量上,政府施政一切應以創造民眾福祉為先,政府金錢來自人民,所有的開發也應該是用之於民,為民眾打造一個優質的休閒空間,也該為當地居民創造一個重生的明天。如果一個博物園區,只是自己興盛自己,不能和居民共榮,那麼就像童話裡的巨人花園,只是關起門的自私無比。

對於一個歷史的面貌,包含死的遺址和活的人文,如果只是懂得在遺址上打造建築,卻忘記善用人文的溫情互動,那麼就像美國標榜印地安文化,卻在早期趕跑印地安人,就帶遊客去看空空的帳蓬,在現今歷史人文觀下,懂得印地安人才是歷史現場的主角,縱使劃了許多國家公園,也不敢虧待這些有權為歷史發言的當地居民。

在金瓜石,見到當地居民的覺醒,無論從一百多年前就來的土地擁有者,或者一身耗在金銅廠的苦命勞工,縱使目前以借居的狀態,居住在國家強制徵收的土地上,但是他們才是這塊土地真正的主人,他們也在官方開發金瓜石之後,以微弱而相對的力量,開始為自己找尋明天。

金瓜石在解謎中……..
在一次次上山後,會自私的感傷一些歷史日益淡薄不見,謎樣的金瓜石,終會在開發後消失,但是也看見一群居民開始努力,開始思考為金瓜石保存歷史原貌,讓為謎般的金瓜石,繼續寫下它的人文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