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跛了腳的財叔，吃力的蹲下身子，為變形的輪子，加上一點潤滑油。他心想，該換一個攤子了，這攤烤玉米，從小華出生賣到國小五年級，一天載上二十斤的玉米，推上三公里的路，攤子早就重壓到變形，顯得搖搖晃晃，不換真不行了。

四萬元。他打聽新攤子的價錢，白鐵店的老闆說，如果要一個全新手推攤，要花上四萬元，但是如果有輛貨車改造後車台，只要花上二萬元就夠。但是他心中暗笑，送小華上學就是那輛破機車，那來可以改造車台的貨車，但是四萬元是個好大的數目，他必須賣掉600多支玉米才有。小華曾經幫他算過，阿爸烤一支玉米，要塗上八次沾醬和蒜頭水，手轉翻烤要二十下，如果這樣算，四萬元不就要手轉12000多下才有。

他笑了笑。心裡想著小華這個鬼靈精，從離婚後跟著他，小小年紀想著媽媽不敢說，但是大人感情事，如何向這麼小的孩子說明白，只能跟他說，媽媽想找自己的人生，爸爸不能攔。這樣說有用嗎？晚上小華做了惡夢，哭喊著要媽媽，他明瞭有些人、有些事，永遠無法取代。

關上了家門，推上了攤子，家門前一段不短的上坡路，財叔用盡力氣，身軀開始傾斜。他有點趕，想在下班車潮前，穿過擁擠的大街，快點到夜市口佔個好位置，那裡正在開路，工程圍籬圍的一塌糊塗，原有的位置都亂了，每攤都想早到早搶好位置。幾場架壞了幾攤多年的好交情，他記得賣水果老李的家人過世，隔壁賣豆花的月桃起了善心，還要老李把水果拿來，放在豆花攤上寄賣，但是前天為了爭位置，雙方動氣互罵，一下子交情全毀了。

他想過，三公里算遠，大家都說每天推上一小時來擺攤，實在不值。但是財叔心裡想，想給小華學些才藝，來夜市口擺攤，比在巷口擺每月多賺五千元，為了小華，三公里實在不算什麼。

天色昏暗，他點上攤上的燈，緩緩的推著，走上這段車多的馬路，要小心冒失的司機，一個不注意撞上來，人受傷沒關係，但是幾天沒賺就損失大了。前年被撞倒，醫院躺了二星期，房東來看，臉色不好，開口說房租只能拖到下月底，小華在家泡麵吃了幾天，配了過期罐頭，連拉了三天肚子，小華的媽到醫院大罵，如果帶不好，就要把他接走。

財叔心驚了一下，向四周瞧瞧，不能病、不能倒，人生到此時，求的就是小華的笑容，再苦也要把這孩子養好。

穿過最後一條馬路路口，夜市口到了。定眼一瞧，工程圍籬又擴大許多，幾攤已經到了，財叔緊依著店家的騎樓前擺，才昇了火，就見賣鹽酥雞的雄哥，拉著嗓門大罵，看了看二個警察又來囉唆，要雄哥推走，不能妨礙交通，雄哥氣不過，上前想和警察動手，幾攤的人跑了去，要雄哥忍耐點，別弄氣了警察改天全抄，一家也不能擺。

財叔心裡也氣，夜市已經幾十年，每攤第一代賣到第二代，客人從爺爺吃到孫子，最近要弄個觀光夜市，修了路、蓋了規劃許多白線方格，說是要整潔環境，其實就是想要攤子去租格子，多收些稅金。大家算過，一旦建設弄好，格子不夠，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攤販要離開。政策，那些大人物的紙上計畫，誰想過每攤後面的家庭負擔，一到選舉時個個來彎腰求票，選完後就從沒見一個來夜市用餐走動。但是罵歸罵，大家還是只能過一天算一天。大政策，小人民如何對抗。

放上幾根玉米先烤熱，過一會小華放學就會來幫忙。他喜歡小華的機靈，老是衝著客人說，蕃米大隻顆粒才多，吃起來卡過癮，一邊說一邊挑上大隻的玉米給客人，但是他在一旁心裡暗笑，大小玉米其實顆粒差不多，大玉米的米粒是飽實些，但是那根骨的重量，就夠他多賺一些。

小華的聰明，學校老師也誇，但是對小華每晚就在夜市過生活，到了十一點才隨他收攤回家，老師就是很多意見，甚至在小華沾著塗醬的聯絡簿上，用紅筆大大寫著「保持物品清潔！」，他知道是小華故意塗的，生氣的罵了小華一頓，怎麼可以這樣戲弄老師。

玉米烤出香味，路過的客人總是轉頭，賣烤玉米十幾年，從遊客轉頭看玉米的眼神中，他已經能算出這位客人會不會買，甚至他常和小華賭，那個穿紅衣的小姐，逛進夜市後，走出來一定會買，財叔總是贏得多，小華問怎樣看，他要小華別學這個，好好唸書，以後當個吃頭路人。

小華來，瘦瘦的身子就是吃不胖，每晚給他一百元，要他去夜市裡買二個便當，小華挑食，覺得菜油膩，他想了想，拜託騎樓裡賣雜貨的老闆娘，每月付她二千元，讓小華到她家搭餐，小華吃了一個月，看見財叔反而一忙沒時間買吃的，有一晚拎著二個便當來，說爸爸我不想去阿姨家吃了，我要和你一起吃飯，財叔掉下眼淚。

忙時，小華招呼客人，他就努力烤著玉米，客人一少，他要小華到後面小桌上寫功課，財叔想過，等小華上了國中，就請個幫手，不要小華再到夜市，要他在家好好唸書，小華不好好唸書，以後考個好學校，那他這樣辛苦有何意義 。

晚上收攤時刻，小華幫著刮除烤架上的積炭，問著財叔，李伯伯和月桃姨還是不講話喔？那我們會不會沒有地方擺？財叔要他別擔心，說小孩子專心讀書就好，大人總會吵架，過陣子就沒事。

但是，隨著道路越圍越小，攤子越擺越擠，大家為了生存互相動氣，一晚雄哥的攤子先到，看見自己位置被圍籬擋住一半，索性就將攤子放在財叔常擺的地方，財叔來看了好言相勸，雄哥卻動了氣大聲怒罵，旁邊攤子看不過去，合起來罵雄哥，雄哥氣沖沖的推走。

晚上小華來，雄哥到攤前大聲咆哮，說財叔就是沒用，汝老母才會去討客兄，小華聽了掉淚，財叔氣到發抖，旁邊攤子一群圍上，大罵雄哥，老李看不過去，撲上去和雄哥扭打，打到二人口角眼角都是血，雄哥咆哮，要大家以後走著瞧，先來先搶位，不然就叫警察來，大家都不要擺攤了。

眾人搖頭，為了位置，一定要這樣狠下心嗎？

那夜回家，小華一直哭，擔心財叔搶不到位置，財叔說沒關係，腳跛早點出門就好，雄哥不會鬧太久的。

隔天下午，雄哥批完玉米回來，急急的準備攤子，想要快點推到夜市口，但是跛了的腳就是走不快，上了路心裡就是揪緊著，仿若有什麼事要發生。過沒多久，看著老李急急騎著機車來，車沒停妥就大叫，小華被圍籬壓倒了！你的手機都打不通。財叔一驚，放了攤子，搭上老李機車，趕去夜市口。

一群人圍著，救護人員小心翼翼搬開圍籬，小華臉色慘白，眼睛閉著，鼻孔留著血，財叔上前叫，救護人員阻止他搖，現場亂烘烘，等著救護車穿過車陣開近一點。

嗚嗚聲中，月桃說，傍晚就看小華背著書包來，問他怎麼提早放學，就聽小華說，要幫爸爸佔位置，圍籬後怪手工作，月桃還笑說，你站在哪，是要佔舞台唱歌喔！才一會兒，就聽到巨響，小華被壓在圍籬下。

財叔大哭，不斷罵，傻孩子！傻孩子。小華被抬上救護車，離開這個市井小民的辛酸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