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影像做為一種藝術，該從阿多諾的一句話談起。

「藝術通過它簡單的存在來批判社會。」

我喜歡阿多諾對於藝術的看法，因為他指出藝術的本質，也點明影像這項媒介的特性。

其實，藝術在美感經驗與技術水平的探討之外，不能忽略它的媒介特質，一種介於理想世界與真實世界的中介物，隱含著創作者的思維與閱聽者的思考，成為一種具有指涉意義的物質。從早期的雕塑、油畫、文學、音樂等等藝術型式，其實都包含著一種對"真理"的思考、"人性"的追求，只不過在不同時期、不同思潮下，它以不同的型式、面貌展現。

譬如在史前時代，岩石上的炭畫，以簡單的拜物信仰出現，代表人類的渴望，它以一種抽像的線條，指涉現實中人類實際的現實依存，它不能吃，但是卻是重要的精神象徵。



到了神話時代，天國、神話成為一種精神的具象，人類透過各種繪製、雕刻、歌頌等等藝術，在很長的一段時期，描繪一個心靈的烏托邦，豎立一種精神的典範。



在進到人權年代，人類真實存在的觀念取代天國理想，美好的境界不再是望向雲端之上，而是在人間步步追尋，以自然主義為名的藝術觀，開始在人間追尋美好田園，或者以寫實風格繪製出人間的悲劇，從這些實於人間、形於藝術的作品上，拉出一條思考的距離，這樣的距離內即存在虛與實、圓滿與不足的辯證關係，從而引發一種批判的精神。



在阿多諾的論點上，藝術作為人類社會的媒介，透過藝術的展現，彰顯人類精神層面的理想世界，它是超越現世的烏托邦想像，它與真實的世界是格格不入、有所疏離的，也正因這種格格不入、有所疏離，才能產生一股批判的力量，使得世界有著進步的動力。

那麼，進到現代之後，藝術的本質產生變化，班雅明以藝術複製的年代，來形容這種神聖氛圍消失的藝術景觀，布萊希特則是以距離的消失，說明人類無法再透過藝術思考人世，自譽為左派後現代學者的詹明信，後資本的文化商品，直指藝術的核心不再是批判思考，而是商品銷售。


藝術變了！從第一張照片顯影，人類開始擔心這種高度擬像的媒介，將真與假的界線取消，當真假不分，距離消失，人類迷失、流連、異變在無數影像之中，批判無從而生，在更多聲光效果之下，藝術服膺於商業體系，它的指涉不再是天國願景或人間理想，而是各大賣場的商品陳列架，無論是照片中誘人紅唇的口紅，或是誘人紅唇的照片本身。

那麼，影像做為一種藝術，難道就成為先天之惡嗎？羅蘭巴特倒是有好解釋，他循著班雅明等人的思維，同樣批判那些引發人們"乖順興趣"的影像，無論是構圖、曝光良好的美美照片或搔動腿根、驚悚刺激的直感畫面，那些引發不了人們的思索，只會在觀看中陷於影像表層的知面之上。



對於這樣的困境，羅蘭巴特用了"刺點"一詞，做為救贖。

其實"刺點"，並不複雜，它是阿多諾強調藝術意義的指涉，也是布萊希特口中的疏離效果，或是拉岡鏡像論中的自我消失，簡單說，相片不該是表面單純的慾望投影，它應該有如一扇門，透過某個刺點，讓人不再是止於表象，而是深入思索。這樣的意義，也就是在於開啟影像的公共性，它的意義不在是封閉，存於拍攝者--照片--觀看者的連結或斷續的關係上，而是在影像中恢復批判的精神。


於是，回到一個層出不窮的影像隱私問題之上，當影像失去表述公共性的批判能力，它就越易成為一種簡易的指涉關係，一端連結著文化上的禁忌--性、死亡恐懼、暴力、歧視......等等引發人們"乖順興趣"的影像，另一端則連結畏懼禁忌的可辨臉孔，影像私密的問題，不只是存於所謂的人格權，更重要是影像逃避具有思考的刺點，用著一種低級趣味，鎖死影像內的公共性，在看與被看之間，成為一種匱乏--滿足、權力--剝削的鏡像關係。

拜現代物質文明之賜，以攝影做為一種藝術型式，不再是那麼困難，但是在隨手拍、器材升級的全民運動下，人們消費於藝術器具，也投過藝術器具表現不凡，於是我們有魚眼風景照、出遊紀念照、團拍裸女照、盜攝心喜照，在鏡頭不斷移轉下，從自我影像的歷史執迷，轉為到他者影像的慾望投射。

解除影像做為一種具有公共性的藝術，私密化的問題當然發生，就像全民拍拍樂遊戲，誰想拍、誰不想被拍、誰想被拍、誰不想拍，在層層鏡前鏡後的對映關係中，起作用的是影像消費的商業邏輯，或是個人慾望中對客體投射的心理，所有的紛紛擾擾、抱怨不滿，就深陷在美化、醜化、性化的焦長距離裡。

那麼，在滿佈的文字後，是意謂著回歸菁英的藝術特權論嗎？就像傳統畫作、御用畫師的貴族玩賞？那可不，那只是走回藝術藏私的老路，人們已經等了太久，才讓那些藝品走出宮廷，發揮出它的公共意義。在現今藝術普及化，有其正面功能，在眾多影像不斷製照、相互流傳下，也許更該思考如何回歸藝術做為一個再現媒介的公共特性。

那麼，我還是喜歡阿多諾的那句話。

「藝術通過它簡單的存在來批判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