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9月22日

◎九二一畢業了---黃先生和他的別克車◎

by munch


「九二一,畢業了。」

當這的語句在滿天煙火的夜空下,由一位總統口中說出,我感到一陣心酸。

如果在震災後六年,偉大的政府不去省思六年來不足之處,急思彌補之道,而用這樣的語調,宣告災民已經走出悲情,或者表達政府的重建任務圓滿,那無非是最大的謊言。

五年前,我碰見黃先生,那是剛滿災後一年,重建的口號響徹雲霄,災區裡是一片希望,人人覺得只要沒死,世界依然寬廣。

黃先生是這樣相信的。

第一眼見到他,在台中慈濟大愛村內,新組成的組合屋重建委員會正在開會,近五十歲的黃先生坐在角落不發一語,但是他很認真聽著每一句話。會後和他聊開,知道他原居草屯,經營一家製作蕾絲的紡織廠,廠中有十多位員工,地震將他的房子和工廠全部震跨,於是他被安排搬到組合屋來。

不到十坪的組合屋空間,黃先生和他的妻子、女兒擠在一起,房子狹小簡單,但是那些搶救出來的家具並不便宜。聊天的過程中,明顯感受到他的傲氣,他曾經是工廠老闆,不喜歡別人用災民的眼光看他,他相信只要工廠、房屋重新建好,他會搬離這裡,重新回到他的優渥人生。

跟著他回到草屯老家,他的母親、兄長住在那裡,三合院中堆滿用帆布蓋起來的物品。我好奇的看著,他將帆布打開,裡面藏著好幾台大型機器,機器接縫處塗著厚厚的黃油。他指著機械說,這些全部都是工廠中搶救回來的機器,塗上厚厚的黃油,是怕機械生鏽,然後他走到牆邊,搬出一箱箱的原料,他開玩笑的說,停工也好,剛好這段時間原料上漲,地震前他屯了很多原料,等到重新開工一定賺錢。

問他缺多少錢,他說二百多萬就夠,那能讓他在原廠地搭出一個鐵皮工廠,讓機械搬進去,他十多個員工都等著重新上工。說話時,他神情堅定,抽著三五牌的香菸,手就架在他那些充滿希望的機械上。

我相信他會成功,至少在那時我是如此相信。

第二年,也就是災後的第三年,途經台中想去看他,買了一盒月餅,但是不知他住在那裡,或許已經搬離組合屋,撥通手機聯絡上,他還是住在組合屋內。

屋內,風扇不斷的擺動,趨不走中午的炎熱,黃先生瘦了,眼中的希望光芒也清淡許多。他遞來長壽香菸,有點媔靦的笑著說,貸不到款。問他為何?他說銀行要求抵押擔保,他想拿廠房土地抵押,但是地權是家族的公地,同意擔保要找到親友蓋上幾十個同意章,有些親友早就沒有聯絡,交不出完整同意書,也就一直拿不出抵押物,錢一直貸不到。他母親曾和他的大哥商量過,拿老宅子去抵押,但是他怕萬一失敗,母親連住的房子也沒有,而且老房子位於地震帶,要設定抵押根本沒多少錢。

問他怎麼辦?他說再看看,去年一年,以前生意上的債款催得急,用盡他以往的積蓄,災前一些好友,走的走、閃的閃,就是沒人肯伸出援手。幾位員工在工廠垮了後,到處打零工、做檳榔西施,老員工們還曾想集資幫老闆,讓工廠重新開工,大家再回來工作,但是算算合資的錢不多,每個人也生活過的苦,他不敢收。

到下午,黃先生牽了腳踏車,要去上工。他說,他弟弟幫他找了搭鐵皮屋頂的零工,有工做一天就能賺一千五,生活還是要過。他牽著車走過組合屋的停車場,有輛豪華的黑色別克車停在那裡,我很好奇,問他是不是有官員來?他笑著說,車是他的,車子他不敢賣,是因為要去銀行借錢,就會開著停在銀行門口,讓自己像有能力償債的老闆,但是處處碰壁,至今身上幾乎沒錢加油,車子就停在這。

看著倒影在別克烤漆車殼上牽著腳踏車的黃先生,一位懷著求生希望的老闆,我覺得有點悲傷。問他老家的機械還在嗎?他說機械在,只是原料受潮全部丟了,不過他還是在等待時機。

等待時機,黃先生說這話時,有點無力。在他手上因為工作割傷貼著OK繃,我告訴他要多保重!

第三年,就是災後的第四年,台中大愛村組合屋聽說要拆,裡面的災民個個氣憤,覺得大樓重建和建商的官司還在進行,政府提出的優惠購屋貸款,那種利息根本不是災民負擔的起,而且民營銀行一切講利益。災民,在金融流通裡,根本不具任何意義。

下午,在電話聯絡不上黃先生,直接來到組合屋。組合屋有人搬出,景況不像幾年前的熱鬧,尋著舊路找到黃先生的家,在門口高呼幾聲,沒有人回答,卻從旁邊空屋的窗戶,瞥見屋內地板上躺著一個人,走過去問,他說黃先生不在,但是定眼瞧,他就是黃先生!

散亂的頭髮,憔悴的眼神,黃先生坐在門口台階上,我可以感覺到他的侷促不安。

遞給他一根煙,他笑笑說,抱歉!剛才以為是要債的。問他過的如何,他苦笑,說災區零工不好找,以工代賑名額越來越少,四處借錢借到親友都怕,家裡靠著太太幫人收驚賺些零用。那機械呢?我關心一直支持著他的那些夢想力量,他搖頭說,機械都鏽了,當壞鐵賣,只賣四萬多塊。

我愣了一下,他緊守的重建希望,就當廢鐵賣四萬塊!問他以後打算如何?他搖頭,望向遠方,告訴我,一切都是命!

房裡,黃太太在準備晚餐,一道青菜,一罐魚鬆,還有一盤應該是隔夜重炒的魚。黃太太說,這一年,黃先生曾經出去找工作,但是年紀大,連以前客戶的紡織廠都不願用他,他心情一直不好,精神有點耗弱。家中的經濟,除了她收驚賺點錢,就是女兒出外打工的薪資,今年女兒考上大學,心裡高興要去唸書,但是她們一直不敢告訴她,爸媽沒有錢讓她唸。

眼淚在眼眶滾著,心很痛,我不知道該如何幫忙?

離去,黃先生漠然站在門外,我不太敢回頭看他,總覺得有些罪惡,三年來,我來來去去,而他就只能待在這裡,離他想讓工廠復工的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去年,借用軍方基地的台中慈濟大愛村面臨回收最後期限,黃先生電話打不通,前往尋找已是人去樓空,問了其他住戶,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處,想去他老家找,但是早已忘記那彎彎繞繞的田埂路如何走。離開時,看見他的別克車還在,上面佈滿灰塵,輪子全都漏氣扁平,我記得黃先生在車殼上的倒影。

我想到他開著車四處找錢的心情,那應該是種動力,如果當時有人願意伸出援手,黃先生會站起來,他的家庭會重建,連帶他的十多名員工也會重生。

但是,他畢業了,在希望的人生舞台畢業了,遁入這個社會,成為懷著悲傷而消失的災民。

災後六年,黃先生只是許多災民中的一個例子,但是他對我意義不同,他不是統計數字,也不是模糊人影,而是在那段時間內,真實的看見一個災民的轉變與心情。



Posted by munch999 at 樂多Roodo! │03:45 │回應(11)引用(2)◎繆思物語◎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09284
引用列表:
▓文章標題:什麼好處都給你佔了
開銀行的好處【卜仔說話】 at 2005年09月27日 19:48
感同身受, 唉~~~
http://spaces.msn.com/members/linyuda/blog/cns!1p58V8WVd2Hsktl6o3H1xyfg!114.entry【linyuda】 at 2005年09月28日 12:40
回應文章
其實不只是阿扁,昨天我等了一天,發現反省關心九二一的新聞少之又少。

台灣人一窩蜂的現象極怪異,隨著媒體的炒作,一窩蜂的消費,一窩蜂的捐款作慈善,然而也像是流行病一樣,流行過後便熱情消褪,還好有munch的文章提醒我們各個被遺忘的角落。
Posted by Arkun at 2005年09月22日 07:03
因為真心關心 真實貼近
所以才能深刻感受到小老百姓的悲與哀

若是總統府成了災區
或許結果又不一樣了吧!
那只是或許....

或許結果仍是一樣!
因為總統府是總統府
災民是災民!!
Posted by ching at 2005年09月23日 23:04
總統府成了災區?
哈哈!不是要遷都嗎?

重點不是空間,而是心靈。
Posted by munch re Arkun at 2005年09月24日 12:58
哈哈!回錯。

上篇回ching,寫你,抱歉!

其實周年祭的新聞還是有的,不過短短時間能做什麼,更糟的是,更悲慘的人早遁入社會,成為消失不存在的災民。

在這個社會,看不見就是沒有,所以就高興放煙火。
Posted by munch re Arkun at 2005年09月24日 13:10
這篇文章
讀起來特別沉重
我想
如果有人說,921畢業了

去年去問茶館回來
剛拿到"地動的花蕊"一書
剛從921的起點 九份二山回來

或許說 大地傷口已經癒合
房屋已經不再傾倒
甚至說 馬路已經推平
這就是災後的全部嗎

去年8月到問茶館
老人家指著一堆藤蔓說
地震當天我睡這裡....
他們選擇在旁邊蓋房子
老屋...就在幾年間藤蔓覆蓋
這樣就看不見災後傷痕了....我心理這樣想

921畢業了
是麼

大概只有他說的出來吧...
Posted by 卜仔 at 2005年09月26日 18:05

 有人畢業、有人留級,有人,連學校的大門都沒有機會進去。這,就是人生吧。

 就像大地仍有傷口、傾倒的屋宇並未完全重建,但也有花蕊在921的裂痕裏成長盛開。

 鼓舞已經拿到921畢業證書的人並沒有錯,他們確實需要外界肯定六年來的揮汗努力。不過,也不能忘了還有921的中輟生在社會底層流浪,這是黃先生的故事揭示的未完的功課。
Posted by 漂浪 at 2005年09月27日 19:25
回munch....
要有感同身受的心,很不容易!
若是對自己生活週遭的人/事/物沒有任何感情的人
怎能期待他能伸出手去幫助他人呢?

空間其實影響著心靈的!
我假設"人是善的"
Posted by ching at 2005年09月28日 00:35
卜仔

其實九而一之後的天災,造成更多的傷害,但是愛心仿彿用盡了,上山一堆人就這麼被擱在哪。所以不是藤蔓遮掩、時光過往才算看不見,一些事務不想看、不願想,它也是可以不見。


漂浪

地獄無一人,才是天堂。您當過記者,第一線接觸人世,什麼最讓您感動,不會是煙火吧。


ching

哈哈!很多事當然唯心,但是心隨境遷,環境會造成改變,在高處總是看不見底層的悲鳴。性善,嗯嗯!某事某刻吧。
Posted by munch re 卜仔 漂浪 ching at 2005年09月29日 21:51
以為用雙手蓋住眼睛...就看不到
以為用雙手烏住耳朵...就聽不見
又瞎又聾的駝鳥心態
百業待興民生聊苦
覆巢之下無完卵阿!!
島上的居民有可能成為漂流的浪民嗎??
向下沉淪的速度是社會集體外顯現象
彼此何時才能"清醒"~~
天憐台灣!!
Posted by 欣靈 at 2005年09月30日 11:19

 走過九二一的人,並無天堂可言。

 不過,鼓舞已經掙脫地獄回到人間的人,也是該做的事。

 我沒看到什麼煙火。但上周在桃米居民的引領下,看了青蛙與蜻蛉,也看到人間。
Posted by 漂浪 at 2005年09月30日 22:02
回到人間,倒是許多底層災民的心聲,也是許多關心的人所努力的。

至於天堂,嗯嗯!是上不去了,因為幫人登天堂的行政院921震災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明年即將關閉,今年辦畢業典禮,不是針對災民,而是運作滿六年的重建會,至於重建會委託廖老師編撰的「地動的花蕊」,我相信是很好的畢業紀念冊,但是,故事之外的呢?

幾年前,在媒體大肆報導前,桃米開始挖生態池,那裡的確是有種撼人的生命力,廖老師投注很多心力,但是歷時多年,現在地價貴了,桃米人學會賣地,晚上也有卡拉OK的熱情,更重要旁邊一塊數十公頃的大面積坡地,似乎準備開發,桃米生態村的理想,在人間有點搖動。

如果,想看青蛙與蜻蛉,有機會往桃山、清泉山上走,那裡會讓你更感動,不過前題是路不斷,還能平穩的通行,以及居民還有人間的尊嚴接待你。

鼓舞,是當然的,沒人希望旁觀他人痛苦,看人活在煉獄。

Posted by munch re 漂浪 at 2005年10月1日 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