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事情有時候會像地下根莖般發展，當有了一個開頭，就開始根生蔓延，越來越複雜交錯。

原本，對於蔡瑞月老師，只有粗淺認識，許多心思是關心那棟很久又很美的日式老宅子，直到它火焚後被修復的消息傳出，想去看看，心想總要瞭解一下老宅子的主人，卻在一篇篇動人文章中，讓壯闊的故事撼動心靈，竟然是這麼一位值得尊敬的歷史人物。

於是，搜尋她的故事，以及公視出版的影像，清晰的看見她一生對舞蹈的堅持，不是單純的舞藝，更是不凡的人生觀念，包括對身體的自由，包括對強權的抗拒，蔡瑞月老師的生命無異是一朵盛開的紅玫瑰，炙熱而瑰麗。

最近看見第一屆蔡瑞月舞蹈節的訊息，心裡很高興，總想著在那樣的歷史古蹟裡，沒有蔡老師心懸的舞影，那會是多麼空虛，也失去讓建築活過來的真意，心裡想幫忙寫些什麼，讓更多人親近認識蔡老師，但是一個問題跑了出來，對於舞蹈專業的深奧，我卻不知如何下筆。

在不斷思考中，突然醒悟一個有趣的事，也許書寫蔡瑞月舞蹈節，必須尋找一個藝術源頭，就是啟蒙蔡瑞月，以及影響舞蹈節甚深的核心原點，日本現代舞先驅石井漠先生，也許從他開始探究，才能一窺舞踴詩的原初精神。

從舞蹈社老房子到蔡瑞月老師，再到石井漠先生，像一個蔓延的地下莖，情感開始滋生。

【日本現代舞啟蒙大師石井漠】

石井漠(ISHII BAKU)先生出生於1886年的日本秋田縣，他的原名是石井忠純，父親石井龍吉經營造酒事業，外祖母曾是音樂演奏家。青少年時期的石井漠對文學、音樂有興趣，二十多歲他前往東京求藝，進入帝國劇場管弦樂團修習小提琴，隨後一度退出，不久再度試取進入帝國劇場歌劇部修習，在那跟隨來自義大利的舞蹈家修習古典芭蕾課程，但是不合石井漠的志趣，他再度退出帝國劇場。



在這，必須回溯到十九世紀初日本，在1868年明治維新後，日本全力現代化，一切西化，大量留學生遠赴國外學習新事務，各種新思潮不斷被引進日本，包括文學、藝術、音樂、舞蹈，都產生巨大變革，其中改名東京的江戶，更是新事務百花齊放的大本營，官方的帝國劇場成為音樂、舞蹈、歌劇新藝術的表演場所與人材培訓所，其中被稱為洋舞的現代舞，更是邀請許多西方舞蹈家前來授課。但是另一方面，民間原生的演歌、能劇等表演團體，也在這一波浪潮下，紛紛吸收新的思維，開始進行改造，形成多元文化樣貌的舞蹈團、歌劇團，充滿時代的活力。

【日本現代音樂大師山田耕作】

石井漠離開人人稱羨的帝國劇場，反映當時一位前進青年對於人生的無限想像，他對於一昧抄襲西方的古典舞蹈，根本不算是新時代的舞蹈精神，更困惑如何將西方的洋舞結合到日本的傳統舞蹈中。他進入一個困頓期，甚至改名石井漠，開始自己的舞蹈創作，直到他遇上山田耕筰(Yamada Kousaku)先生，一位留德歸國的音樂家，向他介紹德國表現主義的新舞蹈運動，一種對於心靈深層的深入探索，用獸、機械等形體，反射人類靈魂的各種主觀表現方式，這樣的解放風格吸引石井漠，也成為石井漠追尋的方向。



【1916年，舞踊詩「日記的一頁」一景】

1916年，石井漠與山田耕筰合作下，在新劇場發表創作舞踊詩「日記的一頁」，那是結合音樂、演劇、舞踊的初步嚐試，有別當時許多仿效西方的舞台劇或歌舞劇，呈現一種疏離又神秘的風格，成為當時少見的新穎舞蹈型式，接著又發表舞踊詩「明闇」，成為重要代表作，再到1922年3月發表「道成寺的幻想」，在當時東京最大演劇演出場地有樂座演出成功，讓石井漠成為日本現代舞的代表人物。



1922年11月，石井漠和搭檔石井小浪前往歐洲，展開為期兩年的巡迴演出，他以日本傳統演劇中的獸、怪，以表現主義展現人類的心靈，在歐洲造成一股風潮。在巡迴期間，他進入由瑞士音樂家德克魯茲（Dalcroze）創立的律動（Eurhythmics）研究所學習韻律學，同時學習到瑪麗魏格曼(Mary Wickaman)使用打擊樂器伴奏的演出，體認到舞蹈在音樂單純化情形下，身體所產生躍動的自由，進而對舞蹈有著新的感受，舞蹈不是一種技巧，而是情感的抒發。

德國歸來，石井漠已有大師之姿，他不僅持續創作，創作新的舞劇，更開始授課教學，將現代舞觀念在日本播散，更隨著日本帝國的擴張，前往各個殖民地巡迴演出，開始傳佈現代舞的觀念，台灣的林明德、李彩娥、蔡瑞月先後前往日本修習，韓國的崔承喜，中國的賈作光等人，都投入石井漠的門下，學成歸國後成為各國現代舞的啟蒙者。

【1927年，飾演明智小五郎的石井漠】

石井漠像一位文化的播種者，將現代舞觀念傳入各國，引發各國對現代舞的風潮，也在石井小浪、石井歡、石井眞木、石井綠等家族成員經營下，形成影響日本現代音樂、舞踴重要的石井流派。石井漠是一位舞蹈大師，但是他的影響層面相當廣泛，他曾在1927年參與電影『一寸法師』的拍攝，飾演名偵探明智小五郎一角，在那個電影具有舞台風格的時代，表現他的肢體藝術。他也曾經教導日本鬼太鼓，三子石井眞木為樂團作曲。在藝術領域之外，根植於舞蹈之上的哲學精神，也讓石井漠成為一位人道主義者，他曾隨日本勞動組合，前往網走監獄為受刑人表演，也曾在1958年戰後，出面指控日本慰安婦的政策。



對於晚年的石井漠，他已經是日本的重要人物，不僅是舞蹈界的大師，更是思想界的先進，深深影響他的門生與日本國民。1962年1月7日石井漠過世，享年76歲，日本舉國感傷這位國寶大師辭世，不僅在故鄉秋田縣設有紀念碑，設立在東京自由之丘的「石井漠舞蹈研究所」更被奉為日本現代舞蹈發源地，他的舞作不斷被後世習舞之人，視為最艱深的挑戰，如何在大師之後，透過形體，表現人類最深的心靈。

在蔡瑞月舞蹈節前夕，回顧石井漠，不僅是對二位大師致敬，更是想表達蔡瑞月老師的意念，是多麼和石井漠相通，對於新事務的追尋，讓她渡海赴日，對於舞蹈的不斷創新，讓她歸國在創作中結合傳統，甚至在人道意念上，也讓蔡瑞月受盡人生苦行。

那麼參加第一屆蔡瑞月舞蹈節是值得的！不僅在舞踴中接近藝術，也能親近多位大師的光輝，更能認識那段新時代開創的壯闊歷史。

九月底，牽出心裡那頭野獸吧！讓是古老的、感人的舞踴詩，在新世代的傳承中，橫跨時空的向心裡走來。



演出資訊，請參閱第一屆蔡瑞月舞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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