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當拜讀完龍應台《我怎麼上「陳水扁」這一課---一個「甘犯眾怒」的微小聲音》的文章後，心中一陣錯愕！這怎麼會是一位堅持正義不容折扣的精神導師之作？

忽然間，我想起了醬缸，龍應台在野火裡，大力批評是非不分、馬馬虎虎的醬缸文化。

龍應台文章的深慮，在於陳水扁該下台，但是因為方法、人選有所疑懼，一旦暴亂傷害民主，甚至將容忍陳水扁留在位置，視為對人民當初錯誤選擇的懲罰。

這樣的深慮，我想到老鼠為貓掛銅鈴的故事，一個有關清談與行動的故事。

那先從各國貓咪講起。

名嘴、媒體爆料之惡，人人痛惡，但是很不幸就算批死媒體、告死名嘴，也無法遮掩那十件說中三件的事實，對任何以清廉自居的領袖，三件事實還不夠髒嗎？內線抄股案從不知道演變成聚餐有購賣，百貨禮券案從不可能突變至沒有直接收，更不幸的國務機要費中還真找到傳說中的奇觀發票，人民的憤怒不是空穴來風，更不是專事無中生有的媒體所能無風起浪，就算罵死人民弱智，鬥臭這些名嘴、媒體，還是掩不住這些存在的事實。

事實，當然還不是司法的判決，在有罪與無罪的認定，司法是最後防線，但是姑且不論未能證實的統治權勢與司法體系是否交相勾結，回顧在政治上的罪衍，通常不是司法審判，而是人民的感受，一種對於事務的判準，足以讓他們選出總統，或是請人下台。

正如龍應台所提的尼克森、藤森、盧泰愚和馬可仕四人，除了盧泰愚在卸任後遭到逮捕起訴，其他三位都是在任內辭職下台，都是在醜聞東窗事發後，在法律未起訴與政治未彈劾前，再也做不下去。

但是，如果以為是他們良善發現自行下台，那可大錯特錯。

1974年8月尼克森辭職下台，離水門案事發其實已經兩年，他的辭職是在媒體窮追不捨，司法積極偵辦，53％民意要求彈劾下，在國會決定彈劾之前，閃電宣佈辭職，其實在尼克森下台時刻，並無直接證據指向他涉案，但是人民已經做出裁決。

1986年2月馬可士搭機流亡，在此之前他剛舉辦過選舉舞弊後的就職典禮，在他長達24年的獨裁政權，任內不會有司法的起訴或判決，但是最終在人民力量的包圍反抗中，掌握軍隊也不敢動用，只能黯然流亡，客死異鄉。

2000年11月藤森辭職，在非法行動的錄影帶曝光後，根本等不到司法起訴，人民群起反對，內閣重臣眼見大勢已去，藤森只得宣佈下台，在出訪行程中潛逃日本，最近想回秘魯選舉，遭到引渡回國審判。

這三人都不是等待何種司法判決後，才心甘情願的離職。他們下台，是政治道德感的嚴厲苛求，是人民未審先判的政治意向，失去民心，有羞恥的領導人，作不下的領袖，通常自己會走。

在這四位中唯一做滿任期的盧泰愚，1993年卸任，1995年11月被捕，光州事件的殘暴鎮壓，以及鉅額的貪瀆，讓他成為階下囚，刑期長達十七年，四人之中盧泰愚以強勢政治力干預，讓自己任滿離職，但是隨後而來的轉型正義，下場卻是最悲慘。

這些例子，犯錯的人不會認錯，多數人民等不及龍應台所言制度下的「刪除」鍵，更沒有人民願意忍耐著，讓錯誤者留任，當成人民看走眼、選錯人的懲罰，那些國家人民正呼應龍應台文中呼籲，總統，請把國家還給我們。

問題是，我們的總統要等司法判決，而且他深信司法不會辦到他。

貓咪不想走，那該怎麼辦？再談談老鼠的策略。

老鼠，這是必須承認的！當有人齊聚想為貓掛銅鈴，沒有人不被抹成老鼠，當然也包括暴民和愚民。

這無所謂，其實對於錯誤與反錯誤，已經不是某某人的恩怨情仇，那是一種集體氛圍，是對於錯誤不容模糊的情緒，甚至是「正義，你為什麼不生氣！」的選擇，就算一隻老鼠要求正義公理，也有不能忽視的價值。

民主的點滴累積，當然應該珍惜，但是珍惜民主的真諦，是讓一個國家能夠更加民主，而不是拿著民主來反民主，或是劃下民主程序的紅線，成為政權鞏固的應和，政治不該是僵化的教條，人民意願絕不是被限縮在幾年一次的投票行為之上，時時刻刻都會有人要求官員下台，但是並非時時刻刻都是百萬人民發出怒吼，一旦人民展現集體的意願，如果不能賦於公投之權，讓人民意願成為依循法則，也千萬別說此刻不宜。

人民上街有其神聖意義，總不能說參與總統直選的人民是睿智，上街反抗的人民是愚蠢，那樣的切割太過權謀，也太把人民視為誘之即來、趕之即去的老鼠。更重要是，有些時刻別弄混目的或糢糊意義，沒人吃飽閒閒愛上街，日曬雨淋外加靜坐絕食，不是人人或中產的日常生活，萬一衝突爆發流血抗爭，更是習慣文化風情的人民，不能承受之痛。但是，一旦有人不畏懼，紛紛從家園走出，那就是一種不願妥協的決心與氣勢。

在這種決心與氣勢的人民行動中，多數要求的是一項議題的澈底解決，不會是上街開會，從治國方略談到人生哲學，所有的運動或革命，都是嚐試推倒一座巨牆，巨牆之後才是光明坦途。那麼，別為實踐的行動，添加太沉重的偉大責任，沒有民主會在一場行動後一夕完美，有些民主深化，適宜開課、適宜清談，也適宜出書，但是激情的人民行動，就是正義的對決，不能灰色、不能妥協。

龍應台說，「人民革命式的群眾運動，在民主體制裡是沒有一席之地。」那麼必須很不幸的說，許多民主體制都是透過人民革命開創出來。

人民能上街，合理正當，接下來就是表達的方式。

靜坐、絕食、衝撞到革命，當然挑戰當權者的每一根神經，如果能夠和平的聚集，溫和的展現人民意願，被抗爭的人事物也知所進退，就如前述幾位他國領導人，官民合謀的完成一場民主大戲，讓孩子們學到民主的價值，當然是極度完美。

問題是台灣如果比不過美國、菲律賓或秘魯，當人民表達強烈意願，卻在強力鎮壓下潰散，事後搜捕與懲罰的行動展開，不該有人以睿智的口吻說，沒看見誰誰誰組織「自衛隊」來防禦「外侮」？誰誰誰有權帶著人民去犧牲？請記得！因畏懼國家暴力而噤聲，不是一個民主課程該告訴人民的戒律！

沒人希望事件演變成為血腥衝突，但民主不能因為畏懼血腥衝突而退縮妥協，太多掌權者深懂這種道理，於是從貪瀆到鐵幕，蠻橫的國家正是建立在怯弱的人民之上。

對於人民行動到革命情勢的轉變，我推崇一位作家在多年前的細膩描繪，當時她這麼寫著。

--我懷孕的那一年，柏林圍牆被人民推倒；蘇聯帝國轟然解體。事後，我們知道，當呼嘯的人民像洪水一樣自街頭流過，這些黨的領導人躲在高樓的辦公室裡激烈地辯論是否也採用「天安門模式」來保住政權。但是天安門的屠殺太過殘酷，給世界的震撼太過劇烈，被過於巨大的罪行所震懾，兩個城市的領導人，在最緊迫的時刻，按住了槍口。

柏林圍牆崩潰前夕，東德領導階層亂了手腳，譬如說，對試圖越牆逃跑的人民，是否還是一律「格殺」？一個高階領導後來回憶說，「當時，我就給自己立了一個分清是非的標準：天安門發生屠殺時，你是站在哪一邊？站在人民這一邊的，就是對的。這麼一想，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北京的天安門，成為動盪中的東歐用來判別是非的準則、分辨真假的測謊器。

...(中略）

孩子，你是否想過，你今天有自由和幸福，是因爲在你之前，有人抗議過、奮鬥過、爭取過、犧牲過。如果你覺得別人的不幸與你無關，那麽有一天不幸發生在你身上時，也沒有人會在意。我相信，唯一安全的社會，是一個人人都願意承擔的社會，否則，我們都會在危險中、恐懼中苟活。

對於那些死難的人，我們已經慚愧地苟活；對於那些在各個角落裏用各自的方法在抵抗權力粗暴、創造心靈自由的人，孩子，我更覺得徹底地謙卑。

爲了你，孩子，不會有一天上了街就被逮捕或失蹤，我不得不盡一切的努力，防止國家變成殺人機器，不管我們在哪一個國家。

在這個意義上，告訴我，誰，不是「天安門母親」？

《誰，不是天安門母親？》---獻給丁子霖

龍應台 930604 --

是的！誰，不是凱達格蘭大道的母親？

台灣，正在一個歷史的決擇點上，面對失去核心價值的退縮，或是堅持民主正義的勇氣，當人民選擇走上街，該受責難、懲戒的不該是人民，而是引發人民憤怒的政體，當追求公義的人民，在街頭遭到鎮壓，像龍應台筆下的天安門，該譴責的是拿槍的橫暴政權，而不是悲憤的上街人民。

龍老師，請用道理說服我！如果不願動手打蒼蠅，也請祝福老鼠去掛銅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