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當我們遙望不到前方，其實也已連結不到過去。
在現今台灣的景況，棒透了！以前讀的後現代學說，竟然至今完美呈現。

解構！總是一個好字眼，當拆解行動開始，背後總是隱隱連結一個再現的意義，老左派總是希望解構後，能夠再結構，讓世界走入一個社會主義的坦途。幾十年下來，垮了一堆共產國家，社會主義活脫像個退流行的學說，在擺滿成功學的書店角落，還能找到幾本。

但是新左、修左從不死心，總是想著透過社區再造、NGO、審議民主的種種民間力量的化身變形，讓左派理想總有再現的一天。再現！又是另一個漂亮的字眼，它引含著一種指涉，像肚子餓連結到餐館，爛國家總會有場革命，在某種軌跡清晰的狀態裡，迷途的船總會回歸航線。

但是，後現代的學說，可不這樣認為，在他們眼中，這波行諸媒介的解構大業，讓事務完全拆解，它不會再現什麼，或是根本不會再有指涉的原點。換句話說，法國大革命攻陷巴士底監獄的歷史神話，終將成為一種模糊意象，可以提供朝拜，當然也可以提供嘲弄。

神聖的事務不再美好，或精確的說在某些人心中神聖的事務不再美好，已成當今景觀，當格瓦拉在美國電影裡騎上機車，就像一個橫越大陸招蜂引蝶的嘻皮小鱉三。說真的，看完電影感傷半小時，然後就開始懷疑，難道過去看錯了什麼，難道那些偉大的革命，就只是在南美山中躲避追捕的滿山流竄。

格瓦拉碎裂了！種種指涉就像在網路搜尋中，一個又一個過渡在連結中的文本，可以是故事，可以T恤，當然也可以是重複格瓦拉步履的南美旅程。當然！相隔幾十年，不會看見相同的窮苦世界，也不太會有人在旅行完想搞革命，在格瓦拉的意義不斷繁殖滋生之後，革命是掛在PUB裡的裝飾氣息。

世界掛了一位格瓦拉。那麼，台灣呢？

民主時代的來臨，顛覆國民黨的威權統治，六、七０年代蔣家王朝創造出來的國家神話，一一被拆解，那樣的解構是屬於前現代式的對抗與瓦解，一如左派理想，新的國度是解構後的再結構，再結構的基礎不該是權力換手的政黨輪替，而是一項鉅型的社會再造工程，但是至今一切失敗，失敗的不是政黨的換湯不換藥，更嚴重是台灣步入後現代景況，理想的核心漸漸隱沒。

在某些人眼中，理想是個彼岸，像一個具有明確標的的指涉，方向感存在，距離不是問題，時間可以等待，整體社會在重重關卡後，終會過渡到彼岸。但是世界未能如願的發展，後馬直指晚資餘毒，後現歸結媒介發威，到現今爭論不休、一切糊散，服膺資本體系的政治上層，藉由媒介的快速穿透，粉碎民間社會的深思溝通，動員成為一種復古的動感名詞，就像中古世紀的城主，一聲吆喝，人民就就端槍拿茅跟隨在後。

淺碟的思慮，浮動的情緒，完全符合媒體世紀的光影效果，所有媒體世紀的候選人清楚，就算握爛的手，還不如媒體上的一句好詞，政治人物像極了螢幕上的組合光點，從未見過本人，卻又極度熟識，這樣的媒體競逐，不再是古典的文化霸權，而是象徵資本，它無關撼動人心的巨論，它只需要符合日常趣味的習癖。

於是，各種歷史在媒體複述中，一再地被延異改寫，事物失去原有的指涉，化成媒體上的蒼白虛弱，到了極至，班雅明在世紀初形容是靈光消失，神聖與凡俗的距離感不再，布西亞在世紀末說是內爆，根本再也找不到那條指涉的軌跡。

消失的軌跡，正是左派批判辯證下的指引出路，它以過去為對位，指向彼岸，但是後現代學家直接宣佈，沒有彼岸！當下此刻的時代就是一團突現即消的氣味氛圍，或是交錯滋生、失去方向的地下根莖，布希亞直接以內爆一詞，點出當下景況，「擬像也不再是領土、某個指涉體，或者實體的擬像，它是由那些沒有源頭，也沒有現實的真實模型，所形成的超真實。」

這種抹消去除，在現今台灣表現的淋漓盡致，幾乎以一種黑洞吞噬的姿態，瓦解過去一切。但是這樣的瓦解，不只是像六、七０年代拆解蔣家王朝般，單純一個政權的顛覆，而是碎裂掉顛覆政權後的理想彼岸，更諷刺的是，下手的不是對峙中敵對陣政營，而是來自陣營內部。

陳水扁的貪腐風波，引發這場拆解與再現的行動，到達最高潮，當老學運世代的聲明發表後，那種來自陣營內部的批評，一下子澈底攪翻學運的神聖性，原來高坐社會精神導師的學運世代，竟被形容的如此不堪，九０年代的革命激情破滅了！再當施明德發起一百倒扁行動，一陣殺伐之聲又起，這下又跳回八０年代，在全面揭發施明德真實面貌的行動中，連帶損耗的是做為台灣民主起點的美麗島事件。

從學運到美麗島，台灣民主進程的二根巨柱，在現今徹底鬥臭鬥倒，歷史應聲而倒，倒的不只是人，不只是歷史，更是封存在歷史中的理想精神，當這些指涉所有理想原點的事件，開始被擦拭、被改寫，就不會再有穩定單一的意義，它成為意義繁複的字句，學運、美麗島的意象，不會再只是廣場和大審，連帶著會添入自我消解的口水，以及各種不同的註解。

請記住！歷史總是寄託在人的行為而聖潔，當過去相伴歷史而存的人，被摒除在歷史之外，人死，歷史也消亡，就像沒有神祇的廟，不再有人膜拜。全面抹消歷史記憶，甚至讓歷史精神變形，台灣現今政壇的所為，不是詆毀范雲、施明德等個人，個人的迷魅能在剝皮爆料中去除，也算是美事一樁，但是連帶抹除早期寄託於人物之內，累積下來的民主共識，有關正義、有關公理、有關理想的堅持，那麼意謂著價值核心終將消失。

這樣原點的消失，造成的就是難以追循的軌跡，或是擬仿一個樣子卻沒有深度的表象物。於是從凱達格蘭夜市、一個人的學運、民權神授的請神民主聯盟，異樣的革命氣息，讓近年所有可見的民主行動荒謬而華麗，這些各式各樣的招式與策略，反應就是核心消失的困境，不只在運動者本身無理想可循，甚至被寄望的人民，也無意願追循理想，讓理想價值成為一種說法，可以在各個時空變換使用，就如李歐塔的戲局，各玩各的。

理想的空洞化，在左派觀點是巨大災難，後現代的觀點是微政略，抵抗是無所不在，於是現今各種反抗運動的虛擬化，碎裂化，無論是失去絕斷意念的靜坐絕食，或是帶著歡笑的現場表演，當下社會運動的擬仿，總是試圖追循一個革命的原點，巴士底、六八學運、天安門、到野百合，但是在這個從擬仿到擬諷，想學血水悲壯的紅色革命，卻成了口水繁多的彩色嘉年華。於是，就像巴赫汀所言，拉伯雷筆下嘉年華中，扛著十字架的狂歡人民。

巴士底不再適宜攻陷，就算重讀經典，當巴士底符碼早經拆解，在資本邏輯裡重新再現，旅遊書大賣，革命者是零星的風景。

拆解，一再拆解，無窮無盡的拆解，是媒體運行的真諦，它不僅拆解所有古老的事物，也拆解人們的記憶，那樣的拆解不是一一去除，而是不斷繁多滋生的意義，讓資訊爆裂，人們在碎裂的資訊中萬般遊移，唯有碎裂化的個人，才有可能以數據重組，是政治的選票數，或是商品的消費群，創造一種意義的渴求，再行銷意義。以媒體澈底反唯物的姿態，沒有什麼是真實可見，它虛擬一切，也讓一切形同真實，媒介即是真實。

那麼，後現代反叛的政略是什麼？

當反扁的動員令在即，從反扁到動員的字眼，充滿前現代的氣息，但是有人會去攻陷巴士底？在現今實說無可期待，對於一個自視步入中產的社會，太多事物無法拋棄，太多人不願社會從頭煉起，革命無可期！

那麼，這是否意謂著應該安於體制、全面妥協。不是的！後現代的內部矛盾，不會只發生在一方陣營，或是精確的說，整體的矛盾現象會取消原有的界線，反叛虛弱，統治也是無力，如果為了權勢，硬是要將理想抹滅，那麼造就的是失去準則的燎原之火，沒有目標沒有終結，不再會有悲壯的對決，但是個個衝突都在擬諷裡，成為失去人物面貌的挺＼反氛圍交火，爭戰的場域不再是街頭，而是媒體塑造的鄙夷意識，讓人民集體戲謔的對象，成為戴著皇冠的丑戲之王，他會有寵臣、花園，卻失去國土與民心。

如同德勒茲對擬像的說法，擬像問題無關本質與表象或模型與摹本之間的差異。差異只有在再現世界中才能徹底產生效果。擬像問題則是與如何在對充斥著偶像光輝的世界進行顛覆有關。擬像不是次級的摹本，它潛藏著一股足以否定原件／摹本或模型／複品之辯證的正面力量。

政治後現代景況，在左派眼裡是社會理想典型的消失，但是在後學說的觀點裡，卻是全面結構的揚棄，它無力再結構，甚至難以重現事物。當民眾無力或不想攻陷的巴士底監獄，掌握權力的不必高興太早，敵人當然不會來自外部，甚至沒有人民或外部，只是一團社會集體氛圍，它看似無力，卻足以感染所有事物進行自我抹除，消解人民的民主意象，消解陣營的鐵血膠合，讓群體在一塊塊剝落遊移的碎解裡，無力支撐，最終留下什麼都不是的核心體，面貌糢糊、孤單無依。

反扁，有人視為聖戰，甚至期待一次決定論的總體戰，但是別忘記，最慘烈的戰爭是圍城，在充滿敵人影子的驚懼裡，藍綠陣營崩散，同伴互噬，不用攻陷，巴士底不再是單一建物，而是空無的台灣總體意識。

那麼，一場氛圍對氛圍的戰爭，下台不是結局，不是最深恐懼，也沒什麼好恐懼，讓人擔憂的是，在全面崩毀之後，理想的空洞化下，我們依循什麼打造世界？

然而，理想的空洞化，讓許多人開始擔心未來，是否會淪入一種虛無，但是其中一種作用正在發生。價值的泯滅，那是全面性與共時性，這意謂著什麼？就是抹消的不只是價值，還包括與價值連結一起口號與教條，譬如愛台灣、西進、藍綠等等區分敵我的標界，當這些扣死台灣的意識鎖鍊，能被抹滅，甚至在新一代的身上無法複製，複製相同的區分標準，複製相同的仇恨心態，那麼台灣的未來發展能不能輕鬆一點，至少不是先有立場再談事情。

那是一種後殖民景況，就像脫勾解放後的國度，諸多發展讓價值不再單一，就像美、日對於台灣，不再是單一控制與殖民的反抗思維，那是交錯經濟、文化等多層面的對抗與依存，就像下台的國民黨，將會下台的民進黨，也許在正義價值抹消後，再也等不到轉型正義的發生，那麼也許該期待，這樣的抹消，也讓二個口號政黨的迷魅，再也無法在未來世紀發威。

拆解與再現，台灣政治的後現代景況，無論喜不喜歡，它的確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