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6月20日

【金印伯的漫漫水路】

by munch


漫漫水路,金印伯一輩子走的辛苦。
他堅持一件事,要他的子女永遠別回故鄉,一塊沒有希望、已被遺忘的故鄉。

雨開始下了!

在氣象報告的預警下,金印伯堆高倉庫裡的米袋,心想這些米不能泡水,泡了水就沒得吃了。他望向窗外的稻田,感嘆老天真不幫忙,這時候下起大雨,萬一淋倒了稻桿,讓稻穗泡了水發了芽,四個月的辛苦就得白費。

一個人守著老家,金印伯從來沒想遠走,畢竟是祖先留下的田地,守著地種著稻成為一種責任,一種家族血脈的連結,但是子女一個個長大,個個外出打拼有成就,他又怎能開口要他們回鄉,守候這塊祖先的土地。

電話鈴響,孩子們打電話回來關心,金印伯說沒關係,習慣了淹水,不會有危險,要他們安心工作。掛上電話,一屋子的靜,孤獨,原本是過節時才有的感受,但在這個災難的前夕,一個人住在老宅中,急驟的雨聲中,此刻其實多麼希望有人陪在身邊。

雨一直下著!

金印伯在黃昏前,騎著單車趕到庄上,買一些罐頭乾糧,順便聽聽消息。庄上大家都說這次雨會很大,大家也抱怨,一條大排的堤坊,年年建造一小段,河水一漲就從缺口灌進庄內,幾個零星的抽水站,根本抽水速度不夠,淹水的速度總是比抽水的速度快,大家都知道建好堤防,多設抽水站就能解決問題,但是沒人肯做,選舉講得天花亂墜,選後就忘的一乾二淨,更氣人的是把問題全部推到超抽地下水,怪上養殖的農民,但是從來沒想過能做什麼,難道雨大算天災,地勢低窪算活該,堤坊不築、抽水不力就是應該?

金印伯到過台北,看著高高的堤坊,還有一座又一座的抽水站,他多麼羨慕台北居民,同樣是海水倒灌、河水暴漲、排水不良的地區,就靠著這麼多的堤坊、抽水站、疏洪道等等設施,保護城市和居民的安全,而他的故鄉泡了七天,卻是無人聞問,甚至超抽地下水自作自受說個不停,庄頭大家心裡怨,官員推、學者說,記者報導東抄西聽的,這些人倒底實際來看過沒?

雨越下越大!

趁著天色還亮,金印伯想快點回到家中,他記得去年淹水時,沒把農地的進水口堵好,摻著鹽份的海水一下子灌進田裡,稻子全都受害。他加緊騎著單車,越過開始積水的路面,回到家趕到田,檢查堵在進水口的大木板和石塊,看了看不放心,再挖些泥巴,填在縫隙之中。

進了屋,簡單煮了飯用過餐,看完電視上床睡覺,雨打在屋瓦上的巨響,讓金印伯不放心,他到倉庫裡拿出卡車輪胎的內胎,充飽了氣放在床邊,心想萬一半夜大水,也能有個救命的工具。

天亮,金印伯醒來,下床踩到水,超過腳踝的深度,排水不良問題開始發酵,金印伯想到堤坊上,庄內唯一的抽水機,沒有人知道抽水速度倒底有多快?甚至懷疑它還有沒有在運轉?

淹水,在他們這個地區已成常態,每個人都成水患專家,下大雨要防上游暴洪,刮颱風要防海水倒灌,甚至水從那裡進來,庄內大家都知道,但是為何官員不知道,找來的專家每個人提個案,建設一下,水淹從沒停過。

屋外,有人高喊金印伯,他打開門出去,一群人穿著雨衣、沼澤褲,站在小發財的車台上,要他快點上來,一起到庄頭堆沙包,聽說河水已經從上游的村莊溢進,朝著他們庄裡溢來。金印伯最擔心的事終於來了!庄內開始積水不退,再加上游的大水下來,災情一定很慘,他看看田裡的稻子,害怕撐不過這次水患。

雨像天上倒水!

金印伯吃力抬著沙包往上堆,沙包裡的泥土吃水變重,加上大雨讓袋面濕滑,每堆一個沙包,都讓他不斷喘息,看著沙包前的水位越來越高,心想救災的政府何在?還是居民們必須自力救濟自己來,大家不敢怠慢,加緊堆著沙包。五十多個沙包,擋住庄頭的缺口,總是可以延緩大水進庄的速度,剩下的就是老天肯不肯雨停,還有抽水站來不來得及抽水。

庄裡低窪地區,住在那裡的人被勸到廟裡避一避,大家擔心金印伯一個人危險,希望他也去避難。金印伯想到他的田,還有床上的大卡車內胎救生圈,他搖搖頭,還是希望回到家裡。

回到家,看看屋內的傢俱,冰箱早就放到箱子上,電視也擺在木櫃上,神像和祖先牌位的架子高度超過頭,大家都說人可以滅頂,神明不能濕腳。看了看,金印伯決定將餐桌抬到床上,他不喜歡踩著水吃飯的感覺,也不喜歡挾著菜時,水面飄過死老鼠。再想了想,他拿了木板擋住門口,他知道這樣不能擋水,但總可以擋住屋外的垃圾。

夜晚的雨像敲鑼。

水已經漲到床腳上方,差二個拳頭就淹過床面,金印伯不敢躺著睡,就坐在內胎救生圈內,閉著眼休息。他想到小時候這裡其實不常淹水,但是淤積的河床,加上下陷的地層,水開始淹,接著專家整治,上游的縣做一套,隔壁的鄉又做一套,變成那裡不淹,這裡開始大淹,他不懂才幾條大排,幾條河川,用了幾十年時間,整治真有那麼困難。

忽然,外面有人敲鑼大喊,金印伯睜開眼下了床,穿過水跨出門,看見庄裡許多人在積水的路上賣力前行。金印伯問了認識的人,他說上游的村莊積水嚴重,水排不掉,一大伙鄰庄的人來到庄頭,準備割破沙包,讓大水從庄內排出。金印伯一聽,此事非同小可,大水一下來,一切都完了。

拿起鋤頭,跟著庄內的人,趕往庄頭,一定要保護住沙包,不能讓隔壁庄的人破壞,一群人在暗夜中行進,雨一直下,從脖子滲入身體裡,讓鞋筒中充滿水,走起來更吃力,有年輕人想抄田埂的捷徑,金印伯勸住他,水中道路不明,加上田埂土質浸泡鬆軟,萬一滑到跌入溝渠,那是會鬧人命的。

金印伯奮力的走,水位越來越高,前面有人喊沙包全毀了,快到庄裡的高樓避一避,大家一聽急了,有人獨自快步前行,有人手牽手相互拉拔,進了庄內最熱鬧的街上,水高過腰部,電力中斷完全黑暗,幾道手電筒的光照射水面,招呼著街上的人快點上樓,金印伯朝熟的朋友家中走,但大水難行,他小心翼翼移開浮在水面的瓦斯筒,撥開沾在眼前的不知名垃圾,奮力的前行。

他爬上二樓,看見屋內群聚老朋友,彼此見面有如隔世,黑暗中許多消息傳來,誰好像被水沖走,誰好像留在屋內不走,有人說要拿救生圈出去求救。過不久,強力光束照在窗上,消防隊的橡皮艇在街上划行,四處打探庄裡的狀況,有人喊,沒電無法煮食,要他們快幫忙。

雨一連下了幾天。

金印伯在朋友家住下,白天開窗看雨,晚上就卷蛐在客廳一角睡著,衣服濕了又乾,散發一種霉酸味。他想家,想家裡的神像和祖先牌位,想泡水的稻田情況不知如何?庄裡亂成一團,食物送的毫無章法,有人索性強行涉水到外面找食物,金印伯吃乾糧,有時吃到慈濟送的熱便當,有時根本等不到食物,在餓肚子的時刻,電力接通,電視可看,大家急著看氣象的新聞,卻看到電視上不斷介紹著豪門婚宴的菜色,以及新娘華麗的婚紗,金印伯盤坐在地上,穿著髒臭衣服、忍著肚子飢餓,他看著有如另一個世界的螢幕,感覺有點悲傷。

雨終於停了。

但故事還沒結束!

by munch金印伯等水退一點,趕緊回到家中,他看見田埂變成一條深邃的水道,就這樣延伸到天際。



by munch稻田成了魚塭,他拔起隱沒在水裡的稻穗,傷心這期稻作再十五天就能收割,現今完全成空。



by munch他奮力打開泡在水裡的門,當天地不容、政府不理,他只想躲回自己殘破的家。



by munch唯一讓金印伯欣慰的事,是家中神像與祖先牌位依舊完好,那是生活在無可期待的政府下,人民唯一的希望寄託。



水患,歲歲年年。換了政權,換了縣長,換了來來去去關心的學者官員。

但是,漫漫水路,金印伯一輩子依然走的辛苦。

至今,他堅持一件事,要他的子女永遠別回故鄉,一塊沒有希望、已被遺忘的故鄉。



謹以此文銘記,那一場豪雨成災中,一群不該被遺忘的人民。

Posted by munch999 at 樂多Roodo! │04:13 │回應(6)引用(0)【筆墨人生】
樂多分類:新聞評論 共同主題:環境災害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04592
回應文章
好文,給你用力的拍拍手
送你一文請笑納
<平平是婚禮,有人坐積架,有人乘浮筒>
http://blog.roodo.com/walis0822/archives/200143.html
Posted by 衣魚 at 2005年06月20日 08:45
真是好文...
看了超無奈...

我們的社會變得越來越功利
媒體越來越八卦...
台灣人的熱情和純樸,在繁忙的都市中漸漸淹沒了..
Posted by cara at 2005年06月20日 09:40
衣魚

無奈!不會啦。

無能的政府來自沈默的人民,當學著喊出聲,就沒人能掩耳裝傻。

社會功利、媒體八卦、純樸消失於忙碌工作,同意,不過還不到絕望。
Posted by munch at 2005年06月21日 02:03
cara

拜讀過大作,有趣。

不過對比不是新人,而是這兩對不同新人的爸媽,用什麼身分和心態辦這場婚禮。讓孩子穿青蛙裝舉辦婚禮,多麼感人的記憶。



Posted by munch at 2005年06月21日 02:07

"無能的政府來自沈默的人民,當學著喊出聲,就沒人能掩耳裝傻。"

不能沈默,尤其是我們這些在外地工作的人,家裡有些什麼事,就該站出來,第一線喊出聲!
Posted by rita at 2005年06月22日 18:44
天啊!這是真實的故事。

以為你寫虛構小說,看到後面照片才嚇一跳,是真實的事件?想問一下,金印伯好嗎?
Posted by 熙雄 at 2005年10月16日 1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