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7月16日 16:59

◎當歷史撞上建設--樂生的文化考題◎

by munch


關於文化保存,先從一間伯公廟說起!

伯公,客家族群的土地守護神,其實就是閩南族群的土地公,在台灣鄉野十分常見。這間小小石板搭蓋的伯公廟,位於新竹金山面的一處山丘上,它並不是古蹟,也未列歷史建築,就是附近農民虔誠信仰不時膜拜,透過它說著祖先到新竹開墾的歷史。

但是2000年左右,發生一件大事,伯公廟要被拆了!

拆廟!只是因為高鐵的軌道要經過,支撐鐵道的巨大樑柱,剛好劃在伯公廟旁邊,但是因為施工基地需要一定面積,伯公廟還是面臨拆除搬遷。其實一棟小廟,面積沒有一張桌面大,信徒附近農民加一加可能不到百人,對於實力雄厚的高鐵,其實端上法令,拼上狠勁,拆間小廟輕而易舉。

當地民眾知道消息相當不捨,總想著伯公就長久守在山坡上,沒事何苦拆遷移位,幾個農民開始陳情、溝通,甚至學著人家掛上白布條代表抗議,這種遍遠地區的小抗爭,不會引起太多的注意,也許終了又是居民在嘆息聲中,大罵財團霸道。

但是,事情總是詭異多變,在農民心想白忙一場的同時,高鐵竟然改變初衷,找上居民溝通,並且重新規劃設計圖,將樑柱移位十多公尺,讓伯公廟完整保留,甚至還幫忙美化環境。對於高鐵,橋樑工程有力學計算,一根樑柱移位,勢必連帶讓系統大幅調整,高鐵原本可以霸氣的堅持小廟拆遷,但是高鐵轉念,就從更改設計的方法,讓工程依舊進行,也保存一間隱身山坡的小小伯公廟。

這下!換居民傻眼,原來應該抗爭失敗的悲壯戲碼,竟然在高鐵的萌生善念,搞成了皆大歡喜。至今,高鐵風波不斷,但是到那伯公廟前,總是有人訴說這一段文化保存的傳奇。

是的!在新竹一塊山坡上,高鐵贏得尊重。

by munch


【樂生,不只是建築的文化保存,更有一段迫害歷史的悲傷,討論樂生,是慚愧謙卑的補償,不是論斤稱量的施捨。】

新莊山坡上的樂生,一直面臨拆除的困境,在多年的折騰下,目前只贏得保留40%院區的承諾,至於院區內的樂生院民,就是一副送進新醫療大樓的霸氣。

整個樂生風波,論述的重心在醫療人權與文化保存之上,在官民雙方的攻防上,官方緊緊捏住的就是依法行政,甚至端著「只要不違法我就能做」的態度,處理一個有關道德與人性的問題。這樣的態度,讓人想起現今政治,以不違法為標準,更高的道德、人性思考,根本不多思考。

在醫療人權上,樂生院民的照顧方式,已非單純現代化醫療與社區型療養的學術爭論,套用最熱門的語彙,這牽涉到一個轉型正義的問題,從過去日治時代的隔離,到國民政府的依循舊規,樂生院民如同集中營的囚犯,受盡污名岐視,無論政權更替,他們永遠是最邊緣,最難翻身的一群。到了現今,縱使社會大環境變遷,院民學著重返社會,但是不能忘記長久的隔離生活,已經對他們產生影響,不可能在他們年老時刻,輕易簡單地就像坐牢期滿,拿著行李輕聲告別。這牽涉到一個殖民後情狀改變的問題,許多國家在殖民之後,凡事不可能仿如無事發生、無所變化的回歸原初,以往的不公不義必須追究,不僅在法律、政治、國家賠償上的彌補,更包含協助受迫害者重新對人性與社會的信任。

這是一個道德命題,關於尊重之心,樂生的醫療隔離就像南非種族隔離政策,強制隔離南非黑人,並設有「獨立黑人家邦」集中監管,1994年廢除種族隔離政策後,白人政權承認一切錯誤,並設立委員會進行平反、賠償、究責的事務,極力地彌補這場人道悲劇,對於無數居住「獨立黑人家邦」的黑人家族,尊重他們的意願,協助重回故鄉,或是幫助就地生根。

樂生的隔離政策,影響所及或許不若南非數以百萬計的弱勢黑人,更不可能有他們族群龐大的政治影響力,但是正義價值何能以人數計,當長期違反人權、強制隔離的情事發生,國家乃至社會就是虧欠他們一個道歉,不僅必須虛心地聆聽他們人生受扭曲後的心聲,如果他們希望原地居住,那也是他們所應得的權力,更重要是當時的隔離政策「誰決定、誰負責!」,必須讓樂生成為人權的一座歷史警示鐘。

樂生,對於院民,像是一個不斷移動的符碼,當樂生做為隔離病院,院民是被迫遷入,受盡隔離手段的痛苦,當時光流逝環境改變,樂生成為社區家園,居民又得被迫遷出,遭逢家園頓失的困境。那麼對於樂生,倡言「去除污名、尊重人權」的言詞,都只成口號宣誓,其實權力依舊恣行其中,無論從遷入到遷出,樂生院民永遠只是受盡權力擺佈的邊緣弱勢。

人權的尊重,成為樂生保留的道德基礎,無論搬出現代醫療學說,或是拉著全民埋單抗拒國賠,都遮蓋不了這個國家、社會對樂生院民的虧欠,樂生人權被迫害的思維,不該成為一種「賠錢了事」的心態,或是任何延續政權抱持「不干我事」的心態,對待樂生院民失去虧欠與尊重。現今台灣追求轉型正義,不該只適用於政治領域,樂生的醫療人權、社會人權,更不該被刮除抹滅。

樂生院的存在,如同台灣歷史的一塊人權斑剝,現今追求人權平反的同時,樂生園區的保存,自有其尊貴的意義,一如綠島監獄,保留建築,除了觀光導覽,更重要是做為一處人權思維的歷史教室。

台灣的文資保存相關法律,不能說沒有進步性,這樣的保存法令像件嚴密的防護衣,從中央到地方,以分級方式保存文化資產,但是再好的防護衣,重點是誰能穿上去?審議機制成為決定誰受保護的重要機構,因為他們決定誰受保護、誰被放棄,一旦排除文資認定,政府就能宣稱在不違法之下,從拆除到改建到再利用,大剌剌地施展公權力。

現今台灣的文化資產,那些百年歷史、建築雄偉等等重要的、不能拆的古蹟,大概都已經指定完畢,沒有人有膽去拆名廟古堡或是豪宅園林,目前爭議最多,反而是百年內日治時期的諸多建築。日治時期的建築,民間部分多半在經濟富裕、家族茂盛後完全改建,除了少數地區保存一些洋樓建築,日治時期的能夠留下來的老建築,反而多數掌握在官方手中,無論是提供公務員居住的日式房舍,或是用以辦公的雄偉官廳,更有龐大無比工業基地遺址。

bu munch


【嘉義郡役所,原本要被拆除改新市政大樓,甚至拆除後,只保留被認定珍貴的大廳石柱,但是經過嘉義人文協會努力,郡役所全棟保留。】

近年發生的文化資產保存運動,多數圍繞在這些屬於國家財產的公共建築之上,無論是嘉義的出張所、郡役所,乃至台北陽明山的美軍宿舍,甚至醫療性質的樂生院,種種保存運動,都是民間從國家手上搶救歷史文化資產。這樣的場景深具反諷性,原本國家該是保存文資的發動主體,但是到現今卻成破壞文資的頭號殺手,甚至玩起球員兼裁判的遊戲。

文化資產保護審議機制的存在,原本應該超脫於爭議的兩造,以超然的機關、公允的態度處理文化保存事務,但是依現今文資法第二十七條所訂,「古蹟依其主管機關,區分為國定、直轄巿定、縣(巿)定三類,分別由內政部、直轄巿政府及縣(巿)政府審查指定及公告之,並報內政部備查。」這樣的法律內容,在爭議二造是私人建物業主與民間文化團體,政府還能組成審查組織出面當公親,但是現今多數面臨保存爭議的大多是國有財產的公共建築,破壞行動主體來自政府推行的建設開發,但是政府卻又成為審查指定的發起單位,能夠透過遴選、聘請審查委員的手段,以人數比例影響審查結果,造成審查制度中被告兼法官的角色混淆,結果如何取信於人。

我常常在想一個畫面,當政府行政會議召開,建設局處推動開發,文化局處如何據理力爭,文化碰上建設是否總是先腰彎一截,成為背書的單位,讓一個具有保存爭議的建築,透過審議脫離文資法的保護,提供官方一個永不違法進行拆除的理直氣壯,於是許多文化資產逐漸消失,因為認定不具保存價值。

在現今,公共建築成為爭議主體,一手擁有公共建築,另一手推倒公共建築的政府部門,根本不應成為審查機制的發動主體,甚至審查委員的遴選、聘請上,都應交付公正機構,讓組成更加透明、多元,另外對於古蹟認定的公共議題,所有審查過程並無機密可言,應該完全公開於政府公報或公眾媒體,讓人們徹底瞭解保存與不保存的道理,不僅形成一場優質的文化公民教育,也是反向提供民眾觀察審查委員的言行,提供全民監督的一個基礎。

by munch


【如果一棟老建築,能夠引發許多人們的關注與投入,在古蹟價值上,那種歷史生命的連結,超過建築美學的僵化審定。】

樂生的保存,在建築美學與歷史意義上,當然有專業與情感的考量天秤,全數保留與局部保留,當然有工程設計的諸多方法,但是這樣的公共議題,應該讓它擴大,讓全民形成一種參與,創造一種文化教育的契機,此時卻讓它成為民間疾呼,官方卻一手搞開發、一手抓審查,玩起左手說右手對,關起門相應不理動輒警告警力排除的自傲遊戲。

這樣的心態,根本遺忘一件事情,國家財產是人民的財產,政府只是被授權託管的對象,人民對國家財產處分的異議,政府不應也無權當成自家財產恣意獨行。樂生保存的爭議,從中央到地方,各個單位都有權力讓樂生保存進入一個更周詳的考慮,甚至塑立一個球員不兼裁判的典範,讓審查指定機制在充分的論辯下,做出最恰當的決定,而非將建設開發先行設定為最高位階,再像市場叫賣般,比大聲比實力,決定保護文化幾分之幾,讓整件事務充滿火藥氣息。

文化保護,在時代發展中,面對建設開發、土地增值,通常是最無聲最弱勢的一環,但也顯示一個都市的思維薄弱,只懂得從新大樓、新車站去考慮商業利益,卻無法從文化上創造新的契機,太多國外的古都名城,我們通常不清楚它的經濟力,縱使是貧窮城市,但是總會記憶讚嘆城裡的諸多古蹟,以如此的文化深度聞名國際。國外能?台灣呢?

711的樂生抗爭行動,以最壞的結果收場,那一把燃起的怒氣,讓台北縣府就算以強勢公權力達成目的,也會在文化保存運動的歷史上留下污名。到了此時,進入台北縣文化局網頁,看見文化局長朱惠良的一段宣示,心中倍感悲傷,難道一些文詞華麗的人文情操,就只是用來粉飾門面的虛心話語?

「歷代祖先與過客留下的足跡以遺址、古蹟、歷史建築、古物、民俗與傳統藝術……等形式留給我們,這些是臺北縣珍貴的文化資產,其保存、維護以及活化再利用,是北縣文化政策之要項。文化資產無法保護自己,一旦消失就不可復得,其無可取代性使之成為文化事務中最脆弱,最需保護者。所以,政府必須投入資源積極維護,使祖先寶貴的文化資產在我們這一代守護下,安然地傳承到子孫手中。以往政府多以開發建設為主要考量,致使不少珍貴的文化資產毀於一旦,消失無蹤,如果再不進行積極保護,則我們必將愧對祖先與子孫。」

---北縣文化局長 朱惠良---


每每從抗爭現場離開,望見樂生的學生老人們氣憤又無奈的神情,我總是想起新竹的小山坡上,在那一丁點的小小伯公廟上,曾經開出文化善念的美麗花朵。

伯公笑了!歷史笑了!




by munch


【一間標記開發建設向文化歷史謙虛的小廟,依舊座落在新竹山坡。】



  • munch999 發表於樂多回應(7)引用(0)◎繆思物語◎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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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munch,

    我可不可以補充一下(雖然有點離題),對當地居民而言那伯公廟和背後那棵大樹絕對得被視為一體,因為它們是二而一,一而二的社樹共同體。
    | 檢舉 | Posted by Arkun at 2006年07月16日 23:10
    我實在無法想像,平平都是地方政府的單位
    文化局怎麼會沒有聲音。
    像是北市北大同文化園區的規劃以文化之名剝削文化
    他們的文化局到底是妥協、瀆職,還是僅僅是愚笨呢
    樂生案中,北縣文化局長期以來,又都躲在哪裡勒
    我們真的都要仰賴開發者的良心嘛
    這些地方文化局都在搞什麼啊
    | 檢舉 | Posted by at 2006年07月17日 11:12
    munch
    有事請託,但我找不到你的MAIL位址
    煩請寄封信到lsyrepublic的信箱
    我在回信告知你

    thanks
    | 檢舉 | Posted by Ben at 2006年07月17日 15:56
    很美的故事...新竹的伯公廟
    | 檢舉 | Posted by Justine at 2006年07月19日 12:27
    看到much的文章,心裡浮起溫暖
    謝謝
    | 檢舉 | Posted by Yang Yo at 2006年07月20日 15:26
    http://www.bigsound.org/portnoy/weblog/001908.html
    簡單來說,聲明本身的內容只是計謀的一部分,綜觀整起事件,我看見完美的議題操縱和設定:先勾起媒體興趣,讓媒體塑造綠營風雨飄渺的態勢,然後對藍營射出回馬槍!這簡直就是先傷己後傷敵的高明策略!最終的確能讓藍綠兩邊都開始反省,而且可以削減雙方的基本教義派,擴大中間力量。我決定參加連署了。



    台灣民主與本土意識最大的敵人,不是泛藍、中時和聯合,而是酥餅、妙子、蕭艸梅與wakako?

    這些人用噴漆扣帽子在「愛台灣」?

    我看不起這些消費「愛台灣」的人

    總該有人扮黑臉,指出這些扛著「本土招牌」四處扣人帽子、亂噴油漆的比爛保皇派的嘴臉,甚至考慮往後劃清界線。



    請支持聲明與連署:民主政治和台灣認同的道德危機
    http://blog.roodo.com/anarch/archives/1891048.html

    by 迷幻機器 anarch
    | 檢舉 | Posted by 親綠 at 2006年07月20日 21:57
    我笑了
    | 檢舉 | Posted by 尚儒 at 2006年08月8日 0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