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那天，開了車鑽進雪隧，為了就是試試倒底能有多快？從石碇一路開過去，40分鐘後，我在頭城。

的確是快！我可以體會宜蘭朋友的心情，在雪隧開通前夕，他早高興的說，頭城老家的地價翻三倍，太多土地掮客上門打探，他已準備等著當田僑仔大翻身。

我知道，他是堅決的，根本不想聽我那套人潮讓宜蘭變貌的怪論。

北宜高速公路的動工，從以往就爭議不斷，從道路本身的生態破壞，到道路開通後的人潮氾濫，始終抱持著宜蘭不該複製西部模式，在無盡損耗之間，讓一個珍貴的樂土就此泯滅。但是這位宜蘭友人，卻像一面映鏡，逼著我回顧自己的言語。

他高中畢業，就待在頭城做著家中的一甲田和幾口養殖池。十多年前，養殖業興盛，一到白蝦出貨，販子捧錢來買，他笑著說現金可以厚厚地舖在地上睡覺，不過這幾年下來，許多養殖池陸續發生菌病，幾口池子抽乾水烤曬一年，還是殺不了菌，白蝦一養就死，那內陸抽海水養蝦的好光景不再，幾家撐著養，卻還得面對國外海鮮進口，根本沒了拼頭。

一甲田，原本父親種稻，在養殖業好景時，稻作收得錢，根本看不在眼裡，現今他乖乖的接手做，畢竟那是家中最基本的經濟來源。無毒農業在宜蘭彭渤發展，他反成受害者，太多到宜蘭契作收購稻米的商人，幾乎一聽還在用除草劑、噴農藥幾乎掉頭就走，種出稻米等著農會收購，還得聽人說教，東部要走有機農業，傳統農法撐不了多久。

自己回家算，有機農業成本高出許多，七包有機肥料才等同一包化學肥料的肥力，價格更是數以倍計，透過關係找到貸款，技術專家一來看，土壤要換一些，水路要重新規劃，更重要是請他和旁邊農民商量，別再灑農藥、除草劑，大家一起做有機，不然他必須蓋上溫室，防止農藥污染。

前些年，工作認識，他在治療農藥引起的皮膚過敏。到現今，他依舊在農藥罐與肥料罐裡打滾。他將宜蘭人分成三種，觀光業者、有機農民和傳統貧農，他說電視上只會有前兩種，第三種都躲在家裡。

他是過過好日子的人，勞力士紅蟳金錶一直是他的最愛，縱使下田沾著泥巴清水源頭，他還是不會拿掉手錶，從北宜開工，他就一直在等，等待一個翻身的機會，像等著希望無窮的樂透彩。

幾次去，聊宜蘭的未來展望，他是相當不屑，總罵那是自私的台北人想找後花園。宜蘭的美，滿足台北人的欠缺，但是一堆人來消費，賺走錢的，卻又很多是台北來的投資客，宜蘭美的讓宜蘭人心碎。他直說，路通地價漲，賣掉田地，他會將老宅翻新當別墅，然後捧錢到台北買房子做生意，到假日時候，再學台北人一路開回宜蘭來玩，台北人住民宿，他住自己家的別墅。

問他故鄉改變會不會傷心？他毫不思考的說，先窮一窮，再來談不必改變。

我承認，難以說服他，我是局外人，三不五時到訪讚嘆，高歌理想，他卻是日日生活其中，不斷等待翻身的機會。

北宜全面通車，改變勢不可擋，現在是小型車帶進旅遊人潮，未來大型貨運在財團的壓力下，不可能不開放雪隧讓卡車狂奔，到時機具、建材全數湧到，宜蘭景貌面臨巨變！

這樣的景況，是高歌理想的錯？還是想要翻身的錯？每每面對變遷，那種破壞自然走向開發的趨勢，總是忿忿不平，但是碰上身處其中緊抓著一絲希望的人卻又無言，心裡喊著宜蘭的願景，不是台北人失落心理的後花園，但是那樣瑰麗的願景何在？誰該劃出這樣的願景？又或者暗地裡期待宜蘭人堅持，卻給了他們什麼堅持的動力？

北宜高通了！京藏鐵路正式開往最後的香格里拉，文明、全球化仿如容易的擊敗一切，撇掉快速運兵鎮壓的血腥思考，一條鐵路源源不絕的載進遊客，就像北宜到宜蘭，所有聖地輕易進入，再也不用彎彎繞繞充滿期待，更多的市儈與算計，在貨品與人際之間，西藏早晚宗教會成一種演藝事業，就像台灣原住民的祝禱祭歌，付了錢開始表演。

幾年前，遇上一群藏胞，他們由蒙藏委員會安排來台，卻拿不到身分證無法居留工作，開玩笑的說，那回西藏啊！很迷人的地方！他們愣一下，說著，會想家鄉，但沒想回去，台灣有工作機會。

換我錯愕！指使別人去過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我想到宜蘭友人看著金錶的驕傲，我想到西藏青年等待身分證的焦慮，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會對保護自然的理念有所反動，只是越深入，越察覺其中的微妙差異，一些環保生態的理念，確實在和時間賽跑，如果端不出願景，提不出辦法，發展的巨輪終究會碾碎一切。

宜蘭便捷、西藏不遠，接下來是花蓮的呼聲。在花蓮出生、台北工作的朋友面對蘇花高興建，幾次激辯，總說西部興建二條高速公路，從不談生態破壞，為何東部一開就反對？他拜託我要常到花蓮，一定要走北宜、走蘇花，就像他二星期回家探望母親一般，在颱風狂襲時刻，一路體會沿途的風光明媚。

太多的道路要動工，太多的不同期待存在其中，在極力贊成與反對之際，誰能勾勒一個美好世界的景象，讓美好的永遠美好，讓該保留的不會傷悲，那是無關台北人追尋自然的贖罪券，或是東部人期待發展的樂透彩。

行在雪隧，灰色的長洞，讓人困惑！




【北宜公路下的宜蘭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