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繼《辛德勒名單》之後，史帝芬。史匹伯大導再一次創作他的歷史電影，這位慣於在ET外星世界、侏儸恐龍世紀中，以夢工廠姿態打造人性溫暖的現代版童話，為成人世界添上許多歡樂，但是在辛德勒名單之後，發現大導開始轉向，處理起歷史題材，讓慣於看ET、看恐龍的成人觀眾，失去在觀影中找到童年樂趣的機會。

不過別擔心，大導的人性溫暖主題不變，只不過將充滿緊張與壓力背景，從追著ET的科技人員、追獵人類的超級恐龍，換成納粹德國與恐怖主義，讓人存在其中，凸顯人性的黑暗與光輝。

一旦端著歷史題材開拍，當然無法再是跨種族、跨世界的驚呼不斷、歡笑連連，免不了一場選邊選派的天人交戰。

電影《慕尼黑》，講的正是1972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中的一支「黑色九月」，闖入西德慕尼黑奧運選手村劫持殺害以色列選手後，以色列展開報復的神譴行動（Wrath of God）」，一一將參與計畫的巴解分子殺害。

當然！這樣一寫，確定一個前提，這是一個正派國家所不會承認的暗殺行動，縱使加拿大記者喬治。喬那斯（George Jonas）以採訪寫下《復仇（Vengeance）》一書，史帝芬。史匹伯以之為腳本改編成電影，但是機密檔案未解，以色列打死都不會承認這場行動的存在，更讓電影像是恐龍世界般的虛構。

那麼電影是虛擬的嗎？阿富那所領導的五人小組是冒出來的荒島恐龍、外星ET嗎？那可不！那些名單上巴解分子事實上一一被殺害，甚至在1973年7月追殺巴解分子的以色列特工，還在挪威錯殺店員而被逮捕，那段以暴制暴的歷史，確實存在，只是沒人承認，史帝芬。史匹伯用電影把它說了出來。

在談電影前，先說段歷史，或許有助思考電影意義。

悲情的尤太人，二戰時受到屠殺，西方世界總是一番歉意，但是戰後面對數量龐大的尤太難民，西方各國嘴上同情，骨子裡根本不願收留，在1947年第一艘尤太難民船抵達巴勒斯坦，以色列二千年前的祖居地，但是當時已是巴勒斯坦民族的住居地。

在聯合國強勢主導下，以分割方式劃分二個民族的生存繁圍，但是1948年以色列在西方軍備支持下，輕鬆打敗巴勒斯坦，取走百分之七十五的土地，以色列宣佈建國。尤太教的以色列，在回教的阿拉伯世界以優勢武力建國後，引發阿拉伯世界的群起圍剿，連續幾場的以阿戰爭，更是打到西方世界心驚膽顫，擔心中東戰火擴大，擔心油價波動。

但是讓以色列建國，扮演西方派駐中東的國際警察的角色，成為西方世界的戰略思考，他們不得不全力支持以色列，讓它能夠在中東立足。但是回教世界的阿拉伯，不僅難以接受回教聖城耶路撒冷，落入以色列手中，更視以色列建國，如同千年前十字軍東征的餘影，以色列就像西方的聖殿武士，為西方駐守中東，反彈力道之大，在數次阿拉伯世界以聖戰為名，聯合進擊以色列，就可以看見他們的決心。

問題是西方撐腰，阿拉伯世界的正式國防軍力打不敗以色列，尤其還在遊擊隊規模的巴勒斯坦建國主義者，更不是以色列正規軍的對手，於是以小對大的恐怖行動開始展開，派系繁多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受到阿拉伯世界各國的暗中協助，更重要是開始的目標，不是完全針對以色列，而是背後撐腰的西方世界。

從幾場劫機行動開始，巴解組織衝著西方世界而來，一方面他們認為唯有西方世界才能管控以色列，一方面以色列安全防護嚴密難以下手，幾次劫機與佔領大使館行動，西方世界選擇妥協，讓巴解分子視為方法可行，在日本赤軍旅、西德紅軍等各國解放組織的協助下，更是恐怖行動頻頻發生。

對於西方各國，恐怖分子抓不勝抓，更清楚背後有阿拉伯世界協助，但是要以色列出兵，剷除當時設於約旦內難民營的巴解基地，又怕掀起再一次的中東戰火，只好透過外交施壓，讓約旦將巴解組織趕離難民營。1970年9月，約旦在國內反對聲浪高漲下，以武力攻擊巴勒斯坦難民營，將藏身難民營的巴解組織趕到黎巴嫩，這是史稱的「黑色九月事件」，基地移轉的巴解組織，出現一支以「黑色九月」為名的行動小組，1972年9月幹下震驚世界的慕尼黑奧運恐怖行動。

對於以色列，當時首相梅亞夫人不與恐怖分子妥協的作風，在夏隆眾將的堅持下，始終採取報復打擊的手段，但是在西方高度約束下，只能進行有限度的軍事報復，但是正規武力的打擊，常常傷及平民，引發阿拉伯世界更大仇恨，卻無法有效打擊恐怖分子。於是以色列最神秘的情報組織莫沙德（Mossad）出動，採取以暴制暴的方式，來面對恐怖主義的盛行。其實，以色列在建國之初，也是恐怖行動施行者，1946年7月當時設在耶路撒冷的英國陸軍總司令部，就受到尤太復國組織的炸彈攻擊，造成六十多人死亡，以及在巴勒斯坦難民營裡的種種暴行，面對恐怖行動，以色列當然不會陌生。

這是整個歷史的大背景，進到電影來看，於是一切清晰。

對於主角阿富那，他的受命行動，完全只能針對恐怖分子，不能觸犯阿拉伯世界的限制下，暗中進行報復行動，甚至透過行動帳戶，斷絕一旦失敗追到以色列指使的風險。

從第一位槍殺，到後來使用炸彈，行動從報復，轉為一種警告，申明以色列以暴制暴的信念，但是這樣的作法，也在當時造成世界的恐怖活動猖獗，在各國心知以、巴兩方相互報復，卻透過情報販子提供情資，借手以色列懲罰恐怖分子，讓恐怖行動的目的不全是建國理念的宣告，而是相互殺戮的恩怨交火。

劇中，阿富那從一位純潔的熱血青年，在一次次行動後性情大變，那種以愛國為名的殺人競賽，對照他期待女兒的出生，無異是極大的反諷。到後來從追殺到擔心被追殺，讓人心酸的是片首嘲笑特工睡衣帽間，片末卻真的被迫拉著毯子躲進衣帽間，那種殺人的沈重、到被殺的擔心，讓一個愛國者不再是光榮，而是無盡的悲哀，電影沒去美化愛國者的英勇，反而讓他們像條蟲。

阿富那為國刺殺名單上的人物，其實對於特工幹員或對於恐怖分子，服從的信念高過一切，不僅接獲指令不應質疑全力行動，甚至都具有必死的決心，但是《慕尼黑》片中，史帝芬。史匹伯塑造一個有良知的人，在不斷行動之後，終於發現看著照片一一處決，卻不知他們的真實罪狀為何？甚至放棄引渡的司法審判？就讓特工在愛國心趨使下，成為一個殺人機器。

這種拉出暗殺行動中的人性掙扎，成為《慕尼黑》一片的主題，但是更巧妙的是，在電影中也安放國族與家族的對位選擇。阿富那看似為國族奮戰，其實更精確是為家族奮鬥，他的愛妻與女兒才是他真正保護的對象，就像在片中他將妻女遷到紐約，那一句「為何要住那種地方？」，徹底點出虛擬的國族符碼，永遠比不過真實存在家人的安危。

阿富那最後與國家絕裂，甚至擔心最大的敵人不是追殺的恐怖分子，而是可能殺人滅口的母國，至此完全顛覆國族形成的愛國心，人民忠於國家，國家卻不一定有情有義於人民，甚至都只是可被犧牲的棋子，於是大徹大悟地在片末說出那句名言。

「以色列受到迫害，但是不代表因此可以不行正義。」

人性至此獲得昇華，國族再也不是緊箍咒，可以為所欲為，無止無盡。

史帝芬。史匹伯的《慕尼黑》，在某個程度受到批評，認為他傾向巴勒斯坦，甚至端上他的尤太身份大做文章，但是這樣的疑慮有點多餘，他是有點「美化」巴解恐怖分子，讓他們的屠殺顯得有點慌張被迫，但是他也讓以色列的復仇，在特工的深具人性下，又多添一些人味，甚至菜鳥級的五人小組，帶點笨拙的行動，更讓殺戮少些兇狠的氣味。

觀影之後，不覺得史帝芬。史匹伯在指控這場報復行動，或對恐怖行動有太多控訴，反而是透過這種現實裡的無奈，去表達人們如何身陷其中，又如何在其中找回珍貴的人性價值，或許這樣的做法，有點犬儒鄉愿，無助依舊發生的以巴衝突，但是總算在恐怖行動的諸多電影中，少掉美式殺戮不眨眼的復仇快感，多些人性中的溫暖。

在手法上，史帝芬。史匹伯處理《慕尼黑》，幾分神似奧利佛。史東的《誰殺了甘迺迪》，以真實新聞片穿插電影之中，再以虛擬場景來覆述歷史，差別是奧利佛。史東的抽絲剝繭，讓電影始終在一種辯證之上，失去結局澄明的出路，但是史帝芬。史匹伯就一路造夢到底，硬是在恐怖世界打造人性童話，讓人在無奈中看見一絲光茫。

明年奧利佛。史東將有911為主題的電影，以搶救的消防員為主角，聽起來很有溫暖的劇情，不知落入奧利佛。史東的手，會如何呈現，或是會不會在恐怖主義上探討一番。

《慕尼黑》算是一部好片，它說一段故事，也讓人回顧一段歷史。

以巴爭國族復興，種種殺戮累積世仇，人民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