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一片，讓李安大導拿下諸多電影獎項，看完電影當然也得喝采一番，好多綿羊、風景壯闊、演技精湛，但是更重要是電影《斷背山》像一個索引指南，讓我認識電影後的原著《Close Range（封閉的牧場，中譯書名：斷背山）》，於是一些不算成熟的想法開始發酵。

那麼，先談電影《斷背山》的李安。

李安善於經營小品電影，所謂小品，不是卡司小、經費少、場地客廳繞那種，而是在影像之下，細細地探討人性或情感，就像早期法國新浪潮到十年前的逗馬宣言（Dogma95）的電影類型。李安早期的《推手》、《囍宴》、《飲食男女》等片，都可以看見這樣的痕跡，在小經費算不上大片的國產電影裡，都可驚豔李安透過原著或改編劇本，甚至在影像經營、演員技巧上，表現出李安細膩的電影功力。

就算被批為含有東方主義的《臥虎藏龍》，在一片吊鋼絲、慢動作的刀劍聲中，以武俠功夫贏得西方注視，李安依舊在電影中，透過王度廬小說下的李慕白和俞慕蓮，講述屬於李安式的愛情、人性或情義的思考。這些由李安一手編、導的電影，充滿李安的風格，在電影中經營出一種氛圍，屬於內心式的細膩描繪。

但是走向國際國際化的李安，有著更多西方電影資源可供應用，但是也越攪進西方電影工業的龐大體系，漸漸的，讓人擔憂早期經營小品、說著故事的李安不見了！

從《冰風暴》、《理性與感性》、《斷背山》等等電影作品，越益感覺李安如同龐大電影工業的執行者，只是將西方一部部文學名著，透過改編劇本，忠實的影像化，影像美學當然具有大師功力，但是在觀影之後的感覺，卻像看了部默片，電影有李安經營的美麗影像，卻再也聽不見李安的聲音。

《斷背山》好看感人，但是看完《（Close Range（斷背山）》原著，更加深這樣的感受，李安並沒在西方發出什麼聲音，他只是安妮。普露（Annie Proulx）小說的影像呈現者，電影劇本精準的呈現原著，從故事、對白、氣氛完美再現，看完小說的筆觸，回看電影呈現，主角有如完整的為觀眾讀完或演完故事人物，沒有太多偏差，也沒有太多導演滲入的想法，影評當然可以說就是忠實呈現原著，才會獲得最佳改編劇本獎的殊榮，但是總會感覺，這不屬於李安說的故事！

這算是個人偏見吧！總是覺得，電影大師不該只是影像處理、演員教戲，而是在一部部電影裡，向世人宣告些什麼？縱使是拿著原著拍戲，電影殺青後，應該還是存有導演的詮釋，而非單就文字到影像的媒介複製。一如安哲羅普、楚浮、小津安二郎等等著名導演一般，透過一部部電影，散發導演的魅力，就算身陷龐大電影工業的細膩分工，電影也是充滿導演意志。

在《斷背山》觀影前，一直想著李安以一位東方導演，端著同性戀題材，殺入美國最陽剛又沙文的牛仔核心，那是夠猛也夠勇。但是在看完原著小說後，才發現拿著大刀砍入美國陽剛價值的殺手，不是種族東方的李安，而是性別女性的安妮。普露，李安只是不慍不火地呈現原著，或是將文字影像化，推入電影的大眾市場。

那麼，如果說李安的國際化，未來依舊只是完美又精準運用影像，仿如按照標準節拍彈奏音樂般，呈現一部又一部的西方原著，失去李安對於世事的細膩觀察與自我表述。說實在，那會很懷念早期李安與郎雄合作的電影，那種以他熟悉的觀點，拍出深入探討東方家庭、愛情、情義，甚至同志電影裡細膩的處理父子關係，那樣的李安不只是影像技術的經營者，更會是東方電影的哲學大師。

那麼，再來談談原著《斷背山》的安妮。普露。

探討《斷背山》的好看，一旦脫離電影影像美學，落入劇情裡的人性探討，看過原著後，觀看電影實在無法不浮現安妮。普露的影子，不能否認安妮。普露散文般的文字，精準將一個同志愛情故事寫得如此深刻，讓導演失去揮灑空間，如同沒有將三流故事拍成一流電影的空間，導演就像從作者被壓縮成一位翻譯者，翻得再好，也不是他發聲。

安妮。普露的原著，《Close Range》原意該是「封閉的牧區」，那是她以懷俄明州為地理主體，寫作的懷俄明州故事集，〈斷背山）只是其中一篇故事，但是也許是趕搭電影風潮，書籍就以《斷背山》為名。

在安妮。普露的小說集裡，全部都是懷俄明州的農場故事，其中有她從事記者實際採訪所得，也有她虛構創作的故事，但是重要是書中主題全都圍繞在困頓的農場與悲情的牛仔之間，以文字顛覆美國男性最具陽剛的牛仔意象。

當然，在現今的牛仔世界，不會再有拔槍對幹的快槍比利，但是約翰。韋恩所創造出來的牛仔形象，無異是文化中美國男性的完美原型，這種西部片的英勇，被廣泛應用到戰爭片，科技片中，再再塑造天下無敵男性和細腰易昏倒女性的形象，但是在安妮。普露的筆下，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以《斷背山》為例，同性戀牛仔無異是對傳統價值觀的一大挑戰，在美國文化刻版印象中，同志應該出現在東岸大城的雅痞群裡，那種娘娘腔、不把女性當獎品的人種，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騎馬射擊、與人拼命的牛仔世界中。陽剛牛仔的男＼雄性形象，成為所有好萊塢電影的基本框架，就某個程度而言，羞辱牛仔，可能比羞辱耶穌，還讓美國男性難受。

但是，安妮。普露呈現了它，在核心的牛仔意象中，實際存在的同性愛情。也許安妮。普露書中，多少仍將同性戀的起因，歸因到寂寞的擦槍走火，或是傑克幼時受到父親尿水淋頭羞辱的男性閹割，這種"事出有因"的同志說，多少有點偏差。但是就感情的呈現，安妮。普露的確有著女性的細膩，那些情節的描繪，不再是挑戰異性戀霸權的對抗書寫，而是直接落入感情的實際表露。

這樣的女性書寫方式，直接在感情裡流轉，讓人看見的是真情，遺忘掉不同性傾向差異所造成的固著立場，於是橫跨二十年的一心相守、期待見面，在深愛的兩人間存在。至此，安妮。普露說了一個深情故事，讓兩位主角戴著牛仔帽激情相吻，澈底瓦解牛仔只會槍戰、只愛女性的刻版形象。

但是更深入一層，安妮。普露並非只是以女性角色去詮釋男性同性戀的兩人世界，而是將層面拉大到雙方配偶與家庭的四人或多人世界，她並沒有過度美化同志感情在現實中，因為社會壓力下的隱藏，對旁人所造成的傷害，雙方的家庭受到衝擊，甚至細細勾勒出不忠愛情下，各自婚姻配偶的內心感傷。

其實在《Close Range》一書中，安妮。普露呈現牛仔世界的不同面貌，無論是從生活到愛情，這樣的封閉不只是現實中凋零關閉的農場，更是封閉在傳統性別價值下的情慾世界。

安妮。普露緊守一項題材，以筆寫下故事，主導一切，終就開花結果。

《斷背山》在李安得獎後，引發種種討論，李安也獲得華人之光的榮耀，但是就電影的價值而言，李安導演不該是處在西方電影工業相助下，一位忠實的名著翻拍者，真的很期待他如安妮。普露一般，以電影說出他想說的故事，無論是他熟悉的東方的家庭、感情，或是更具雄心的詮釋西方文化，成就一位展現信念而非學舌發聲的世界電影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