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4月30日風和日麗，在中午一小場下不大的雨後，龍山寺前有著往昔的熱鬧，一些反廢娼運動的熟面孔紛紛現身。

讓我想起在2001年3月27日那個夜裡，北市公娼在延緩二年後，終於來到最後熄燈時刻。我記得那晚下了雨，文萌樓公娼戶掛上大紅燈籠，打扮的妖嬌美麗，準備陪伴公娼姐妹走盡歷史的最後時刻。原本，在幾度抗爭之後，無力挽回廢娼的政令，反廢娼運動的眾姐妹說好熱熱烈烈帶著嘻鬧的心情，陪伴公娼阿姨們度過這段時光。

我記得是周佳君陪著一位麗君阿姨唱起改編的日日春，結果在文萌樓門外，原本看似熱鬧的氣息下，假意的歡欣突然沈默，一個個眼淚忍不住的流下。

廢娼幾天前的晚上，我曾在萬華區的寶斗里，陪著混到像朋友的公娼「姊仔」，看她提早收拾東西，她知道廢娼當晚會有很多人、很多媒體前來，她要提前走，不想露面。在反廢娼運動中，萬華的公娼阿姨們是沈默許多，但是她們並不冷漠，就像「姊仔」很願意聊，只要讓她能夠信任。

那晚，幾乎沒什麼客人，看著她收拾執業房裡的物品，其實小小的房間並沒有放很多的東西，鏡子、香水、梳子，一些衛生用品，就是幾樣隨身小東西。沒什麼東西好帶走，「姊仔」特別帶走一個小臉盆，那是執業房間裡沒有盥洗設備，她接待客人時，一定會盛水放毛巾端進房裡的臉盆。她將房裡帶出來的小東西全放在臉盆內，我看了有點想笑，她知道我在笑什麼，她不在乎的說，那是她的「飯碗」。



「姐仔」已經五十多歲，但是好的肌膚，以及豐盈的身材，讓人看不出她已經五十幾歲，更重要是她總是笑，很好的脾氣，縱使身處煙花巷內，也是耐著性子招呼客人，不過那是她複雜心思的表面，太多愁放在心裡。

「姊仔」說，從她十七歲來到寶斗里，從私娼當到領牌公娼，她從沒有想過會長久在此，更不會把這當成自己家，但是一做三十多年，她最慘時沒走，到最自由時也沒走，她把這當成一種工作，用這工作養大二個讀大學的女兒，還有付出一些相信男人的慘痛代價。

廢娼之後，「姊仔」直說她還是會當一陣子私娼，其它的事以後再說。在管理公娼戶的「伯伯」拉下鐵門的時刻，看著整條不見天的巷內，早剩幾家公娼戶開著，各家就靠幾位公娼阿姨撐著，「伯伯」管理的店，其實就只剩「姊仔」按時上班，其它公娼姐妹早就是自由業，偶爾來領牌計時一下，甚至早到西門町找客人多賺一些。

暗巷裡，「姊仔」朝出口走，我擔心她的未來人生。幾個月後，深夜突然接到她的電話，她喝醉酒哭著，數落警察的不是，抱怨男人的無情，電話裡大哭一場，聽著聽著，難過她的人生。



一過快五年，廢娼之後，「姊仔」失去聯絡，公娼成為失散在歷史中的字眼，以公娼為主的反廢娼運動，一下子也落入主體消失的困境。有時在媒體中，看見日日春協會的王芳萍、周佳君和官姐，依舊為性工作者權益奮鬥，但是具有悲情故事的公娼阿姨淡出後，再多的氣力，仿彿都引不起媒體的高度興趣，性工作者運動如同進入沈寂時期。






四月三十日，性工作除罪大遊行活動展開，收到訊息後發現，五年的沈寂，不僅沒有讓運動的焰苗消失，反而讓反廢娼運動有著重大轉向，從平反公娼悲情的文化理解，轉向含納所有性＼情慾＼身體工作者的權益運動，甚至直指壓迫在這些工作者的箝制法條。



性＼情慾＼身體，污名化的觀念背後，連結著錯綜複雜的社會結構學，家庭、婚姻、風氣、繁殖、繼承、忠實、疾病……..等等可以從身體解放中想到的憂慮字眼。但是在這些表面因素下，實際擔心的就是社會體的失控與瓦解，對於統治與安定，性＼情慾＼身體的放縱，仿如洪水猛獸，甚至比政治思想上的異議，還要令人擔憂。



性＼情慾＼身體的內在化與流動化，難以捉摸、難以馴化，讓它有如最後一塊黑色的殖民地，在政治權益、階級權益、種族權益、性別權益、動物權益、環境權益，所有曾被壓迫殖民的事務，紛紛起而反抗，甚至在折衝中形成一種正確意識，唯有性＼情慾＼身體的自主權益仍像殖民地依舊被禁制、壓迫著，全面受到監禁，如同傅科形容的圓形監獄，沒有死角，沒有縫隙。






如果美其名各種政治、階級、種族、性別、動物、環境的權益，進入一個他＼我相互凝視、相互摸索、相互利用的後殖民時期，性＼情慾＼身體絕對仍在前殖民，嚴禁的管控下，不能發出自我聲音，倒是性＼情慾＼身體被拆解販賣，成為名模的紅唇風采、選美的身姿曼妙、或是影集裡勾魂攝魄，所有顯露的部分，絕對是在安全管控的商品交易下進行，各種看似自發的出櫃、展示有如奴隸展示，秀一下就得抓回去關，至於脫離資本體系的性＼情慾＼身體交易，就是有如脫逃的奴隸，必得重罰嚴懲、必得淨化清除。

解放性＼情慾＼身體有這麼恐怖嗎？我想到和「姊仔」聊天時，客人上門，她端著盛水臉盆進房前，轉過頭來說的那句，「等我十五分鐘啦！」，在嗯嗯啊啊的十五分鐘裡，客人投射他的情慾，「姊仔」做完她的工作，皆大歡喜，一些想像複雜、無限蔓延的情緒，在這個合法保障的空間裡，拿牌計時的規則下，一切簡單，一切潔淨。



事務不複雜，就像進入黑色大陸，理解久了，就會發現那套白人不想瞭解，或是害怕瞭解的內在心理，顯得面對自身慾望欲窺還拒的莫名滑稽。



四三０，算是一個全新的嚐試，它有別往昔可能被挪用的性＼情慾＼身體出櫃展示，直指法律的拘禁，甚至在挑戰政府管制工作妓權後，也添入對竊喜嫖客的男性沙文再教育，縱使妓權從政府、商業的霸權裡解放，也不是意味著落入獨處房裡，雄雌＼男女在性別權益下的脅迫失衡。






在現場，我想像這樣的氣氛，當許多路過人士圍攏觀看，媒體在政治糊爛後突起興趣，性＼情慾＼身體解放的大肆嚷嚷，不僅脫離悲情朝法律進擊，也刺激觀看者對性＼情慾＼身體的思想拘禁，甚至也讓現場許多幫腔的竊喜男性，理解到妓權中挾帶爽快又平等的女權邏輯。






從公娼到工娼，從文化理解到工作權益，性＼情慾＼身體的運動在權益論述後，開始行動。多久能打破禁忌、平反權益沒人知曉，但是在現場看見又蒼老了一些，精神依舊抖擻的芳萍，還有從以往總是鼓起勇氣說話，到現在風采自若的官姐，我相信十多年的運動，如果能讓二位身處性＼情慾＼身體殖民壓迫的第一線平權運動者，展現出如此自信的光茫，那麼就像黑暗中有了光，一切終將明亮。




＊深入閱讀，430「性工作除罪大遊行」。

＊幫忙日日春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