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爆料，不太新也不太舊的名詞，從控訴、扒糞、上告、揭發等等做為揭露事件的行動名詞，爆料只不過是在資訊爆炸時代，符合媒體運作下，玩起角色扮演、時間壓縮的新樣詞彙，它的沃土是根植於人民悲憤下的輿論激情，像藥量充足的媒體興奮劑，興奮，疲憊，最終消亡。

爆料，本質上就是一場權力的競逐遊戲，只不過從被爆事務的公義爭取，越來越滑向爆料名嘴的個人利益，就像教堂裡的老神父發現爆料會有新信徒，那麼迎門一張大嘴口沫四溢，宣告爆料天國來臨。

我不會反爆料，更不會以關電視來杜絕爆料，當然也不會寫篇文來痛罵爆料，畢竟爆料的社會功能意義非凡。我只是好奇，爆料下的權力運行，抹掉「追求公義、大是大非」上面那一層鍍金表面，底層倒底含了什麼東西？

爆料的興起，根植於好奇與怨氣二種社會集體心理，本質上就是一種踹破階級藩籬的跨界遊戲，好奇名流社會的生活點滴，怨氣高官豪門的污穢腐朽。在金權資本外加武士城牆的階級圈圈裡，古代是全然封閉，爆料也只是奴婢小吏上了市集，掩著口小聲說說宮裡的肉林酒池，說的心驚、聽的心慌，除了哈哈二聲，革命無期。但是到了大眾媒體時代，大眾意識決定民主走向，爆料開始有點威力，它從小眾耳語變成大眾訊息，甚至形成皇榜官語之外的宮外言論，民主時代下的意見市場在此出現，無論是傳播學的第四權，或政治學的輿論政治，都根植於這種影響選舉或造成革命的言說力量。

爆料，真實力量作用於媒體，無論傳播學從大效果論翻到有限效果說，但是清清楚楚媒體上的言說像填充可燃的油氣，大爆小爆難以捉摸，它可以是一場革命的前夕，當然也能造就囊括巨大選票的媒體英雄。為了管控這套媒體巨力，於是一套守門機制儼然成形，透過近用媒體、客觀中立、正反平衡、深度調查等等專業意理，期待建立一個哈伯瑪斯理性言說的公共論壇，就算民怨累積下的油氣要爆，也要爆的有點思想，有點前瞻，有點根據，但是哈老的想法，畢竟是未竟之志。

未竟之志！哈老大書特書痛批那群晚資、後右的解構份子，不過媒體問題卻顯露在守門人的死亡。

媒體守門人死亡，成為理性公共意見市場消亡的一項原因，當然守門人不會自殺，他是在商業邏輯下被迫上吊，從早期賦於媒體建構民主的政治任務，早在資本體系發現媒體的娛樂功能開始，沒有那個媒體出錢老闆會發下宏願，為了社會公義、政治民主奉獻金力，開創一個言論公共領域，千萬別相信開辦媒體宣言上寫的那些安慰眾生的神聖文字，那是提供審查委員看的，媒體的商業使命大概就是賺錢與撐下去。

媒體要賺錢，靠的是民眾閱聽收視，媒體上的言說成為決戰賣點，原本在設計上將娛樂的功能與新聞的功能劃分區隔，一邊經營賺錢，一邊堅持理想，但是商業的勢力不會謹守規則，當他們發現閱聽收視大眾不可能只沈溺在娛樂訊息裡，只管歡樂不顧現實，於是發現反映＼建構真實的新聞領域，其實才是真正尚待開發的經濟處女地，畢竟再多的假戲，遠遠不如搬個風聲，炒炒新聞就能嚇死一群又大罵又想看的大眾。

這種現象最能反映在新興的置入式行銷中，當廣告大老發現大眾學聰明，播廣告去尿尿，或是對節目內容廣告化已有戒心，那麼結合新聞的置入式行銷，就成古老宣傳的新玩法，只要新聞造出氣氛，提供各種情境動力，大眾自然上勾，不用傻到節目桌上還得放著二瓶藥罐。

求真，對於想要賺錢的新聞，早已不是定義，它的功用在於不被罰錢、不被唾棄，還有維繫媒體映照真實的想像繩索，在如真似幻之間扣緊大眾的神經，布西亞從延異發展出的擬像再擬像，就是在說明這個道理，不斷影射真實存在的影像擬仿，比真還真，但久了意義終究消亡，不過媒體總不能自己告訴大眾這裡頭全是假的。

布西亞說的玄，不過在媒體操作上一點都不玄，遍灑的光點，自圓心不斷延異，失去蹤跡，只留模糊形影。想到沒！像不像報刊一則則小方塊新聞，或是電視一則則小報導，它們像遍灑的新聞光點，每件事有所本的撩一下，在產製過程中真實與虛擬交織，在不斷文字敘述以及接力報導後，失去真實的連結，成為一種感覺，一種氛圍，這些就足夠人們感受真實的存在，像廣播火星人攻擊地球，或是911的悲痛炙熱。

這種講法，許多學者在操弄與本質間喋喋不休，但是媒體業者不會沒想那麼多，可以玩可以賺錢就好，更重要是符合媒體商業運作的計算。一分半新聞，小方塊報導，泛濫的訊息，搭上簡單的敘述，浮光掠影式的新聞報導，意謂著在這些新聞淺薄泛濫下，大眾沒時間思考，就算想思考也沒太多線索，唯一選擇只有信與不信。這也打破麥克魯漢的文字、影像冷熱媒體假說，在這個資訊全面爆炸的年代，那還分什麼線性非線性思考媒體，就是一團黏稠甜膩的媒體味道。

那麼，既然不需深意，不需現實線索的指涉連結，當然就不需要深度調查的記者，只要找來底薪低，能夠寫新聞、搶SNG塞滿版面、時段的新手，那麼有日日塞滿版面時段的新聞光點，加深新聞型式的節奏氣氛，看來一切都是真的！

那寫了那麼多，關於爆料呢？別急，先開一盞聚光燈，再來談爆料。

專跑記者會的新手記者，挖不到料，就算有料在眼前也不知可爆，更重要是媒體通常不願負擔爆料的風險。那麼誰來？總不能每天新聞都是選美演唱，勾不起一點社會的危機意識，要知道只有懸疑緊張的故事，才能扣緊人心，讓看新聞像看連續劇欲擺不能。

是的！媒體發現一群聚光燈，專家學者，評論專家或萬能學者。原本遊戲規則是媒體找出事件，挑選專家學者發表意見，但是久而久之，遊戲規則改變，媒體再也受不了等待記者拼出事件樣貌，再找那些老學究型專家學者發表冗長緩慢的論斷，他們需要快速的事件產生器，便利的意義攪汁機，於是新空間出現，評論專家、萬能學者也發現一塊離開調查現場、走出研究室的發展空間。

爆料，成為互取所需的好交易。對於媒體，專家學者直接爆料，透過專業、可信度的加持，從天文講到地理都有人信，只要一條「節目言論不代表本台立場」的說明，省掉媒體負擔風險的可能，更重要是成本低廉的談話性節目，從明星八卦談到政治八卦，甚至兼論有毒牛肉的磁場分析，四、五個人包辦一小時，對於一小時製作新聞的人力、物力、時間的投資，專家學者直接爆料的成本相較低廉，更重要是拋開專業意理的天馬行空，節目內容更是精采萬分。

那對於專家學者而言呢？這群活耀媒體的新貴階級，組成多樣化，記者、教授、運動分子，路人甲乙丙，無論身分何等，重要是媒體上的脫口秀技巧，尤其學者更是讓人刮目相看，就像理查。波斯納所寫的《公共知識份子》所言，大量人士進入學界，在沈悶研究、升遷緩慢的學術領域內，媒體成為一條成名的捷徑，不只因知名度提高便捷在學術領域的高昇，更可以在演說、出書，甚至政商領域等等副業間開花結果，只要秉持敢說，懂得上妝，配合媒體節奏，誰說專家學者不是優秀的表演者。

那麼，回到爆料來說，媒體當然不會期待專家學者到媒體前教學上課，媒體要的是爆料，配合所有主持人的「廣告後回來」的高潮中斷廣告手法，一回來就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態勢，驚天一爆。這樣的爆料，如果視為胡謅吹牛，那麼就太對不起公理正義，爆料可以先虛後實，在媒體聚光燈的效應下，爆料者會從自己瞎說轉變為線民提供。換句話說，就像波迪厄所形容文化場域上的象徵資本，塑造一種領袖魅力，也從而獲的宰制的權力，就像前面所說的奴婢小吏上了市集吐苦水，她們可不再會向菜販肉商咬耳朵，而是直接找上以爆料為業的專家學者新主子。

那麼，爆料開始神準，媒體成為一種平台，在守門人消失後，媒體高談外加來賓扣應，讓來自各方的言論在媒體平台上不斷翻新流動，爆料者說，被爆料者澄清，爆料者獲得訊息再說，被爆料者親朋好友再補述，言論真真假假，取代可能存在的真實，成為明日新聞事件的發源地。談話性節目從事後評論躍升為事件源起，新聞的真實現場開始消失，開始成為事件延異下，以爆料擬仿呈現，再由爆料延異後，產生指涉真實的擬仿新聞。這是什麼意思？布西亞的媒體內爆說來了！當真實在虛擬指涉不斷延異後，最後終於分不清真假，全然消於無形。

這樣說讓人迷糊，套句心理學上的功能說法，就是麻醉負功能。當過多的訊息刺激，日以繼夜無時不刻，最終會造成閱聽大眾分不清真假的心理疲乏，由憤怒到無奈，最後乃至麻痺的行動力消失。這也是左馬一聽媒體這套文化霸權就頭大的道理，原本緊盯著瞧媒體做為鞏固意識形態的工具，但是調整半天，就算把它搞成宣傳工具，時間久了，媒體的本質，竟然讓革命成為一場偶像劇，太多人鼓掌叫好，太少人上街拼命，左馬不禁心裡嘀咕，爆料那麼多，搞到昏頭無力，還不如老馬一句「全世界無產者，站起來！」

這樣的麻醉負功能現象，也就起於爆料的浮淺現象，它不會像德勒茲說的，就算意識錯亂，也像地下莖般深根交雜的無盡牽連，倒比較像詹明信說的淺盤上的中產虛假意識，有點錢不會太窮，媒體提供一種氛圍，像氣體，當下此刻一種相信、一種情緒、一種原慾趨力，它不連結到深思熟慮，也不關連公理正義，它就是活在媒體裡的真實。當關掉電視，褪掉麻醉劑，總是疲憊與無盡虛弱，像一場惡夢。

那麼，爆料全是負面的嗎？如果爆料媒體就像胡謅神壇，當然是越爆越虛，越向無力傾斜，就媒體本質而言，它是媒體特性使然，也是商業機制所需。在民主機制上，它是代議問政的失能，記者守門的潰敗、專家學者的海撈過河，於是爆料取代一切，它無關議員專業問政、記者尋找真實、學者倡言公義的社會分工，它糊散一切。最終瓦解。

這算解構的悲觀嗎？或是對爆料的否定嗎？不是！

爆料做為一種階級穿透工具，就像波迪厄所說，「在這媒體年代，知識政治的一個主要戰場，不正是聲光俱全的電視，或者報紙？」，做為穿透工具，媒體秀異揭私的功能在爆料上，發揮的淋漓盡致，它將事務的表面翻轉，以揭告天啟之姿，形塑一個類宗教的新階級，在某個程度上，爆料讓一些原本穩定的事務開始碎裂，在媒體上以虛擬民意做為權力競逐的工具，它是有助瞬間口沫上的扒糞揭腐，但是無助溝通思索的民主深化，因為那不是它的目標，也不是媒體邏輯。

爆料，本身並無過錯，嚴詞批判也無意義，問題在於它的產出與責任，多少調查根據下的爆料，縱使不可能像司法辦案一切清楚，但是要爆也得有幾分根據，另外一面就是理查。波斯納n所言的退場機制，爆料者必須負擔的責任與代價，就像預言家一般，說對當然眾聲喝采，說錯不能事過境遷，來日再爆，可得面對法律，或是眾人永不再信的唾棄，連帶反噬當今活躍媒體公共知識份子的象徵資本。

這樣的說法，有點回歸傳統意見自由市場論，問題是商業機制如何放棄文化領域的商機，尤其新聞裡爆料的真實虛擬遊戲。那麼反過來說，如果建立不了一套產出與退場機制，那麼就乾脆毀壞新聞與真實的虛擬連結，讓影射真實的新聞世界，就此成為媒體虛擬劇，失去真實乃至行動的隱喻，讓爆料純粹當作社會背景的說學逗唱，進入一個媒體無意識的世界。

這樣恐怖嗎？這樣遂了晚資的心意嗎？這樣放棄對階級的穿透嗎？有趣的問題，我只是在想，所有爆料都是資本底的劇情遊戲，政客上上下下，明星來來去去，所有損耗的、成名的都只是提供資本獲利的工具，一旦爆料直指資本體系，才會發現那些被爆者與爆料者背後的真實金主，爆料只是象徵權力運行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