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浪。島嶼--munch

過年期間，看完去年的動畫大片--霍爾的移動城堡，對於許多電影習慣等待DVD出現觀看，除了可以自己安排時間外，更重要是可以重覆觀看，對於電影一些細節，能夠多加思考，霍爾的移動城堡看了兩遍，才在哪繁雜的魔法世界，看出一些宮崎駿的巧思。

全片背景是講述戰爭下的魔法世界，但是其中卻連結著濃厚日本歷史命運，仿若終戰六十年後的時刻，宮崎駿以《霍爾的移動城堡》詮釋戰火下的人性思考。

當然，不能忽略的《霍爾的移動城堡》，原著是由黛安娜。偉恩。瓊斯（Diana Wynne Jones）所寫，故事結構與劇情大概都決定在原著之中，但是如何以圖像呈現故事中的意境，甚至加入動畫世界裡的轉喻，宮崎駿大導有著太大的空間，甚至他能改變故事人物性格，譬如在動畫中霍爾不殺荒野女巫，荒野女巫也成為頑皮心善的老婆婆，有別於小說將各種決鬥場面一一消去，改成宮崎駿式的人性幽默。

那麼先放下原著的比對，靜思宮崎駿的《霍爾的移動城堡》告訴我們什麼。

先從大背景談起，有關日本動畫電影裡的時空要素。光榮的現實與魔幻的未來，一直是日本動畫的二項時空要素，它如同電影學中的框架理論，透過一個時空指涉，讓電影中的世界在實存的世界中，找到一個對應的時間點，建立時空上的連結，讓觀影者建構一個觀影框架，以便能夠產生解讀與詮釋的意義，而不是飄渺虛無的搞不清那個時代、那個地點，也連不上一套思考邏輯。




那麼日本動畫中的現實何在？當然不是泡沫經濟後的日本，也不會是戰敗卑微下的日本，而是日本明治維新後的十九世紀初期，在那個年代裡日本架接上西方思潮，舉國在現代化下一片欣欣向榮，史學家稱當時的日本國民具有一種向上感，從那個原點出發，世界無限寬廣。於是在許多動畫中，無論是宮崎駿、大友克洋的作品等等，動畫時代中的日本背景都放在十九世紀初的時代，無論是蒸汽鍋爐、齒輪、螺旋漿、鋼鐵、巨砲、乃至西化的服飾、混仿式的洋房，或是舉手彎腰退腳的宮廷致敬禮儀，都是動畫中不斷出現的影象，如果以為那是西方場景，那就忽略在明治維新後，日本最像西方世界的時刻。

建立起十九世紀初的日本圖像，一直是眾多日本動畫電影中的時間主題，它架接上日本國族光榮的時刻，在那個世紀中，一切活力充足、一切充滿希望，甚至它也代表一個工業文明與自然文化的決裂時刻，在宮崎駿的《天空之城》、《神隱少女》等都可以看見這樣的對決。其實工業化下的世界，一直充滿二面性，它是進步的象徵，也是破壞的開始，在日本動畫中，當以各式鋼鐵機械歌頌文明，卻也畏懼文明造成的自然破壞，於是愛恨交結的矛盾總是生成其中。

那麼魔幻的未來，就成為一種變形的出路，無論從明治維新以降，日本引發戰爭到戰敗受辱，或是面對工業化後，無力挽救的自然破壞，魔幻成為一種解脫方式，引之以強大的巨力，讓一切無可改變的事務，增加無窮希望，無論是扭轉戰局或自然反撲，魔幻不必循著現實邏輯，面對國族命運或自然宿命蒼白到底，以魔幻扭轉現實局勢，甚至在真實無可改變的狀況下，以魔幻照見人性努力。

但是另一個動畫魔幻的道理很實際，在電影工業上，超脫現實的劇情，道具、場景設計必須花費大量金錢及動用大量人員，像諸羅紀公園或星際大戰，無論是裝置實景或3D動畫，都是龐大開銷，效果還不一定見效，但是動畫的魔幻，相對之下有著更大揮灑空間，也提供更大的想像空間，在電影工業之上，魔幻當然成為動畫電影的擅長場域。

那麼談完這些大背景，再細看《霍爾的移動城堡》，趣味也由此而生。




同樣的《霍爾的移動城堡》，放入明治維新後的工業日本作為大背景，一開始林立的工廠大煙囪，說明這個工業化下的時代意象，至於燕尾西裝、蓬裙禮服、或大肩章的軍裝等西化式的衣飾，在十九世紀初的日本根本不會陌生，西化中的日本一切維新。宮崎駿畫出日本十九世紀下的日本風情，更有趣也帶入日本命運，從動畫中二國戰爭，那蜻蜓般的巨型轟炸機出現，機腹下方掛滿黑色魔法小鬼，像不像米國B29轟炸機的巨型彈艙，再加上港口受創爆炸的巨型戰艦，會不會讓人想起那艘被譽為日本榮耀的大和戰艦，種種意象佈置一個工業化後走向戰爭的日本。

這樣的時空背景，霍爾出現，他是一位具有強大魔法能力，卻不願為戰爭賣命的魔法師，片中一句話引人深思，霍爾說：「發動戰爭與屠殺百姓的人，都不是好人。」誰發動戰爭？誰屠殺百姓？指的正是日本軍國主義與美帝瘋狂轟炸，做位一位和平愛好者，宮崎駿沒有遺忘他的歷史批判。




至於移動城堡，在原著中城堡充滿魔法力量，但是在宮崎駿畫下，這座城堡無異是日本動畫電影中，史上能力最不強的城堡，從結構上的破銅爛鐵大拼貼，到最後一塊木板二條腿的碎解，打破城堡在日本史上的崇高地位。但是輕鬆點，宮崎駿並沒有污衊城堡的崇高性，相對地他讓一個原本為戰鬥而設的機具，悄悄添入新的意涵，那就是溫暖的家。

用戰禍裡的諾亞方舟看危顛的移動城堡，正可以顯示出這座住滿各路人馬的避難之所，火精靈卡西法是城堡的動力，但是蘇菲的到來，更成為城堡的精神核心，對於霍爾兒言，從厭惡戰爭的出擊，到保護家園的博命，就像他在愛上蘇菲後所說的，為保護心愛的人而戰。城堡的意涵至此圓滿，一群相愛且關心的人，守候這座家園，也為這座家園付出心力。




戰火下的家園，成為《霍爾的移動城堡》中深切的轉喻，宮崎駿佈置一個日本國族的背景，將移動城堡做為戰火下家庭的縮影，不同的出口象徵一種家庭功能，童年的原野、現實的生活，乃至戰爭的威脅，城堡看似強大，但是內部實際弱點眾多，卡西法怕水、馬克怕孤獨，就算法力無邊的霍爾，在悲傷懦弱時刻，也需要蘇菲從旁鼓勵，就算蘇菲想要丟開城堡遠走，也要馬克和稻草人在旁牽絆，城堡結構鬆散，一有變動就成碎裂，但是城堡內人物的環環相扣，形成緊密相依的堅實力量。




至於劇中愛情，對於宮崎駿這位老爺爺，說他的愛情故事纏綿悱惻，還不如說總是兩個好人的相互吸引，不過在《霍爾的移動城堡》中，因為人物的魔法變形，從美女與魔獸、俊男與老太婆、從魔獸與老太婆、或美女俊男，種種愛情容貌的排列組合全部都有，反正外貌如何，真愛永存。無論如何，《霍爾的移動城堡》不改宮崎駿動畫中的愛情佈局，身分卑微的女性，常常是力量強大扭轉局勢的真正關鍵，反而擁有魔法、帶有英雄氣概的男性，失去這些女性的幫助，無論是紅豬、小白龍、或霍爾，不都像可憐的小男人。這樣的情形，難道就像駐日作家劉黎兒所形容，外強中乾的日本中年男性危機。

其實就魔法片來看，《霍爾的移動城堡》並沒有太多的炫技，甚至結構上也有許多疏漏，不僅在各人物魔咒的交代，就連蘇菲的容貌也是變得毫無章法，但是對於人文大師宮崎駿而言，當他掌握到一個攸關人性溫暖的主軸，其實就不顧那些合不合理的劇情交代。對他而言，或許動畫的真意，也就是在不盡合理的魔法世界中，打造一個傳統又人性的世界。

《霍爾的移動城堡》值得一看，甚至在動畫美學上，也是值的保存的片子，在眾多美國動畫中，太多不會死的英雄，和太多會昏倒的美女，但是日本動畫電影總是多了幾分人味。




終戰六十年，看完《霍爾的移動城堡》，我相信宮崎駿想告訴世人，一個有關戰火下家園避禍、人民求安的人性故事。





＊照片摘自影片，請勿轉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