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田邦子官方部落格

前不久的晚上，在銀座參加一個聚會。

聚會將近尾聲時，下起了一場大雨。因為與會的多半是長輩，我主動幫忙叫車，卻忘記了把自己也算在裡面。

  於是謊稱自己還有事要處理，裝著笑臉送走了兩、三輛車後，已不好意思重新叫車。帶著懲罰自己的粗心大意，只好跟著趕著回家的夜店女子行列，走在雨中搭地鐵上路。

  熱心忙著招呼別人，等到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被流落眾人之外的情形並非最近才有。

  小學一年級的勞作課上，不對，當時並不叫做「勞作」，而是「手工」課。手工課上，老師教大家摺紙鶴。我因為從小就跟祖母一起生活，摺紙對我來說輕而易舉。講台上的老師還沒來得及說明摺法時，我已經先摺好展示給同學看。許多小朋友不會摺，甚至有的人因為摸不清楚順序而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不等同學的求助，我已經開始到左鄰右舍幫忙摺紙鶴。因為是別人的紙鶴，在吹漲紙鶴身體時，我還特別留意別讓口水沾濕了紙鶴的屁股。結果當老師宣布「摺好的人拿在手上舉起來」時，我才發現放在桌上的紙鶴已經不見了。

紙鶴掉在地上了。

  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別人踩的、紅色紙鶴已潰不成形。身上有著波浪狀的黑色球鞋印，儘管我努力吹氣也吹不出原來的形狀。

  同學們高舉著我幫他們摺好的紙鶴。我只好忍著想哭的心情，重新摺另一隻紙鶴。整個班上就只有我沒有摺好紙鶴。

  直到今天我似乎還能記得那個只待了一個學期的宇都宮西原小學教室、穿著長褲的女訓導老師生沼老師和當時「怎麼辦？來不及了！」的焦急心情。看來從那個時候開始，被踩扁的紅色紙鶴已成為我的象徵了。

  現今學校裡的身體檢查，情況如何我不清楚；但以前在女校時，我曾出過一次糗。照理說應該是一群緊張兮兮的女生依序被押進衛生室，裸著上半身量胸圍、讓坐在屏風後面的校醫進行診察。然而小女生不是嘻嘻鬧鬧就是扭扭捏捏，不肯就範。這種情形下，天生急性子的我自然率先脫去衣服，獨自一人裸著上半身。

  由於我身為班級幹部，難免要照顧別人。到處得幫忙同學將纏在紐扣上的辨子解開或是拾起連同內衣一起脫落的眼鏡什麼的，光著上半身畢竟不好走動。自詡穿脫衣服的動作很快，偏偏就在將一度脫下的體育服又著裝完畢時，平常管教生活禮節最嚴厲的老師走進教室了。所有人都裸著上半身，只有我一個人穿著衣服。於是被老師斥責：「妳一個人還在拖拖拉拉幹什麼！還不趕快把衣服脫掉！」

  戰爭即將結束前，曾在家政的裁縫課上學習縫防空頭巾。

  舖棉的裁縫法，從小就幫母親和祖母做過，所以我年紀雖小早已嫺熟。我是最先完成的，老師稱讚說「舖棉縫得好的人，將來會成為好媳婦」。因為被讚美，心情一高興，自然又犯了老毛病，開始幫忙週遭的同學縫紉。結果到了老師前面試戴成品時，頭皮卻感覺一陣刺痛。大概是縫衣針混進棉花裡了，害得全班只有我一個人必須重做。感覺就像是又一隻紙鶴被踩扁在我的腳下。

  因為羞愧和焦急，滿臉汗如雨下，加上飛舞的棉絮沾黏，我真是覺得臉好癢，又擔心被同學們笑，心想與其如此還不如被炸彈擊中身亡要好過些。

  當年接受我幫忙裁縫的K一畢業就嫁了人，如今已是企業家夫人。因為空襲和搬家，我們有將近二十五年音訊不通，直到最近才聯絡上。為了我這個曾經被老師稱讚會成為好媳婦卻始終嫁不出去的老同學，K居中做媒介紹了一個對象。對我而言，算是相隔三十五年的相親，人生真是難料呀！後來我以不相配為由拒絕了這門高攀的親事，電話中聊起往昔的同時也順便提到了防空頭巾的舊事。

  突然間有了一陣短暫的空白，接著K放聲大笑。她說「我還記得，甚至連防空頭巾的花紋都還記得」，鼻塞的聲音聽起來既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是家中三姊妹的老大。

  或許是因為我從小說話就很老成的關係吧，總是被外人稱為是能幹的千金，二妹則是被稱為漂亮的千金，小妹被稱為可愛的千金。被外人稱為千金，就自以為是大家閨秀，其實父母雙方和豪門根本都掛不上邊。外人對兩個妹妹的稱呼倒也符合事實，至於我的部分只能說是錯看。

  女人還是不要被稱讚能幹比較好。因為不會摺紙鶴、不會舖棉的裁縫法而哭泣，落得讓別人幫忙的女孩反而比較惹人憐愛，最後會有幸福的結局，不是嗎？印象之中，我從來沒有向別人撒嬌請求幫忙；或是優雅地梳頭髮、挑選緞帶的顏色；也沒有讀少女小說而垂淚等充滿女孩味的記憶。

  被人稱讚聰明能幹，便自以為是地認定自己動作快速有效率而忙著幫人，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紙鶴已經不見了。

  「哎呀，怎麼辦？已經來不及了。」彷彿從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不時會浮現那隻被踩扁、身上有球鞋波浪狀污痕的紅色紙鶴。歲月是不會等待女孩子的。如今才急著開始摺紙鶴，其實早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