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9,2007

《回憶‧撲克牌》試閱<吹牛doubt>

不能離開病房。在接手的人來之前,不能離開病人身邊,這一點鹽澤當然也很清楚。

在個人病房裡大聲打鼾睡覺的是日前剛慶祝過七十大壽的父親。三天前因為腦溢血而昏迷,至今仍意識不明。這是第二次發作了,醫生剛剛才宣布這一次要恢復恐怕很困難,最好有心理準備。年事雖然已高,但心臟還很健壯,所以今晚半夜到黎明將是關鍵時刻。好不容易等到公司下班的鹽澤前來接手,妻子立刻趕回家中準備。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準備喪服、後事。

 


該給見面的人都已經見到了面。父親的個性本來就很孤傲,自從成為鰥夫後就更變本加厲,一年前的第一次發作造成他的身體還有些麻痺的後遺症,更讓他不願與人交際。病房裡的鮮花和慰問品,都是看在鹽澤常務的身分而送來的應酬禮物。

窗外的天色逐漸轉成淡灰色。

隨著灰色逐漸地加深,天色也就暗了。感覺父親似乎是在跟天色轉為全黑的時間博命對抗。

身為人子不應該一心只想離開,必須守護在床邊,可是他實在無法呆在這房間裡。

理由是那臭味。

臭味來自父親的嘴裡。

儘管沒有了意識,但鬍鬚依然會長。如同乾柴的白色鬍鬚在好似絞練已經失靈而張開的嘴巴四周,已失去光澤地微微顫動。

  臭味就是從那附近散發出來,瀰漫了整個房間。 

  既然是至親,在厭惡之餘總還能找到某些懷念而能忍受吧,這不就所謂的父親之情嗎?可是父親所散發的,實在並非只是病人特有的口臭而已;而是一種不同的,像是內臟的氣味。

  怎麼說父親都是屬於清心寡慾型的人。

  小學校長做到退休後,仍堅繼續從事教育的工作。應酬喝酒也只是維持禮貌程度,從來沒有喝過量。

  「大概沒有其他男人能像你爸爸一樣領口都不會髒吧!」和父親完全相反,晚上只要找到理由就想喝一杯的母親曾經這樣這樣形容過他。還說父親從年輕時起就不帶一點油脂氣,言外之意是對身為男人的他沒什麼慾望感到有些失望。

  父親本來就長得瘦,晚年後更顯得沒油沒水的,彷彿輕輕一折就能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有時在走廊上相遇時,他的形體和味道簡直就是一根煙管!

  為什麼像這樣的人身上竟會發出野獸般的惡臭呢?難道人非得要吐出如此可怕的氣味才能死去嗎?

  鹽澤以為父親會比醫生預測的還要「早走」。他不能離開病房。在親戚們眼中延澤算是很有出息的長男,為了符合眾人對他的印象,他不能離開父親身邊。

  可是臭味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剛才和鹽澤錯身,說什麼要回家善後而急著離去的妻子,其實是因為受不了這氣味的吧?

  線再是醫院的賣店開始賣晚報的時刻了。

  有點頭之交的關係公司高級主管日前起因為賄賂嫌疑上報了,得去買來看看才行。

  明知道買晚報只是個藉口,鹽澤還是走出了病房。

  帶著晚報的油墨味和弄髒的手回到病房時,父親已經停止打鼾了。 

  一邊伸手按鈴呼叫護士,一邊擔心待會兒該如何向妻子和親戚們解釋父親臨終時自己不在身邊的藉口,根本無暇為父親的過世悲傷。

  鹽澤覺得自己聞到了那討厭的氣味,於是拚命按呼叫鈴。按鈴的同時又覺得剛剛的臭味彷彿錯覺般地已經消失了。

「小武那邊,該怎麼辦呢?」妻子一邊打電話通知親友們守靈夜和喪禮的日期,同時用眼神詢問鹽澤。

  小武,就是乃武夫,他是鹽澤的堂弟。

  「應該沒有必要由我們通知吧。」

  「可是小武跟其他人又沒有往來,不是嗎?」

  「他已經不是叫小武的年紀了。」

  「他小你一輪,所以說小武也有三十五了吧?」

  「都那個歲數了,還整天閒來晃去的,難怪沒有人要裡他!」

  親戚裡面總是會有一、兩個上不了檯面的人,乃武夫就是其中之一。因為他從來沒有固定的工作過。

  聽說大學原則上是考上了,但讀沒多久便休學了。之後每次見到他,地址和工作都不一樣。

  說是在做娛樂傳播公司的經紀人,還拿出貼有從沒見過的藝人沙龍照、泳裝照等相簿給鹽澤看過。

  有一次說開了一家店叫「Anya」,心想應該是賣日式甜點的吧,結果竟然是「案屋」,說是幫電視廣告設計贈品的點子,然後按比例抽成的工作。

  似乎他每次換工作,身邊的女人也跟著不同。有一段時期甚至還傳說靠女人養。

  還以為他衣衫襤褸、身形憔悴,他卻冷不妨寄來一大箱最頂級的蟹肉罐頭當作年節賀禮。結果這裡寄出謝函後,謝函上竟被蓋了查無此人的章給退了回來。

  「可是……爸爸一向都很疼小武的呀。」

  那麼想找他來,妳就自己通知他呀!我才不幹呢。鹽澤吞下這些話沒有說,默默地解開了收拾成疊的賀年卡。

  乃武夫在女性親戚裡面倍受寵愛。

  雖然長得並非什麼美男子,但或許是善於應付女人還是懂得利用某些小動作來討女人歡心吧。

  只要乃武夫一加入,當場氣氛就變得很熱鬧。女眷們也開始有說有笑了。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有一次乃武夫和起居室和妻子聊天時,大女兒參加朋友的婚宴回來了。她跟母親一樣生性節儉,因為害怕弄髒衣服,習慣一回家就換掉外出服改穿家常服。可是那天晚上直到乃武夫離去之前,她卻一身華服地陪著喝茶、吃蛋糕。

  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這種男人看又有什麼用,鹽澤心裡覺得很不是味道。然而之後才發現原來會這樣的並非只有大女兒。

  經過了許多年,妻子仍然記得乃武夫喜歡吃醃的鮭魚肚,雀躍的心情從說話的語氣就能聽得出來:「小武,烤生一點的應該比較合你的口味吧?」

  鹽澤也喜歡鮭魚肚呀。想到最好吃的部位都讓給了他,心裡就有氣。

  而且妻子還一邊把玩著茶罐一邊附和著乃武夫的話題。

  鹽澤甚至還看到她對著黑亮的漆器茶罐,悄悄地用指腹抹去了鼻翼上的油脂。

  「每次我一提到小武,你就好像拿他當眼中釘看待耶。」

  「我哪有,只是如果再發生像上次那種情形,不覺得很討厭嗎?」

  「上次?你是說老家的葬禮嗎?」

  「我最討厭親戚間為了錢的事鬧得不愉快。」

  「可是又沒有當場逮到,不是嗎?」

  「別人是不會做那種事的!」

  兩年前在老家的葬禮上短少了五萬塊的奠儀。

  乃武夫在那前後,的確曾經進進出出過。儘管嘴裡說自己有多吃得開,實際上卻是軟囊羞澀,只能買來包裝精美的平價線香來充場面。據說他還跟親戚中小有資產的寡婦開口借錢並被拒絕。

  由於鹽澤身為那場喪禮的治喪主委,因此堅持要檢查乃武夫的東西,後來在妻子和女性親戚們的勸說下作罷。總不好在往生者面前讓有血緣關係的人丟臉吧!

  只是嚴澤內心裡仍氣不過,所以很明顯地指桑罵槐了一番。乃武夫卻面不改色地召集了年輕女孩和小孩子們,用他修長的手指表演了大腿舞。

  被菸薫的褐黃的纖細手指作出如舞娘般整齊劃一上下踢腿動作,看起來顯得很低級。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間和地點!」嚴澤還記得當時好不容易將這句話忍在嘴邊沒有說出。

  坐在桑主的位置上,嚴澤心裡覺得很滿意。

  幫父親辦喪事,心裡居然覺得很滿意,說出來很難聽;但老實說,他真得這麼認為。

  總務部的同仁全都出動了,從設置祭壇、安排手靈夜、告別式的程序等都一手代辦。整個排場十分符合他身為常務董事的頭銜。

  不會丟人現眼的親戚們都出席了,朋友們也都前來弔唁。

  對於自己企圖表現出失去至親的悲痛與已然看開的豁達,固然覺得有些心虛,卻又自我安慰說別人不也都是一樣的嗎!

  不管是守靈夜還是婚禮,在人生的重要典禮上,多少總是要帶點演戲的氣氛。不必太過在意的!

  就在這時,後門有人送來大得誇張的壽司餐盒。

  光是聽到車站前的大壽司店說有人已經付錢並交代地址,要他們送來二十人份的頂級壽司,嚴澤便心知肚明地和妻子對看了一眼。

肯定是乃武夫幹的好事。

每次只要他混得不錯時,就會來這麼一手!

然後在壽司送來不久,大夥兒正在猜測之際,就是他本人上場的時刻了。

「又不是在唱野台戲,人未到鼓聲先到。搞什麼司馬昭之心的名堂嘛!」正準備這麼說時,卻發現孩子們已伸出手拿壽司來吃,嚴澤也不好說太難聽的話了。

果不其然,壽司店的人後腳剛走,乃武夫的前腳便到。

「這一次應該沒有問題了。鞋子和西裝都是新的。」妻子在他耳邊報告。

「給我好好盯著他!」鹽澤交代說:「再發生跟上次一樣的事,丟臉的人可是我呀。畢竟有公司的人在。」

話說到最後時,語調還不禁提高了,妻子趕緊制止他。

乃武夫一臉嚴肅地向鹽澤一鞠躬,然後走到祭壇前。

獻上香奠,恭敬地捻香致意。一邊合掌祭拜時,還不停地吸鼻子。

他就是這種地方叫人看不順眼。身為長男的我都沒有掉淚,一個關係疏遠的人又何必在那裡裝模作樣!

這男人一向都是靠這種手法在社會上招搖撞騙的嗎?他總是迎合人意,隨時討人歡心,而且技術熟練。如此一想,就連乃武夫身上那套黑色西裝的魚麟般細緻紋路,也讓鹽澤感到不快!

乃武夫跪著爬到鹽澤身邊表達安慰之意。鹽澤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鼻子燃香的氣息。現在這個屋子裡,從廁所裡面到廚房的地窖裡面都充滿了燃香的味道。

玄關處傳來一陣暄嚷聲。

「鯨岡常務的夫人來了。」

有人輕輕噓了一聲阻止說:「是前常務啦!」

「稱呼鯨岡夫人就可以了。」有人竊竊私語。

那是半年前過世的鯨岡前常務的夫人。

鯨岡一年前在公司開始失勢,他的地位便整個讓鹽澤給接手過去。之後他因失意而精神狀況不穩定,半年前更因為酗酒和安眠藥過量而遽然過世。

當時負責一切喪葬事宜的就是鹽澤。

身材嬌小的鯨岡夫人於哀悼的同時也為當時獲得的諸多幫忙致謝,並為自己如今卻完全幫不上忙而深感抱歉。

鹽則起身目送對方時,聽見乃武夫在背後低喃:「鯨岡呀……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回味什麼往事,有種意有所指的味道。

果然那個時候乃武夫也在場!

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鹽澤有種被偷襲的感覺。

鹽澤發現自己的內心裡面長著一顆黑色的小芽。

沒有人看見的時候,開車就會超速。確定絕對不會有問題時,也曾經拿過小小的回扣。出差時來段無傷大雅的韻事倒也不只三兩次了。

在眾人認為他算是成功者的評價背後有著如此的另一面,自己也有點嫌悪起自己。同時卻又說什麼「大家都是一樣的」、「這種小惡誰不會幹呢」來自我圓說。

然而其中仍有件他不願想起的往事。

當初為什麼會作出那種事?自己也難以說明。直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手指已經撥下了董事長別墅的電話號碼。

那是個夏天的晚上。妻子和小孩受邀出門看戲不在家。

聽見聽筒裡面傳來董事長沙啞的聲音時,鹽澤立刻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手帕掩住嘴巴,並用假音開始了對鯨岡的讒言。

說他向業者收取回扣。

說他喜歡拈花惹草。

單方面地投完訴,掛上電話時,突然感覺到家中有人。

是乃武夫在廚房喝水。

「進來時也應該從大門進來呀!」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其他人都不在嗎?」當時乃武夫毫無心機的語氣讓他鬆了一口氣,但其實早被聽見了。

「你知道嗎?小武包了五萬塊的奠儀耶!」妻子好像站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一樣。

那晚徹夜守在祭壇前,鹽澤不斷地用言語刺激乃武夫。

公司的同事們都回去了,只剩下關係比較親近的親戚留下。但因為擇日的關係,守靈夜安排在葬禮隔天,所以大家似乎都累了,幾乎都跑去睡了。醒著的人只剩下鹽澤、乃武夫,和在一旁搖頭晃腦打瞌睡的妻子三人。

藉著酒意,鹽澤越說越激動。

五萬塊的奠儀,以你的身分未免包得太多吧?還是為了補償什麼罪過呢?

鹽澤指的是上次老家舉行喪禮時他竊取奠儀的事,但乃武夫只是搔搔頭說:「因為給你們添過很多麻煩,所以趁著我有能力的時候就多包一點囉。」

接著就是不斷幫鹽澤斟酒。

「我最討厭週末來借小錢的男人。以為中間隔著一個星期天,就能矇騙過去。要借錢的話,就應該大大方方地星期一來借!」

「等你拿得出像樣的名片,再上我家門吧!」

這是鹽澤為了測試那天晚上乃武夫是否聽見他用假聲讒訴而使出來的「招數」。

撲克牌裡有一種叫做「吹牛」的遊戲。

大家按照數字順序慢慢叫牌,一旦懷疑對方的牌有詐,就可以喊「吹牛」抓牌。

如果對方說謊,對喊「吹牛」的人自是有利;抓牌若失敗的話,就有輸的風險。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那些大話呢?也不想想自己做了些什麼!」

乃武夫如果乾脆都攤開來說個明白,鹽澤還會覺得除去心頭大石落得痛快。

只要稍微透露一點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鹽澤的權威就會掃地。妻子肯定會瞧不起起他,但比起成天提心吊膽說不定今後的日子會比較好過。

然而乃武夫卻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最後還喝醉睡著了。

鹽澤被留在立川車站等候一個小時,是在他小學二年級或三年級的暑假。

父親很難得地帶他去奧多摩釣魚,回程時卻在收票口被叫住了。

「你在這裡等我。」父親如此交代,鹽澤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等候。

兩隻腳被蚊子咬得好癢 。

等的他心煩氣燥時,父親才從站長室走出來,一張臉衰老了許多。

父親悶不吭聲地帶頭走出收票口後,默默地帶他去吃鰻魚飯。鹽澤知道父親因為搭車沒有誠實買票而被取締了,也知道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母親和弟弟、妹妹。

可是父親卻心存懷疑,認為鹽澤可能會在私下打小報告。也許是心裡作用吧,鹽澤感覺父親不再像過去那樣敞開心房疼愛他了。

乃武夫靠在祭壇邊睡著了。

這個男人真的沒有聽到我那天說話的聲音嗎?

還是聽見了卻裝作沒有那回事呢?

難道說這個遊手好閒、得過且過的男人,仍然保有我所比不上的清明嗎?

「吹牛!」不管怎麼大叫,只要對方不肯翻牌,就拿他沒輒。

那一夜父親瘦削的背影帶著幼小的鹽澤走出收票口的畫面,又再度浮現腦海。

人格倍受稱譽的父親有了那一夜的汙點,而我亦然……

臨終前父親口中散發的內臟惡臭,其實就是我自身的氣味。或許在我有生之年,這個男人都會聞到我腐爛的臭味。

  一種厭惡與懷念的感覺交織在心頭,鹽澤在即將熄滅的香灰裡添加了新的線香。

 

 

 

 

 

 

 


Posted by mukoda at 樂多Roodo! │19:10 │回應(0)引用(0)回憶‧撲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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