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保鮮機

        有泥，有水，有人影，有天空，腳就一步步把這些踩過，高美溼地的印象，濕潤地存留在記憶底層，不時翻倒出來晾曬，以免發黴。
        人與人之間，能藉著一份記憶承載多少情感供時間稀釋?

        那是一個晴天，夏季的晴天，起點在一座城市。邀約她出遊。在大學時，我們總膩在一塊，說東說西，話題不斷跳躍，不終止。畢業之後分隔兩地，她在北，我處南，偶爾藉網路傳遞彼此的訊息，但不通電話，因為電話一直令人感到難受，空空黑黑的，會把時間給吸進去，聲音帶有的訊息比文字厚，很沉，很重，濕淋淋的，像擰不乾的毛巾，無法把淡漠或什麼的抹飾得乾乾淨淨，總會留下小水珠子。
        工作之後，能接觸的人有限，一直沒遇上對味的，想著，日子會這樣一個人走下去吧。認清自己不是一個喜歡旅行的人，一有假日便想窩在家裡放任自己什麼都不做，許多的活動理所當然的被忽視。網路成了伸向世界的觸鬚，藉由文字發出訊息的方式很有安全感，一句話可以不斷搓揉，反覆思量，粉飾上妝，修剪得穠纖合度，做一場成功的演出。「高美溼地，這個周末」只輸送給對方時間和地點，不加「可不可以」「要不要」這類低姿態懇切詢問詞，以免透出內心的期待，連問號也乾脆捨去，給自己退縮的空間，就像隨口說說，不一定要去，留下空格讓對方填補或詢問。
        「高美溼地像海綿一樣，遇暴雨時能先將洪水儲存再慢慢地排洪。」
        記憶是一塊海綿，吸收流逝的時間，在未來，慢慢地釋放，由生活中的碎片(一段旋律，氣味，文字，畫面，光，影，呼吸的溫度)開啟。就像雲裡的水分子，依附灰塵顆粒凝結成一場雨。
        和她，也有忽然陌生起來的日子，在大二，她整個能量全部傾倒在男友身上，圍繞著他轉，沒有時間，也無力發出其他訊息，不只我，其他的朋友也被無心遠離，雖然天天見面，大家都不知道她過得如何，開心還是不快樂，不敢多問。害怕面對她經提醒而記起然後來不及細緻掩飾對我的遺忘，自己也得假裝未曾發現，成為共犯，捻斷尷尬的氣息。
        十二月，天冷，躲在被窩，為了應付社會學期末考，啃著羅蘭巴特迷亂的神話學。她的哭聲，在客廳抽蓄，聽著另一個室友安慰她細細軟軟的聲音，想像如果在客廳的是自己，是否能夠有同樣的溫柔，讓她的淚染濕肩膀，而不是醋意。那年冬天，她失戀。
        溼地上，泥灰扁小的蟹處在洞口，豎直潛望鏡般的眼珠子張望，吐泡，像在自言自語，一接近便竄進窩穴，製造混濁藏匿，膽小，亦如我。
        她驚訝不喜歡旅行的我，竟主動提到旅行這事。也好，正想見見我，她說。旅行遊玩的名義，讓相見顯得不是那麼刻意，也可以不必擔憂，生活圈的不同，卻硬要讓話題繼續下去，而像不熟悉彼此似地做著詢問式的對話。說話從會面的主軸退出，就算靜默也是可以的，還有旅行等著我們一起進行。在租來的車上，她支著下巴，靜靜的看窗外景色，有時她問，有時我主動說，這條路，在高中的時候走過千百回，少了些什麼，多了些什麼，代替城市，向她傾吐記憶。
        部分的泥混了水，軟滑濕潤像吻，部分被海風吹皺，硬成紋，雖然鋪了一層水，走過之後不留印，也有處於兩者之間，腳印下淺淺的印子，被淺淺的水紋撫平。
        那是一幢三層樓的房子。我的房間在一樓院子旁，兩面開窗，明亮亮，自行上淺紫色的漆，撇上像羽毛像鯨豚的白色紋路，沿著四面牆壁加天花飛揚且旋轉。她的則在三樓，狹長，被塗上暖暖的淡橘子色。被冬天利刃切割過似的空氣，到春天特別酥麻，兩人穿著新買的春裝，自以為日劇中的主角，在她的房間，聊一上午的天，窗外進來的風涼涼柔柔，晴天，雲很白，天是藍。掛在窗戶上一排綠色玻璃酒瓶，反射光，敲出一片青翠的聲音，我們是湖底靜靜擺動胸鰭的魚。
        留下的紅酒瓶也是綠色，上面還繫著她塗寫的小紙片，一隻綿羊，HAPPY BIRTHDAY的字樣。習慣保存生活中的便條紙，夾在日記中，在未來的日子可以拿來當符咒，焚燒記憶，以煙以霧，召喚過往之境成一則鮮活的生活起居註。「現在有藍黴起司，可配酒喔。」收到生日禮物的隔天，一張貼在房門上的小紙條。白色起司一小點一小點深藍色黴斑，用牙籤挑著，搭紅酒，其它的室友都不在，只有我和她在客廳，無語，應該是這份味蕾饗宴迷醉舌頭，互看對方，不時微微地點頭。「在洗兔兔時，不小心把你的杯子打破了!所以，請笑納新杯子。Sorry萬分。」那是一隻白底淺咖啡色斑紋的兔子，很愛親近人，大夥在客廳看電視時，牠會舔舔這個人的手，然後蹦到那個人身邊窩著。雖說四處留下黑色硬丸的糞便，但沒什麼味道，比較惱人的是尿有嚴重的騷味，不過量不多，容易擦拭。她喜歡動物，動物也跟她特別有緣，兔子是在宿舍附近街巷裡被她發現，後來的貓也是。我並不是一個喜歡寵物的人，但都會趁她在樓上時偷偷幫著把寵物弄髒的客廳清乾淨。畢竟這是宿舍，想養寵物，也要全部的人不反對。兔子在某天學會了開拉門，然後就這麼消失，後來的貓更不用說，沒待幾個禮拜就不見，想必走的時候頭也沒回吧。再多的寵愛都綁不住，畢竟生命始終無法真正屬於另一個生命。連沒有生命的杯子也是小心翼翼保護，總怕有一天碎裂得無法撿拾。她送的新陶瓷杯子，還擺在房間裡，靜靜地曬著陽光，改了習慣，在浴室擺上塑膠漱口杯。那記憶呢?是否能用文字封印在日記上，藏在抽屜，在往後的日子，拿出來，如樂譜一樣，用眼睛奏出惜日情景。
        高美濕地去了好幾次，出發前不是懶就是忘記要查看潮汐預報這事，有時遇上滿潮，只能站在堤岸，望著一點也看不出是濕地，而像長有草或小灌木灰黑黑的海景，無異於台灣西海岸的其它地區，漂浮一堆垃圾。
        跨渡城市邊界，地勢高起，越過大肚山之後，可以望見遠處糢糊的四根巨柱，那是火力發電廠的煙囪。我說，天氣好的晚上，這裡可以看見下面的鄉鎮密密麻麻布滿光點，遠處火力發電廠的煙囪，從上而下，一縮一推像毛蟲或者說是蚯蚓蠕動般閃爍紅色光亮。
        人類污濁天空，失去夜裡美麗的銀河，在地上重造了一個，雖然也是美麗的，但有邊界，小了許多。有那麼一說，城市是龐大的記憶硬體，人類在硬體格式化過的空間像訊息一樣流動，基因列擔任程式的運作。但這樣的訊息卻不斷在流逝或變更，特別是關於感覺訊息，跟思想一樣抽象，卻難以藉著文字儲存再釋放，最多只能是觸動，觸動閱讀者產生不精確模糊擬似曾經發生過的感覺，而非複製。把感覺存檔重要嗎?只知道，有人是以「沒感覺了。」這樣的理由結束與他人過去曾經難以分捨的情感。
        記得，那也是在一個布滿星星的天空下，我和她跟著眾人，尋著小小的山道，要登上至高點觀看日出。怕彼此摸黑摔倒，挽著手臂，慢慢前行，天色漸亮，看清腳下的路並不是那樣的窄，路一邊的斷坡不是那麼陡，體溫隨著高度爬升，嘴巴卻不再呼出白霧，她和我的手心濕漉漉的牽著，像情侶那樣牽著到頂巔等待日出。山路像山神的夢境一樣的蜿蜒，山頂的風冷得透明清晰。那天的日出，她望向東方，我在她的眼睛裡，看見太陽冒出山尖的小點，像是戒指上的鑽石閃耀光芒。
        記得，那一陣子流星像雨一樣下，氣溫低冽，一群人，騎車跑到海邊，風刮得耳邊盡是呼啦呼啦的響聲，她在後座緊貼擁抱，沒有路燈，車隊被黑暗緊緊包裹，跟著前車的紅點飛馳，頭頂偶爾劃過幾道星痕，路好像會是漫無止盡的下去。
        記得，那次錯過墾丁沙灘上的星空。剛進大學，迎新宿營的地點選在墾丁，整天的活動下來，早累得洗完澡就癱在床上，睡了一陣醒來，發現她傳來的簡訊，說是要去海邊看星星。回撥，沒有接聽，猜想她大概已經跟剛認識不久的同學躺在沙灘上，暗暗佩服她旺盛的精力。她回來開心的描述，墾丁海邊的星星像是會砸痛雙眼那樣亮。
        她說，怎麼記得那麼多，要是不說，不可能會想起，我之於她像個記憶外接盒。我問，妳對過去都沒有採取什麼保存策略嗎，像是日記或相片?
        有，不過在大三那一年暑假，硬碟壞軌，三年份的資料，相片，日記，就都這麼消失了，是消失，有別破損或丟棄。破損是存在的形式比較殘缺，而不是不存在，如果是丟棄的話，會給人一種想像，它還埋在這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只是沒有人去挖掘，或許會有科幻片中那樣的一個時代，文明斷裂，新的蠻荒，人類靠著挖掘前人的垃圾過活，被丟棄的東西，將獲重生。
        和她之間，得靠挖掘過往的記憶回溫，可是再努力還是存在著輕微的陌生感。
        站在長草的堤防上，西垂刺眼的太陽還是把臉照得熱呼呼，我從皮包裡掏出三摺陽傘準備攤開就被她制住說「來這就是要曬黑，走吧。」，她歡快的越過卵石跟垃圾交雜的坡路，鞋一脫，就直直的走進黑泥泥爛稀稀的濕地裡，一陷一滑，走了小段路才回過頭望動作緩慢剛脫完鞋的我。她拉著我的手興奮的往濕地中央走去，問「我們現在是在海上嗎?」我搖頭，指著前方的水平線說海在那邊要走上好一段路，幸運的話，可以遇到退潮露出的灰污污的沙灘，不幸運的話，在走到之前大概衣服會全被淹濕。「那現在是退還是在漲?」，我說出門前又忘了查潮汐，能下來走，真的代表我們有一起來這裡玩的緣分。總覺得「緣份」這個詞被人用太多次，用得失去味道，失去感覺，有些微的俗氣，算是不想用在對自己情感的描繪上，但總是常常這樣避不開的脫口而出。
        大一是第一次離家，獨自在不怎麼下雨的城市面對生活，剛開始全盤的陌生讓人缺乏安全感。父母極不滿意學校宿舍窄小髒亂，就讓我與眾不同，自大一外宿，過著和同學稍有差異的生活，跟同學之間的交流因此慢上一步。第一堂製圖課，得從儲藏室裡搬厚重的製圖板到自己位子，看著因為同寢而早已認識相熟的同學相互幫忙完成，心中開始對自己孤單的處境著急。正要換我時，旁邊位子的女孩主動跟我提議，「我們一起吧。」，頭髮及肩，穿著樸素，令人誤以為從某鄉下來的女孩，是我初次正式接觸的她。
        一場毛毛細雨毫無預警降臨這座不怎麼下雨的城市，同學們一夥正從這間教室趕向那間教室，有別高中固定教室上課的生活，雨中除了瀰漫潮濕的氣息之外還有大家因為新鮮而感到的歡快氣氛。在多雨城市成長的她在我身邊撐開隨身攜帶的小傘，「一起撐吧。」她說。我感到些微驚訝，大家彼此都不熟悉，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還未全部記得的時候，她可以如此自然的表露善意，把我從雨中拉入她的庇護。
        豆花會，系上讓新生跟同學或學長姐認識的迎新活動。每個人得準備自己的名牌，方便他人記憶。直屬的學長姐遲到，一個人擠在人潮裡，周邊盡是陌生的臉孔各成群體，沸沸揚揚，空氣悶窒逐漸升溫，就像臉頰的漸紅發燙。找到一處角落，放置尷尬的身軀，得以呼吸的時候，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是她，她離開屬於她的群體，走來人群邊緣地帶，陪我一起被認為是社交能力不夠健全的人。她問「吃過豆花沒?」，我搖頭。邊盛裝系會準備的豆花跟各式甜點，邊努力暗地在腦中記憶剛剛從她胸前名牌看來的姓名。
        在濕地裡擱淺的樹木枝幹布滿藤壺。
        一小座一小座白色火山，等待海潮帶來濕潤。
        ｢我們來奔跑。｣ 她說。
        ｢奔跑?｣
        ｢嗯，夕陽美極了，我們得再多往前追一點，能多看一秒也好。｣
        ｢好。｣
        ｢妳可不可以幫忙拍下我變成夸父的樣子?｣她說。
        ｢嗯。｣
        她跑進橘紅色的光輝裡面，蹲了下來，逐漸高漲的水潮濡濕了裙子的邊緣，她渾然不覺，只專注的看著和水面貼合的紅色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