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推理事件簿

我就是衝著書腰帶上張大春的『如果硬要排名的話，”惡人”是2008年出版的小說的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買下這本書的。但是好友們讀完卻先後對我表示：張大春是不是沒讀過宮部美幸？！為了替我的偶像辯白，我只好趕快拿起來看，越讀越覺得，天哪，我的偶像果然又太逞口舌之快了。這本小說哪值得他給予如此高度評價？！我也想推薦他讀讀宮部美幸的”火車”，那才是好看得教人流淚──因為角色太令人心疼、因為做她的讀者太幸福，那幸福甚至教人惶恐起來，怕再也沒得讀了… (後來我又跑去書店視察，發現新的書腰帶上已經沒有張大春的這句話了。看來他知過能改，回頭是岸，我對他就還是不離不棄吧。)


以倒敘開場、以提問做每一章的篇名，顯示這本小說欲推理的是動機、是人心，甚至是人心裡幽微的欲念。吉田修一一開始便營造出「現實」的質感，在詳細、生動的背景上合情合理地牽引出人物，再由淺入深地刻劃出它們的生活瑣事、心情轉折與私密的念頭，去追蹤他們寂寞、不安的靈魂。全知的正寫，配上從別的角色觀察的側寫和當事人的獨白，作者試圖呈現幾個主要角色的不同面向、拼出他們的完整面貌。而他對於犯罪者清水祐一和與之逃亡的光代抱持著同情的態度，下筆溫柔，展現了「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的人道精神。


但比起宮部美幸，吉田修一仍是太冷冽也太片面了。網路交友/援交的另一造石橋佳乃，以及她所單戀、並謊稱在與之約會的紈袴子弟增尾圭吾，相較於清水，顯然被刻劃得不夠用心。石橋佳乃可以白目、愛慕虛榮，但怎麼可能無知到在黑夜無人的深山中刺激被自己玩弄拋棄的男人：『我一定會跟警察說！說你綁架我，說你強暴我。』怎麼可能對方的雙手以經掐在她的脖子上了，她還能咬牙切齒地喊著『殺人兇手』，彷彿她只是在SM遊戲現場、彷彿命不是她自己的。


這個讓佳乃的死近乎咎由自取的安排，讓我無法認同作者對現代人空虛寂寞的哀憐是真誠而完整的。尤其之後又有增尾圭吾 (吉田修一是不是對東野圭吾有意見？不然這個討人厭的角色為何不取別的菜市場名？) 錯以為自己誤殺佳乃而逃亡，之後落網脫罪卻又洋洋得意地當功績吹噓，甚至拿上門質問他何以將佳乃扔在深山中的佳乃父親當笑柄…完全沒有內心的不安與掙扎。我知道世上是有這種人的，但作為一個「角色」他應該更立體，否則之前何必費心著墨於他對佳乃那種『明明是土包子卻又妄想用名牌妝點自己成名媛』的女性又鄙視又嚮往的心情呢？


這種典型、平面式的處理，讓原本該是深刻哀慟的中心命題「寂寞」淺薄起來。寂寞該是加害人之所以成為加害人、受害者之所以成為受害者的原因。佳乃不是清純玉女，也的確膚淺又虛榮，但是『晚上在公寓房間裡打著郵件，回絕這些邀約，讓她覺得自己是個非常忙碌的女人』的她，也是寂寞的，也是盼望有人懂的，和『冀望著有誰來聆聽自己說話』的清水祐一的心情是一樣的。能夠設想到這一點才是真正的慈悲。


鋌而走險與先性後愛的情人清水祐一一起逃亡的光代，也是出於寂寞的心。她是個連想要的書或唱片都沒有、槁木死灰之人。『光代已經受夠只為了排遣寂寞而活。她也厭倦假裝不寂寞而強顏歡笑了。』即使是同住的雙胞胎妹妹也無法分享她這樣的心情（其他的事件相關人發現自己並不瞭解應該很親的家人，不也一樣心痛？！）人在高度分工的社會之下如此渺小、模糊又無助，唯一的願望只是突破平凡、追求幸福，而欲望卻又無處不在、無法可躲。人和人之間即使身體交纏，也不見得能真正瞭解或關心，可是仍執著地嘗試著。的確是很卑微又悲哀的人生啊！


其實我很想呼喚他們，叫他們不要害怕孤獨的人生，勇敢地選擇孤獨的生命姿態，享受獨處的樂趣，找到自己生命的寄託，並且有比快樂幸福更深刻的追求，不要一味地用外在的標準來看自己──但他們可能會覺得無關痛癢、認為我太天真吧。就像”愛情的謎底”(精彩至極的一封情書，雖是相似的故事，但比起迷戀化妝技巧和只想以高科技拍攝手法讓人驚嘆的”班傑明的奇幻之旅”，”愛情的謎底”才真的碰觸到愛情和生命的脆弱本質，讓人心碎) 裡Max沉痛的領悟：『平凡的人才需要不凡的人生。』平凡人應該是不能理解的吧？！


“惡人”由網路交友/援交這個表面的社會問題作為引子，切入現代社會裡人與人疏離、異化的內在困境。犯罪的不一定是惡人，他只是荒漠人世裡一個無依的靈魂。「惡人」這個命名在最後一章的名稱「我所邂逅的惡人」得到呼應，最後一段光代的獨白『就像社會大眾說的對吧？他是個惡人，對吧？』很點題，但斧鑿痕跡實在太明顯啦！


雖然作者自己說『我像輕掬瓢水般描述他們竭盡全力訴說的語言（聲音）』，但很多對白卻讓我有很突兀的感覺。比如佳乃的父親悲憤、同情地說著『沒有珍惜對象的人，自以為什麼都辦得到。因為沒有可以失去的事物，自以為這樣就變強了…』雖然很有道理但我總覺得怪怪的。或是祐一的外婆忽然鼓起勇氣去對強迫推銷的流氓大吼：『我是拼了老命才活到這把歲數的。才不許你們瞧不起我！』我很難被震撼或感動啊…


最大的敗筆是清水祐一以前的情人美保回憶起他向童年拋棄他的母親要錢這件事：『所以我笑說：「那你不要跟她要錢就好啦。」結果他想了一下說：「可是那樣的話，兩方都不能成為被害人了。」』


就不深究清水會不會這麼自然地說出如此深刻的一句話了。他的確有可能不斷思索與母親的關係，而這句話也昭示他的信念，說明了在投案後他將光代塑造成受害人的心意…只是美保獨白裡偏偏還刻意地補上『最近我有點想見見跟他亡命到最後的女子。我怎麼就是很在意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一遇到經典台詞就忘形得不忍剪裁，看來吉田修一還得再努力點才能寫出今生的代表作。


(惡人，吉田修一著，王華懋譯，麥田出版，作品集10)

我很想送賭城CSI夜班組長Gill Grisam一本”昆蟲偵探”，他這個嚴肅的昆蟲迷應該會露出難得的笑容吧。大概也只有他這種專家才能了解作者的學問和用心，不像我似懂非懂又昏昏欲睡… (沒辦法，我是「假理科人」嘛──請參看東野圭吾”超殺人事件”)


副標題「熊蜂探長的華麗推理」讓我想起日劇”富豪刑事”裡深田恭子(她真的超經典、超適合這個誇張的角色!)豪氣的『怎麼會為了區區一億元就殺人？！』她砸大錢擺排場辦案的手法算是華麗花俏派的代表，熊蜂探長只會出一張嘴吹牛，所以只算虛有其名。


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卡夫卡的傑作Metamorphosis(變形記，我最喜歡的中篇小說之一)，開場寫得引人入勝，那種話家常、自以為和讀者很親暱的口氣雖然挺欠揍但也蠻有趣的──原本就很自閉的昆蟲迷葉古小吉，一覺醒來變成了一隻蟑螂，他也就認命地接受了『故事之神』派給他的任務，『在以下的故事中扮演重要角色』，毅然加入昆蟲界，擔任有點秀逗的熊蜂探長的助手，與精明幹練並且超毒舌的黑大蟻刑警一邊鬥智(大部分是在鬥嘴)一邊緝凶，順便藉昆蟲界(大自然的縮小版)的種種現象反思人類的處境：


『昆蟲並不會像人類般猜疑或煩惱，只是遵循非常簡單的行為規範來生活而已，並歌頌被賦予的生命。人類還真是充滿束縛的生物呀…』 (昆蟲對人類還挺同情的嘛!牠們的直接也讓人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人類那種愚蠢的動物會因為怨恨等沒有實際的動機而殺人，但是昆蟲並不會把憎惡的感覺帶進日常生活中。』 (口氣多麼不屑!人類變成受七情六慾控制因而活得不夠自在的低等生物了。)


『因為怨恨而殺生的無謂行為，大概是神給無可救藥的人類的懲罰吧。』 (殺生是無謂、於事無補的行為。很實在也很有智慧。)


人蟲之間也可以類比：『把民間保全人員的制服做得和警察的很像，就是很明顯的貝式擬態。』『牠們(蟬)可能把生殖行為當成終極且唯一的目標；也可以說成蟲追求的…就是「做愛做的事」。』因為有這樣能理解的邏輯，這些昆蟲忽然間可親了起來！


還有，整個「就事論事」的氣氛也很特別，比如：『我認為被害蟲可能是受到捕食者的襲擊。在我們這些昆蟲們的意外死因中，以被天敵捕食的例子占壓倒性多數，所以我其實只是回到原點，重新檢討罷了。』沒有大驚小怪，只是坦然地接受大自然的法則。


幾個案子其實都挺複雜的，尤其必須要專注地閱讀敘事中的昆蟲知識，才能跟上線索。這本書的讀者真的要有好奇心和求知欲，並且要有捨下人類包袱的覺悟！此外，作者在每個短篇都用上經典推理小說的典故，也算是有心的安排（可惜小女子孤陋寡聞，都沒讀過，否則一經對照，一定能更懂得妙處），他甚至還玩起敘事觀點轉換的把戲，讓最終的真相揭曉時更有戲劇性。


不過我不太喜歡這個戲劇性卻莫名的結尾，「變形」這個點子已經用了一次，再用只顯得老套，並沒有前後呼應的奧妙。為什麼一定要讓雄蟻變成熊蜂，讓昆蟲之間也演起跨種族的骨肉悲劇呢？這個結局有點強作解人，好似推翻了前面故事的基調，硬要給昆蟲理性的、秩序的、完全遵照自然法則的、甚至可以說讓「人」神往的世界，加上人工的多愁善感，而多愁善感正是昆蟲不須(也不屑)背負的。


昆蟲們過著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生活，卻還是活得那麼起勁、那麼神采奕奕，真該向牠們致上最高敬意。(但我仍然討厭蟑螂！) 相較之下，人就是太閒，才會被七情六慾所惑，也才有玩偵探遊戲的時間吧，雖然我不免認為推理小說裡，每一條人命都值得去追索甚至追討，是非常人道主義且溫柔的──昆蟲們可能不願苟同啦。這本小說提醒我們，人類的自以為是，其實是在作繭自縛──我想Grisam一定會贊同我這句話的。


(昆蟲偵探，鳥飼否宇著，張東君譯，野人出版)

卜洛克是對的，短篇小說真的比長篇難寫。（請參看”卜洛克的小說學堂”，讀了讓我嚮往起小說家苦行僧般的生活。）尤其是推理小說，往往線索才剛剛鋪陳完，謎底就要揭曉了；或者雖然原始的發想不錯，但當所有細節都扣在一起時卻(因為太多巧合)顯得不夠自然。

幸好宮部美幸塑造、刻畫人物的功夫一流，岩老爹和稔(偶爾還有俊明的加入)輕易地擄獲我們的心，再加上所有故事緊扣舊書店以及「人書之間」，將人道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平凡人的喜怒哀樂和小小的脫軌冒險她都珍視，這樣細水長流的故事還是教人感動。

愛書人如我一定會因為那種「透過書而將人與人之間連結起來」的過程而感到溫暖。雖然有時是完全陰錯陽差(比如只是為了藏寫了保險箱密碼的紙片、或將名片放進書裡打廣告)，但書仍給人無限聯想，為平凡的生活開了一扇窗甚至一道門。我也因此對經營二手書店感到興趣──那是一個可以跟readers(讀者、閱讀的人、朗讀的人…多麼豐富的一個詞，就像那本精彩的小說、即將上映的The Reader一樣韻味無窮)交流的好所在、一個挖寶的好地方。光是一本書的流浪，就有好多故事……

這本珠玉小品在我看來，是不能與宮部美幸其他盪氣迴腸的長篇大作相提並論的。但我想它自有自的風格與價值。

真希望她能像卜洛克一樣，出一本談寫作的書。(就我所知，宮部美幸是一個很用功的寫作者和閱讀者。)一定很有意思。


『我們都是寂寞的獵人，無家可歸，孤獨地放逐在荒野中。時而吹吹口哨，然而也只有風聲回應我。…正因為如此，我們渴求人們。正因為如此，我們苦苦追求人與人之間的溫存。』

閱讀讓我們不再是孤島，讓我們跟另一個靈魂有了連結，也和自己的寂寞有了更深刻的相處和對話。

(寂寞獵人，宮部美幸著，黃心寧譯，作品集11，獨步文化出版)

對於我這種始終願意相信人性的推理迷來說，何其有幸能夠一直讀宮部美幸重新堅定信念！她總是溫暖卻不造作地處理她故事中的少年、他們的成長和對這個(虛偽又殘酷的)真實世界的體悟；她給他們勇氣和智慧，讓我們這些大人從他們身上看到自己的「初衷」。


雅男(案件當事人)和好友島崎的組合就像是少年版的華生和福爾摩斯－－前者看似平凡遲鈍、卻常誤打誤撞發現線索，也因為單純細心而常給人驚喜與感動；後者則給人「小大人」(想像一下柯南)的感覺，明明長得可愛卻很老成，聰明敏銳到讓大人錯愕，是一個不擅「偽裝」的少年。


對，就是「偽裝」這個詞。「少年」這個身分是一種讓(大)人鬆懈的偽裝──為了配合外表，兩人必須裝出天真可愛的樣子才好辦事，但偶而還是會露餡啊。(請再次想像柯南，但這裡的大人沒那麼笨就是。好啦，我知道我這樣對不起宮部美幸，畢竟她處理人物和情節細膩多了。)這本小說的很多趣味就在此，比如兩人因為『我們兩個小孩也沒辦法去咖啡廳啊』只好在水族館一邊逛一邊討論案情，如果旁人不小心聽到他們嚴肅聳動的對話，便得立刻裝可愛討論水族動物，難怪島崎要感嘆『未成年還真是不方便』啊！


島崎的另一個感嘆更有意思。在詢問管理員時不小心表現得太精明幹練、咄咄逼人的他引起大人的戒心，在被雅男數落『只要裝出小孩子的樣子，大人都會很親切的』之後，他『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與其講道理要求協助，不如撒嬌來得有效果，這正是日本依然處於neoteny(幼態持續)社會的證據。」』


我不得不佩服宮部美幸的幽默和敏銳。的確，不只日本，我們華人社會也太保護孩子，使得童年無限延長，「裝可愛」成為一種常態。大人不敢跟孩子說實話，怕傷害他們，於是，孩子也不敢跟大人說實話，而且居然也基於同樣的理由！所以，雅男的媽媽才不願讓他與父親外遇的對象見面：


『「你跟我先生…」媽很快地瞥了我一眼，「你跟我先生…不是在一起嗎？」
對方笑了出來。老實說，我也憋住苦笑。可是我絕對不能笑，媽是為了不嚇到我才這麼說的。
……媽就是這麼相信我，認為我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可是，小孩又不見得就一定天真無邪，天真無邪也不見得就是最好的，不是嗎？可是大人往往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大人往往也沒發現不天真無邪不見得就不可愛。我們往往將teens理解為一個要「熬過去」的狂飆期，卻忘卻生命是一個持續的歷程－－『小孩子不是一下子變成大人的。就像用磚塊一塊塊堆成塔一樣，每一天、每一小時累積的經驗、悲喜，讓小孩子慢慢長成大人。』青少年時期正是這個漫長過程的美麗核心，整個世界和他們自己都是他們熱切探索的對象，要他們老老實實地裝「天真無邪」真是太委屈他們了啊！


所以，我也很喜歡故事裡那些平等、認真、誠實對待兩名少年的大人，我也期許自己能做那樣的大人。


回到案情。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筆五億元的遺產──考驗著緒方一家人的感情：爸爸外遇的對象上門要分手費、眾人都懷疑媽媽與饋贈者的關係乃至雅男的身世。就在大家焦頭爛額之際，五億元招來了綁匪，原來，整個事件背後有一個更大的陰謀和一個溫暖光明的真相，有兩對戀人再度印證了他們的愛情。


是有點曲折啦，尤其是費心劫走珠寶的部分，但宮部美幸還是把細節交代得合情合理，結尾更是畫龍點睛：神秘女子許雅男一枚黑珍珠戒指…


『我會在同樣皎潔誘人的月光下，把那個戒指套在我心愛女孩的手指上，然後告訴她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已見證了兩段感情，也將見證另一段......『跑得最快的未必會贏得勝利，看似獲勝的人也未必就是贏家。為了要判斷到底值不值得一賭，終究還是得賭上一把。』是的，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成長啊！每個人獨一無二、不能假手他人的成長。(這uniqueness和individuality讓我紅了眼眶…)


我好喜歡篇末曲辰的解說，尤其直指宮部美幸能把『這麼一個平淡的故事寫得如此直入人心』是因為她『把自己的位置放低』。就是這種謙卑與溫柔，讓宮部美幸家常式的故事，有了撼動人心的力量。那些值得你低下身、彎下腰來注視的「小人兒」，給了我們勇氣和希望──原來我們平凡的日常生活當中，還藏有這麼多的驚喜與感動！


他還說，『與其費盡功夫隱藏線索誤導讀者、大量加入刺激性的情節調味料、或建構出一個連作者都無能負荷的世界(我覺得這些都好像是在說”奧杜邦的祈禱”喔！)，不如就安坐著，真心誠意充滿祝福地說好一個故事，或許更能感動現代人麻木的心靈。
也就是說──
真實，就是力量。』


是的，(年輕時)老是用文字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張大春也說「真實」比文字更有力量呢。


(對了，這本書的另一個創意是以「開球」、「上半場」、「中場休息」、「下半場」、「PK賽」來做篇章名，非常地點題，與內容配合得天衣無縫。真佩服宮部的巧思！)


(這一夜，誰能安睡？宮部美幸作品，劉姿君譯，獨步文化出版)

『我有一種既佩服又失望的感覺，原來這座島看似平靜，卻還是會發生類似(暴力)案件。到處都有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這大概跟區域、時代無關，不管在什麼地方、文化有何差異，那些居民肯定跟我們一樣，內心存在著下流的慾望、虛榮感和霸凌的念頭。』


我發現我是推理迷中的保守分子，我的尺度仍不夠寬，不能接受一個不合現實邏輯(儘管它也刻畫人性黑暗面如上述引文)的推理童話故事。會說話還會預言的稻草人、與世隔絕的孤島以及那些用特殊思維行事的村民，在我眼裡要歸為奇幻小說才行。這個奇異世界對正義、犯罪、懲罰和人命的超現實觀感讓我如芒刺在背，而且我完全無法接受櫻這種夢幻帥哥級冷血劊子手；在這樣一個沒有現實感的世界裡進行理性推理，還滿跳tone，甚至有點教我抓狂。


這是推理世界的”愛麗絲夢遊仙境”，連閱讀時的感覺都很像：我好似被困在一個氣氛詭異、很莫名、很累、卻一直醒不來的夢裡。夢中其實有許多環環相扣巧妙連結的細節，也有許多栩栩如生甚至有趣的人物(但在緊要關頭他們卻又面目模糊起來)，但我就是無法入戲，只想趕快熬過去。


我尤其不能忍受那麼沒來由的殘酷與暴力。像城山這種讓人頭皮發麻又噁心的角色，雖然死了大快人心，但老實說，他不過是死在一個更殘忍(只是長得比較俊美)的人手上罷了。櫻的那句『那不是理由』一點也不酷，只教我心寒。我完全不能接受有人可以自行決定他人死活的idea，這麼絕對的價值觀太小看人的複雜與深刻。


當然小說中也有一些很美的點子，比如「音樂」──原來島上一直在等的，是一直渴望有人等待的靜香(注意到了嗎?這部小說的角色都誕生於一個理念，像米蘭昆德拉”不朽”的女主角誕生於一個手勢)，用低音薩克斯風吹奏出音樂。最後才點出來，呼應了之前每當男主角伊藤和島民提到「音樂」一詞時，他們之所以以「胡說」來回答，是因為他們沒有概念，無以名狀。


不過音樂的重要性在”死神的精確度”裡也被強調過，好像不太稀奇了。


又比如稻草人優午是為了保護碩果僅存的旅鴿而安排了一連串的事件，以自己的死亡開始，接著靜待眾人完成自己事先的交代，終以一連串「巧合」殺了帶來威脅的外來者，並能在最後聽到荻島上的第一次音樂。為自然犧牲的動機很高尚，也顯得人很卑微，如同櫻質疑的：『一個人的生命建立在幾十、幾百條生靈的犧牲之上。我要問的是，有幾個人值得犧牲那麼多條生命？…有幾個人比叢林裡的螞蟻還有價值？』


但我要說的是：又怎樣？！那你也不能片面隨意懲罰犯罪、犯錯的人啊！人們為什麼要把性命託付給你？你的判斷力又有何依據？每一條人命都值得一個公道。讀詩和愛花都不是藉口，哼！(我很悲憤喔。不過這個胡來的案子讓我很難保持冷靜或悲天憫人的心情。)


關於優午的犧牲，伊藤有一個私藏的解讀挺深沉的：『或許優午是在對人類因為好玩就濫殺旅鴿或砍罰森林的行為，展開一場小小的報仇。他想藉由這項幼稚的報仇行動，控制人類去殺人。』是啊，誰說一個童話般的人物就一定要有童話般的思維？我也相信，伊坂幸太郎一定也是想藉這個幼稚的推理童話，傳達他對人性弱點乃至盲點的觀察，不過，我就是提不起勁來寫…


篇末解說裡吉野仁特別提到書中的一個有趣觀點：『名偵探並不是為了防止命案發生，而是為了解開案情而存在，終就救不了任何人。這樣真的好嗎？』關於這一點，我猜柯南這個全世界最不祥的小孩(有他出現的地方就有案子！)一定會爽快的回答：『真相只有一個！難道我們要任它溜走嗎？！』他可是不會自責的。


我因為手傷部落格已經許久沒有開張，可我偏偏一時失察選了這個案子… 在此預告，下次我要回到從未讓人失望的宮部美幸懷抱！


(奧杜邦的祈禱，伊坂幸太郎著，張智淵譯，獨步文化出版)

『對我而言，男人和女人是除了我之外的人。』睦美，擁有雙性性徵的高中女子田徑選手，說。『大家都被分成男人或女人。但是僅止於此，區分性別根本沒有意義。』


『因為我不認為自己異常。我相信以這顆心，擁有這具軀體，就是我自己。』『我認為性別認同障礙這種疾病並不存在。應該治療的是試圖排除弱勢族群的社會。』說這話的是相川，男裝打扮、但沒有注射男性賀爾蒙或試圖變性的酒吧老闆。


雖然有這些漂亮的話，”單戀”卻仍不可避免地給了我一種「性別教育教科書」或「輔導手冊」的感覺；人物都太典型、每個人都太有想法，情節經營得越漂亮越顯得造作，因為太過聚焦在性別議題上而更失真。尤其看過”冥王星早餐”那樣自然簡單又誠實的故事後，我簡直受不了”單戀”的正經八百；它們的差別正如”美麗人生”對上”辛德勒的名單”──前者舉重若輕，那輕反而令人無法承受；後者耽溺在自己的悲劇裡，那重反而讓人麻木。


我覺得謎題部分也很小題大做，繞了一大圈也不過只為圓一個小小的謊。(是啦，對於想要以一個男人身分活下去的美月來說，面對前男友殺死強暴自己未遂的跟蹤狂，的確是很難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啟齒。) 而且整體上也非常感情用事、對人的性別角色異常敏感，讓我幾近不耐！我可是苦撐五百頁欸，一路上一直告訴自己也許真相會像”嫌疑犯X的獻身”那樣震懾我，但我卻失望了。我在瑣碎漫長的故事線中甚至非常政治不正確地想著：也許就是因為東野圭吾不是女性、也不曾擁有兩種性別的特質，他創造出的日浦美月才會有氣無力難以打動我。(我很努力想把她想像成英姿颯爽的林青霞呢，遊走在兩種性別間的角色和演員總是很吸引我的。) 我也有點氣他為什麼要花這麼多篇幅去講一個「每個人都有男、女性特質，每個人就是他/她自己」這麼簡單明白、理所當然、我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的道理？


楊德昌在受訪時（中國時報2007/07/07）說『很多族群被特別彰顯，我覺得有時候那反而充斥著偏見與不公平。』他是在說一些電影節，但我覺得用這句話來描述我對”單戀”這型的小說的心得也很合適。


『他(西脇哲朗，男主角)將自己是為悲劇英雄，不願意傷害夥伴而隱瞞意外，就算因為意外而輸球，也不以意外為藉口──自我陶醉在這種偉大的情操中。但是這不過是在自我耽溺，原來許多夥伴們守護著暗自沉醉在幻想中的自己。』我知道這一段是刻意突顯男人要維持剛強表面的可悲，但我卻忍不住覺得自己在守護著自我耽溺的東野圭吾ㄟ！


(我正在讀的”梅迪奇效應”提到一個常提出創新想法的人一定多產，而且好的創意和壞的創意常交錯出現。也許東野圭吾可以當作一個例子，哈！作者安慰我們說巴哈、貝多芬、莫札特寫過的爛曲子比誰都多，但仍不妨礙他們的成就。好吧，那我就原諒東野圭吾和他的”單戀”吧。) (不好意思，本篇真正的推荐書是”梅迪奇效應”。)


(單戀，東野圭吾著，張智淵譯，獨步出版)
(梅迪奇效應，Frans Johansson著，劉真如譯，商周出版)

伯格曼”第七封印”裡穿著斗篷、拿著鐮刀、陰森森的死神形象(這可是在十年前給我極大震撼與感動的深刻形象！在此向剛仙逝的大師致敬)已成經典，但這個無所不在、力量強大的死神如今也開始以不同面貌出現，例如”第六感生死緣”裡那個天真(但沒有因此而不殘酷)、俊美(這是布萊德彼特最好的扮相之ㄧ呢)、給人浪漫遐想的(誰不想牽著這麼好看的一個人離開人間？！)Joe Black，或者”死亡筆記本”裡有著一雙大翅膀像是被放逐的天使、對人命輕率到極點的死神路克。而”死神的精確度”裡的死神卻是群形貌不定、冷靜、公事公辦的公務員，照指令行事、交報告了事，也像人類一樣會開小差──只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去唱片行試聽音樂。


喜歡音樂到願意對有歌唱潛力、將要被名製作人發掘的普通女孩放水，違背自己千篇一律「認可」的工作原則──把這個故事放在第一篇讓死神公務員千葉自打嘴巴，也就給這本故事集定了調，故事將一個比一個溫馨，千葉也將越來越深入人心。就算他宣稱自己『對調查對象漠不關心』，不像有些同事『認為反正他們死到臨頭，因此應該在他們臨死前給予幸福的感受』，但不可思議的，他反而成為幫這些人安然離世的功臣。


千葉讓我想起”都市妖”裡的周影，努力學習人類生活法則、想要扮演好人類的角色(這對千葉更難，因為他每次「下凡」都必須用不同的外型，所以
「演什麼像什麼」格外有挑戰性)，卻還是不懂人類的修辭和幽默感，更別說人情世故了；明明一開始只是職責所在，卻誤打誤撞越陷越深，於是管起一堆閒事來(最妙的是還幹起偵探破案)，還和人類交上了朋友。他的detachment和「未經世事」贏得了人類的依賴、信任、友誼和真心話。就像封底桐野夏生的評論：『伊坂的書寫彷彿是用一種輕鬆的口吻在描寫死亡，但是整個故事的藤蔓卻是往希望延伸而去。』就是這樣，這些故事才有了動人的力量。


於是死神千葉成了人類的勇氣、愛情、自我探索、生命回顧的見證人，成了『純愛小說、公路電影、青春小說、成長小說』(這是書末解說裡曲辰說的──他的這篇解說精采極了，一度讓我完全沒勇氣動筆)共同演出者。最後一篇甚至巧妙(且極為動人)地呼應前面的故事，串起流轉的歲月；天上一天，人間三年，那失去情人的女孩已然老去，無憾且勇敢地迎接死亡。


正因為有盡頭，生命才可貴。所以，用曲辰的話說，『與其說死神的存在是帶給人們猝不及防的不幸，不如說死神留給人們的是真正需要重視以及守護的事物』；所以，千葉的出現讓這些注定「枉死」的人不知不覺地檢視自己的一生，試圖留下(或者不留下)些什麼；所以，伊坂幸太郎帶領讀者看見的，不是千葉的「當事人」如何送命，而是如何領悟生命。


不過這一點安排(只知調查對象會死，卻不知會如何死──因為那是「情報部」的工作)也使得資訊不足的千葉興起了調查密室連環殺人案的雅興！抱持著宿命論(反正他們都要死的)、口口聲聲不關心人類的他還是起了好奇心，還是忍不住玩起了人類的動腦遊戲。真相也很絕，原來是三個不同的兇手各自想要推給別人而偽裝成連環殺人案。(克莉絲蒂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案子？！)


雖然不懂人類的幽默，千葉卻有他自己的(通常是用嚴肅的口吻展現)：『他們夫妻倆死期已近…他們倆剩下的生命是如此寶貴，真不該浪費在幫客人分配食物這種小事情上頭。』『人類經常使用「被病魔纏身」之類的修辭法，而這總是令我們產生「別拿那些事和我們相提並論」的憤慨。』『我倒是挺想反駁他：若論運氣背，我想是被死神挑上的你比較背吧？』


人類在死神面前是很脆弱的，甚至禁不起直接的碰觸，只有熟睡中的老太太(谷川朝美)可以承受，而他送給了死神一個從未謀面的晴天。『原來人類覺得刺眼時與微笑時有著類似的表情啊！』生命，就像陽光，耀眼得讓人難以承受，卻也帶來溫暖，喚起幸福的回憶。


這麼精采的作品，卻偏偏在直木賞遇見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別誤會，我還是把我的那一票投給嫌疑犯X！)東野圭吾的正義實現了，伊坂幸太郎的只好再等一等了…


(死神的精確度，伊坂幸太郎著，葉帆譯，獨步文化出版)

『人類是無法像我們犬族一樣，隻身一條狗活過來的。』


這是阿正，在蓮見事務所擔任保鑣的前警犬，雖然盛年已過仍衝勁十足。這也是最初的宮部美幸，近二十年前的她在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時即用了如此獨特討喜的觀點；即使在最初，她對案件相關人的追索和細節的探究就已展現不急不緩抽絲剝繭的耐心。


當然它也有處女作的通病：想處理的議題太多，從少棒比賽秘辛、藥廠實驗內幕、精神病患家人的負擔、未成年逃家，到偵探這一行的倫理、性別歧視等，全部都只點到為止；再來，事件之間的串聯太過戲劇性，沒有綿密的鋪陳使情節不夠連貫，打鬥的場面尤其不流暢，真相揭曉時的平鋪直述更是大敗筆！那種因細膩鋪陳、轉折而漸漸引出的衝擊還沒出現。


這麼挑剔當然是因為讀過了宮部美幸後來的傑作。的確，有些她作品裡的美好特質在此已然展現，比如誠摯的角色刻畫、深刻的人性觀察、對小細節的注意和她一向堅持的人道關懷。阿正那句『但我看得出來，這個刑警先生喜歡我的小加代』讓我想起”無止境的殺人”裡，偵探的錢包的獨白『它由我保管了。我的偵探──早苗的偵探』。萬物有情。這就是宮部美幸的味兒。


當然還有迷人的幽默和慧黠：


『另一個吸引我目光的東西，是排在老闆左側櫃子上的眾多美麗雕花玻璃杯(不要笑！狗也是有審美觀的。)』


『「這隻老狗？你不覺得靠不住嗎？」進也豎起拇指，隔著肩膀比向我。實在令人太不爽了！又不是吸血鬼，只要是生物都會變老的。』


『透過人類的發明(指錄影)看見歷歷在目的過去，或許是一種殘酷的利刃。有時候我會想：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裡，有一半是用於解決另一半造成的麻煩上。目睹過去，心亂如麻，無法成眠，於是得求助於精神安定劑。』


說得真好！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書末紗卡寫了一篇很好的賞析，主要是掌握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即宮部美幸在數個事件中都強調的、用史達林的話說是『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個人不過是個統計數字』的idea──宮部希望在作品中，將這個統計數字還原成一個個人、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悲劇(淚中帶笑、笑中有淚的那種)。然後，她又以『棒球是機率的遊戲』與『完全比賽』為喻，引出從”完美的藍”到”模仿犯”的寫作進化歷程，也教我怦然心動。


的確，任何一條人命不該只是機率、統計數字的一部分，但個人的命運畢竟也只是人類共同命運的一部分而已。雖然如此，我還是很欣賞克彥和進也孤注一擲、力抗到底的勇氣和自信。紗卡說得對，透過這些人物，宮部美幸展現了在處女作獨有的澎湃熱情。


(完美的藍，宮部美幸著，王華懋譯，獨步文化出版)

宮部美幸精采的溫馨小品集，除了”賀電殺人”一篇涉及冷血殺人分屍之外，其餘四篇都是發揮人性光明面的作品。尤其是”仙人掌之花”讓一群小六畢業生藉裝神弄鬼搞一個超能力的研究來掩護為訓導主任(他們稱之為「教頭」)實現夢想──擁有獨一無二的一瓶酒──的行動，簡直溫馨到最高點！那一句『感謝您沒有變成校長』更有向不計業績、一心只為學生的師長們致敬的意思，即使很胡鬧還是很感人。


少年們將大人耍得團團轉是很趣味的設計，”這孩子是誰的”裡的少年小聰更是人如其名，自己擔任起偵探，推理出忽然抱孩子上門來認父親的女子的真正動機和自己的身世之謎。「少年偵探」一直是宮部美幸常用的元素，從最初的”完美的藍”就是由好奇的少年深入案情；”鄰人的犯罪”則是出現了少年犯罪者，三田村誠和舅舅、妹妹聯合起來偷走隔壁鄰居老是吠叫擾人的狗，但更驚奇的是，在天花板夾層中迷路的他們，竟抓到另一邊鄰居逃漏稅的證據，所以雖是犯罪，卻也伸張了正義，還發了一筆意外之財呢！這一篇我非常喜歡，尤其是有一段說到小誠的妹妹智子因為參與了犯罪計畫和行動而不再病懨懨，整個人開朗了起來：


『…怎麼說呢，因為犯罪解救了她。(不過，我和智子至今還是搞不清楚，那樣做果真是犯罪嗎？)
既然已經不是優等生了，所以再也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要求完美了。』


藉犯罪來治一個人的心病的還有另一篇”自殺心情”，推理作家海野周平也和小誠的舅舅一樣，設計了精巧的勒索計畫，使自己完全不需曝光便幫田中義昭這個歐吉桑實現了夢想。(真是溫馨到泛濫啊！)


至於”賀電殺人”則完美示範了福爾摩斯式只動腦(並盡量)不動腳的懶人推理法。日野明子只憑與當事人一次相處的印象，加上閱讀資料、報導和打幾通電話便推演出案件的過程和緣由，而必須分屍的原因是『他們一定需要佐竹身體的某個部份。可是，若只切掉那個部份，立刻會暴露他們的意圖，所以連不必要的部份也切下來。』於是一個人拿著切下的手掌去開保險櫃，另一個人則留下來將屍體切成好幾份…，因此才會有屍塊留在凶案現場的奇異現象，畢竟，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分屍的目的不外乎藏屍和隱藏死者身分兩者(當然，報血海深仇或是變態殺人狂也小有可能)。這個取手掌去開鎖的橋段雖然已經在電影裡被用濫了，但此篇畢竟寫在一九九零年，宮部美幸處理得仍不俗(好啦，我承認自己對她青睞有加)。


感謝獨步文化為宮部美幸出的精選集，讓我們可以過足聽故事的癮。


(鄰人的犯罪，宮部美幸著，夏淑怡譯，臉譜出版)

真相實在太扯了啦，就算把手腳切掉，沒有可比對的指紋(這是我唯一猜對的部份，但完全不知道哪兒來的死者替代品，沒辦法，我是假理科人嘛！)；就算真賀田四季從十四歲起就離群索居，把自己封閉在研究所地下二樓的房間裡做現代小龍女，不與人接觸(所以心智成熟較慢)也不曬太陽(所以皮膚老化較慢)，她還是會老化啊！不論屍體被破壞或腐化了，科學鑑識還是可以判斷出這是個十四歲少女，還是二十九歲、生過孩子的成熟女性的。這正是「理科系」推理小說的限制：鑑識手法很容易日新月異，一九九六年幾近完美的障眼法，在二十一世紀就輕易被CSI識破了，殘破的屍體算什麼？他們連用骨頭都能還原身分！


何況經驗告訴我這種「青春永駐」是不可能的，因為生活和歲月的痕跡一定會留在臉上，不一定是皺紋，而是神態與氣質，而且並不是二十九歲的那個偽裝成多重人格、十四歲的那個受過訓練就可以掩人耳目的──不論她(們)有多天才，演技是需要人生經驗作為基礎的。劉嘉玲的皮膚可以光滑無暇，但沒有人會以為她只有二十歲，她的神態、身段，尤其是自信，都說明了她的年齡。所以我覺得這個魚目混珠之計是不了解女性私密與細膩處的設計，雖然讓最初進入祕室的真賀田四季秘密懷有身孕且產下一女是很好的詭計。我知道作者一直營造真賀田「異於常人」的形象，但我卻覺得這種解釋是在找藉口：所以天才都另類思考囉？所以殺人動機不是普通人能了解的？所以天才的內心世界就該神秘兮兮喔？這些違反「人之常情」的設計，在我看來是非常背離推理精神的──推理的「理」字，除了「理性」之外，也代表著「常理」。


這整部小說其實就是舊瓶裝新酒，傳統的密室詭計、嚇人的屍體、連續殺人、偵探二人組與兇手鬥智，用電腦科技包裝起來。我承認詭異的屍體讓我心底發毛，電腦控制系統Red Magic以十六進位法在七年前安裝時即進行倒數，還有在虛擬實境中對談都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不過其實印象最深刻的是對談到了關鍵時刻犀川忽然說『我現在想去你那裡』，真賀田疑問『為什麼？你不喜歡我這副人魚模樣嗎？』時，他給了一個妙答：『不是…因為我想抽菸。在水中總不能抽菸吧？』在虛擬實境中，人還是忘不了自己的臭皮囊、忘不了不能被取代的感官體驗，犀川的聰明也就多了點人味。他和萌繪這對高智商卻非常拙於表達自己情感(科學家的通病？！我熱愛的CSI:Las Vegas男主角葛里森也有這個毛病)的搭檔相當有趣：萌繪是聰明版的「富豪刑事」，尤其是當她故作低調地回答犀川自己手錶的價格時：『我的也沒多貴啦，大概二十萬元吧…』讓我馬上想起深田恭子；而讓小時候的萌繪驚訝『居然有大人的頭腦比我還好』(多麼白目的狂傲)的犀川，簡直是個活生生的宅男，但幸好他還滿有幽默感的：


『「這個嘛，我不知道…」犀川搖頭。「不知道的事情堆積如山。這種時候，只好使出最後一招了…西之園(萌繪)同學。」
「什麼？你所謂的『最後一招』是？」
「就是說『這不是我的專長』…」』


這可是專家級的推託之詞呢！


(全部成為F，森博嗣著，謝如欣譯，尖端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