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5,2009 21:50

吉田修一,惡人

我就是衝著書腰帶上張大春的『如果硬要排名的話,”惡人”是2008年出版的小說的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買下這本書的。但是好友們讀完卻先後對我表示:張大春是不是沒讀過宮部美幸?!為了替我的偶像辯白,我只好趕快拿起來看,越讀越覺得,天哪,我的偶像果然又太逞口舌之快了。這本小說哪值得他給予如此高度評價?!我也想推薦他讀讀宮部美幸的”火車”,那才是好看得教人流淚──因為角色太令人心疼、因為做她的讀者太幸福,那幸福甚至教人惶恐起來,怕再也沒得讀了… (後來我又跑去書店視察,發現新的書腰帶上已經沒有張大春的這句話了。看來他知過能改,回頭是岸,我對他就還是不離不棄吧。)


以倒敘開場、以提問做每一章的篇名,顯示這本小說欲推理的是動機、是人心,甚至是人心裡幽微的欲念。吉田修一一開始便營造出「現實」的質感,在詳細、生動的背景上合情合理地牽引出人物,再由淺入深地刻劃出它們的生活瑣事、心情轉折與私密的念頭,去追蹤他們寂寞、不安的靈魂。全知的正寫,配上從別的角色觀察的側寫和當事人的獨白,作者試圖呈現幾個主要角色的不同面向、拼出他們的完整面貌。而他對於犯罪者清水祐一和與之逃亡的光代抱持著同情的態度,下筆溫柔,展現了「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的人道精神。


但比起宮部美幸,吉田修一仍是太冷冽也太片面了。網路交友/援交的另一造石橋佳乃,以及她所單戀、並謊稱在與之約會的紈袴子弟增尾圭吾,相較於清水,顯然被刻劃得不夠用心。石橋佳乃可以白目、愛慕虛榮,但怎麼可能無知到在黑夜無人的深山中刺激被自己玩弄拋棄的男人:『我一定會跟警察說!說你綁架我,說你強暴我。』怎麼可能對方的雙手以經掐在她的脖子上了,她還能咬牙切齒地喊著『殺人兇手』,彷彿她只是在SM遊戲現場、彷彿命不是她自己的。


這個讓佳乃的死近乎咎由自取的安排,讓我無法認同作者對現代人空虛寂寞的哀憐是真誠而完整的。尤其之後又有增尾圭吾 (吉田修一是不是對東野圭吾有意見?不然這個討人厭的角色為何不取別的菜市場名?) 錯以為自己誤殺佳乃而逃亡,之後落網脫罪卻又洋洋得意地當功績吹噓,甚至拿上門質問他何以將佳乃扔在深山中的佳乃父親當笑柄…完全沒有內心的不安與掙扎。我知道世上是有這種人的,但作為一個「角色」他應該更立體,否則之前何必費心著墨於他對佳乃那種『明明是土包子卻又妄想用名牌妝點自己成名媛』的女性又鄙視又嚮往的心情呢?


這種典型、平面式的處理,讓原本該是深刻哀慟的中心命題「寂寞」淺薄起來。寂寞該是加害人之所以成為加害人、受害者之所以成為受害者的原因。佳乃不是清純玉女,也的確膚淺又虛榮,但是『晚上在公寓房間裡打著郵件,回絕這些邀約,讓她覺得自己是個非常忙碌的女人』的她,也是寂寞的,也是盼望有人懂的,和『冀望著有誰來聆聽自己說話』的清水祐一的心情是一樣的。能夠設想到這一點才是真正的慈悲。


鋌而走險與先性後愛的情人清水祐一一起逃亡的光代,也是出於寂寞的心。她是個連想要的書或唱片都沒有、槁木死灰之人。『光代已經受夠只為了排遣寂寞而活。她也厭倦假裝不寂寞而強顏歡笑了。』即使是同住的雙胞胎妹妹也無法分享她這樣的心情(其他的事件相關人發現自己並不瞭解應該很親的家人,不也一樣心痛?!)人在高度分工的社會之下如此渺小、模糊又無助,唯一的願望只是突破平凡、追求幸福,而欲望卻又無處不在、無法可躲。人和人之間即使身體交纏,也不見得能真正瞭解或關心,可是仍執著地嘗試著。的確是很卑微又悲哀的人生啊!


其實我很想呼喚他們,叫他們不要害怕孤獨的人生,勇敢地選擇孤獨的生命姿態,享受獨處的樂趣,找到自己生命的寄託,並且有比快樂幸福更深刻的追求,不要一味地用外在的標準來看自己──但他們可能會覺得無關痛癢、認為我太天真吧。就像”愛情的謎底”(精彩至極的一封情書,雖是相似的故事,但比起迷戀化妝技巧和只想以高科技拍攝手法讓人驚嘆的”班傑明的奇幻之旅”,”愛情的謎底”才真的碰觸到愛情和生命的脆弱本質,讓人心碎) 裡Max沉痛的領悟:『平凡的人才需要不凡的人生。』平凡人應該是不能理解的吧?!


“惡人”由網路交友/援交這個表面的社會問題作為引子,切入現代社會裡人與人疏離、異化的內在困境。犯罪的不一定是惡人,他只是荒漠人世裡一個無依的靈魂。「惡人」這個命名在最後一章的名稱「我所邂逅的惡人」得到呼應,最後一段光代的獨白『就像社會大眾說的對吧?他是個惡人,對吧?』很點題,但斧鑿痕跡實在太明顯啦!


雖然作者自己說『我像輕掬瓢水般描述他們竭盡全力訴說的語言(聲音)』,但很多對白卻讓我有很突兀的感覺。比如佳乃的父親悲憤、同情地說著『沒有珍惜對象的人,自以為什麼都辦得到。因為沒有可以失去的事物,自以為這樣就變強了…』雖然很有道理但我總覺得怪怪的。或是祐一的外婆忽然鼓起勇氣去對強迫推銷的流氓大吼:『我是拼了老命才活到這把歲數的。才不許你們瞧不起我!』我很難被震撼或感動啊…


最大的敗筆是清水祐一以前的情人美保回憶起他向童年拋棄他的母親要錢這件事:『所以我笑說:「那你不要跟她要錢就好啦。」結果他想了一下說:「可是那樣的話,兩方都不能成為被害人了。」』


就不深究清水會不會這麼自然地說出如此深刻的一句話了。他的確有可能不斷思索與母親的關係,而這句話也昭示他的信念,說明了在投案後他將光代塑造成受害人的心意…只是美保獨白裡偏偏還刻意地補上『最近我有點想見見跟他亡命到最後的女子。我怎麼就是很在意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一遇到經典台詞就忘形得不忍剪裁,看來吉田修一還得再努力點才能寫出今生的代表作。


(惡人,吉田修一著,王華懋譯,麥田出版,作品集10)


  • chinglan128 發表於樂多回應(1)引用(0)日系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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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部美幸的火車
    在台灣至少2004就已出版
    她可能有2008的台版作品
    不知張大春是否看過


    另外
    >石橋佳乃可以白目、愛慕虛榮,但怎麼可能無知到在黑夜無人的深山中刺激被自己玩弄拋棄的男人:『我一定會跟警察說!說你綁架我,說你強暴我。』怎麼可能對方的雙手以經掐在她的脖子上了,她還能咬牙切齒地喊著『殺人兇手』,彷彿她只是在SM遊戲現場、彷彿命不是她自己的。

    社會中
    還真的有這些例子
    | 檢舉 | Posted by A at July 14,2009 2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