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8,2007

徐四金,香水

我對葛奴乙的世界──not the world of countless scents, but the world of absolute solitude──著迷不已,尤其對他發現自己完全孤絕的狂喜之態情有獨鍾:


『葛奴乙費了好多時間才相信自己聞不到味道。對這種幸福沒有心理準備,所以懷疑和事實爭鬥了好久…確實完全孤獨了。他是全世界唯一的人!/他欣喜若狂,像落海的人經過幾個星期漂流,看到第一個有人住的小島,欣喜地打招呼,葛奴乙慶祝自己到達孤寂之山,高興地尖叫…在原地踏步,手舉向天空,繞園圈跳舞,向四面八方喊自己的名字…』(這個充滿機智與反諷的比喻簡直是個魔鬼般的比喻!葛奴乙尋求孤獨的渴望竟等同於人類找尋同伴的本能,與生俱來。他要用自己「填滿」無人世界,又是何等孤傲!)


『在法國最荒涼的山裡,在地底五十公尺的地方,有如躺在自己的墳墓裡。他這輩子從來不曾感到這麼安全,連當時在娘胎裡都沒有…他開始默默哭泣,不知道該感謝誰使他這麼幸福。』


這些段落我像著魔一般讀了五六遍之多,不忍翻頁,就像葛奴乙不願離開那庇護所一樣。我震懾於徐四金筆下的魔法,彷彿有一個黑洞一直要把我吸進去,要我陷入他的文字世界無法自拔。


這份狂喜的、催眠的、強烈的孤絕,是電影鏡頭無法捕捉的。當然,這是電影語言本身的限制:第一,通俗片無法負擔長期的「無聲」狀態(默片也要有配樂),為了怕觀眾無聊(就先別討論這樣是不是太寵觀眾了),自然會有旁白,但「旁白」就是一種「他者」,一種額外的存在,就算他唸的是徐四金自己的文字也是一樣,因為我們心靈裡的聲音不是透過聽覺來感知的;第二,更牽涉到電影的本質的是,電影,作為一種透過「鏡頭」的敘事方式,是一直有「觀者」的,鏡頭的存在隨時提醒著我們螢幕上的人物不可能是孤身一人的,因為我們在盯著他看──和閱讀時不同,閱讀時我們沒有看到具體的形象,我們只在自己腦中刻畫我們自己的葛奴乙。


電影還有另外一個限制:它不能重現味道。葛奴乙的王國,由氣味構成的美妙世界,和影像構成的視覺王國不同。電影只能給你發出味道的物或人的影像,但徐四金給你細膩、曖昧的描述,給你充滿想像(與誤導)的比喻──紅髮少女的味道可以像牛奶、像絲、像一條『牽引葛奴乙的緞帶』。(想想電影若真的拍出這條緞帶有多可笑。)對於表達葛奴乙「嗅聞」的精密與豐富層次,電影也只能讓他閉上眼睛、誇張地抖動鼻翼,但其實他的功力應當是像內力極高的武林高手一樣,呼吸吐納之間全無殺氣才是。(話說回來,男主角的演出仍然精采萬分,他有種讓人窒息的熱切眼神,有讓人打冷顫的天賦。)


感謝世上有徐四金這樣的作家,他們向世界證明了影像不能完全(或者,完全不能)取代文字,後者可以激發的想像與感情比前者複雜多了;他們用自己獨特的敘事風格,讓故事不只是故事,而是無限可能的開端。


我並沒有要批評電影的意思。在種種限制下,”香水”的電影版仍俐落地、流暢地、生動地、甚至充滿幽默感地說了一個好故事,尤其幾個主要演員都表現得可圈可點。就算無法模擬、比喻與想像味道,電影仍呈現了豐美的視覺意象、仍成功地製造和延長懸疑恐怖的氣氛(雖然這些並不是小說的重點,徐四金更關注的,毋寧是葛奴乙那顆魔鬼之心)。電影也讓葛奴乙的執迷有一個目標:to love and to be loved,使觀眾不感覺那麼冰冷與虛無(小說則幾乎是哲學地處理這部份)。


葛奴乙超人的天賦使他注定是個化外之民,不能被了解、不能被接納。他的悲劇不在於沒有人愛(或恨),而在於people cannot sense his existence while their existence is too much for him。一個擁有全世界最棒的嗅覺的人、一個老是被眾人味道糾纏的人,卻聞不到自己──那麼活生生的存在(已經只有自己一人的地方)卻沒有任何味道證明,這豈止悲劇,簡直恐怖!


他謀殺少女收集體香以製造自己的香水(讓我想起”沉默的羔羊”裡以人皮為自己縫製一件女性外表的殺人魔──但和葛奴乙比起來他簡直像個小丑)帶來的是「恨」與「愛」兩種強烈感情的極端組合(請注意:恨與愛並不是相反的感情喔,和它們相反的是「漠視」indifference,而葛奴乙已經嚐夠了)。叫我驚恐的正是人們如此脆弱,可以如此輕易、無知地被味道操弄。當葛奴乙心知肚明,人們卻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由得」喜歡、討厭、注意、忽略一個人其實是因為他/她身上散發的味道,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是無意識地被感官操控著、欺騙了。在此看到人類生物性的那面很教人覺得無助啊!而能夠透視、超越這個生物性,激起人強烈愛慾的葛奴乙,便成了神。


只是成功來得太容易,讓他立刻鄙視、痛恨拜倒在他膝下的子民。真正恐怖的是在『西元前二世紀以來最大的狂歡』裡,所有人都用充滿愛與渴望的眼神望著他時,葛奴乙心中只有恨。他痛恨崇拜他的人,因為只有他清楚他們的崇拜是出於無知。(“香水”因此也可以被理解為一則關於「權力」的寓言:站在盲目服從的群眾之上、「高處不勝寒」的獨裁者,心中只剩下恨,因為他知道自己只征服了愚蠢的人,而崇拜自己正是最愚蠢的行為,因此何樂之有?)我一再震懾於那虛無:他幻想Laura的父親要為她復仇,『刀子穿透香水胸甲,和一團黏糊糊的霧,直接命中他好冷的心…終於,他的心終於有東西了,除了自我以外的東西!』


不被味道迷惑的他,也不會因味道而動情。這是永恆的虛無、真正的「不存在」。『別人都只被行動控制,卻根本不知道這是一種能對他們起作用,使他們著魔的香水,至今只有我知道它真正的美,只有我,因為是我創造的,而同時我也是唯一不為它著魔的人。只有我,它對我沒有意義。』我有種魔鬼般的念頭──這會不會也是上帝的獨白?!只要把「香水」換成「世界」…


原諒我一直抄書,實在是這些文字本身就像咒語、就有念力。”香水”的恐怖感也許在最後男男女女『因為愛』而分食葛奴乙時達到最高點,但絕沒有嘎然而止。那份恐怖感會一直在,在我們讀到不同面目的獨裁者或殺人狂、讀到天安門大屠殺、讀到納粹虐殺猶太人,當察覺我們當中有人對同類懷著難以理解卻很透徹的恨時,那份恐怖感就會回來。


(香水,Patrick Süskind著,黃有德譯,譚石導讀,皇冠出版)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樂多Roodo! │18:40 │回應(0)引用(0)歐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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