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推理事件簿

這本小說的長處是簡潔流暢，但是作為一本懸疑/推理小說，其接力敘事的方式和謎底的複雜程度都只能算初階。


先說敘事方式。雖然正文的前前後後被一堆讚譽的文字簇擁著(不知為何，我一直有一種這是「國王的新衣」的感覺，大家心照不宣地營造一個幻覺，只聽得見叫好的聲音…)，甚至將其敘事的方式媲美”羅生門”，我卻覺得根本是兩個層次。其實熟悉日本推理小說的人會知道，「接力」敘事幾乎是一個已經用老的招式，其迷人之處在於每個敘事者的視角限制(盲點或偏見)，需要拼貼與取捨(不可避免地總有人說謊)才能讓真相慢慢浮現。但”謀殺村”的作者根本沒有做這種處理，她的人物全都實話實說且面目模糊，(冬陽：『這群村民太良善了，基本上可以相信沒有人扯謊。』──連心防都不用突破，那破案難度何在？更糟的是，這樣沒有呈現人性的真實面。) 而且居然這麼巧，小村裡所有的罪惡都只集中在受害者丹納一家。


我當然知道這種先集罪惡於一身再洗滌(消滅)罪惡是一個國族命運的隱喻，也可以想見這本小說在德國獲得高度認同與評價，是因為它以二次大戰受創的德意志民族心情激起了讀者的共同回憶和情感，正視那個扭曲的年代。(不過就這點而言，The Reader處理得更為綿密、細膩、深刻。) 但是就事論事，寓言和象徵讓人物、人性平面化，雖然謎底還算合情合理(所以可以輕易猜出)也挺沉痛，雖然有『一個人只殺得了他所愛的人』這樣的警句，卻沒有撼動人(至少是我)心的力量。


我的確無法理解或者想像德國人背負的十字架，因此我也只能以一個推理讀者的身分讀這本小說，然後誠實地說這本獲獎無數的暢銷作品其實普通得很。改編自真實案件並大膽以二次大戰後的德國小村為背景，不過是噱頭，人的邪惡和殘酷不該這麼表面、這麼淺薄、這麼聳動，人在自己的欲望裡掙扎和沉淪也不是加入幾篇禱文就能交代的。


推理這個文類是需要高超技藝和恢弘氣度的。缺一不可。


(謀殺村，Andrea Maria Schenkel著，夏荷立譯，高寶出版)

我很想送賭城CSI夜班組長Gill Grisam一本”昆蟲偵探”，他這個嚴肅的昆蟲迷應該會露出難得的笑容吧。大概也只有他這種專家才能了解作者的學問和用心，不像我似懂非懂又昏昏欲睡… (沒辦法，我是「假理科人」嘛──請參看東野圭吾”超殺人事件”)


副標題「熊蜂探長的華麗推理」讓我想起日劇”富豪刑事”裡深田恭子(她真的超經典、超適合這個誇張的角色!)豪氣的『怎麼會為了區區一億元就殺人？！』她砸大錢擺排場辦案的手法算是華麗花俏派的代表，熊蜂探長只會出一張嘴吹牛，所以只算虛有其名。


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卡夫卡的傑作Metamorphosis(變形記，我最喜歡的中篇小說之一)，開場寫得引人入勝，那種話家常、自以為和讀者很親暱的口氣雖然挺欠揍但也蠻有趣的──原本就很自閉的昆蟲迷葉古小吉，一覺醒來變成了一隻蟑螂，他也就認命地接受了『故事之神』派給他的任務，『在以下的故事中扮演重要角色』，毅然加入昆蟲界，擔任有點秀逗的熊蜂探長的助手，與精明幹練並且超毒舌的黑大蟻刑警一邊鬥智(大部分是在鬥嘴)一邊緝凶，順便藉昆蟲界(大自然的縮小版)的種種現象反思人類的處境：


『昆蟲並不會像人類般猜疑或煩惱，只是遵循非常簡單的行為規範來生活而已，並歌頌被賦予的生命。人類還真是充滿束縛的生物呀…』 (昆蟲對人類還挺同情的嘛!牠們的直接也讓人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人類那種愚蠢的動物會因為怨恨等沒有實際的動機而殺人，但是昆蟲並不會把憎惡的感覺帶進日常生活中。』 (口氣多麼不屑!人類變成受七情六慾控制因而活得不夠自在的低等生物了。)


『因為怨恨而殺生的無謂行為，大概是神給無可救藥的人類的懲罰吧。』 (殺生是無謂、於事無補的行為。很實在也很有智慧。)


人蟲之間也可以類比：『把民間保全人員的制服做得和警察的很像，就是很明顯的貝式擬態。』『牠們(蟬)可能把生殖行為當成終極且唯一的目標；也可以說成蟲追求的…就是「做愛做的事」。』因為有這樣能理解的邏輯，這些昆蟲忽然間可親了起來！


還有，整個「就事論事」的氣氛也很特別，比如：『我認為被害蟲可能是受到捕食者的襲擊。在我們這些昆蟲們的意外死因中，以被天敵捕食的例子占壓倒性多數，所以我其實只是回到原點，重新檢討罷了。』沒有大驚小怪，只是坦然地接受大自然的法則。


幾個案子其實都挺複雜的，尤其必須要專注地閱讀敘事中的昆蟲知識，才能跟上線索。這本書的讀者真的要有好奇心和求知欲，並且要有捨下人類包袱的覺悟！此外，作者在每個短篇都用上經典推理小說的典故，也算是有心的安排（可惜小女子孤陋寡聞，都沒讀過，否則一經對照，一定能更懂得妙處），他甚至還玩起敘事觀點轉換的把戲，讓最終的真相揭曉時更有戲劇性。


不過我不太喜歡這個戲劇性卻莫名的結尾，「變形」這個點子已經用了一次，再用只顯得老套，並沒有前後呼應的奧妙。為什麼一定要讓雄蟻變成熊蜂，讓昆蟲之間也演起跨種族的骨肉悲劇呢？這個結局有點強作解人，好似推翻了前面故事的基調，硬要給昆蟲理性的、秩序的、完全遵照自然法則的、甚至可以說讓「人」神往的世界，加上人工的多愁善感，而多愁善感正是昆蟲不須(也不屑)背負的。


昆蟲們過著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生活，卻還是活得那麼起勁、那麼神采奕奕，真該向牠們致上最高敬意。(但我仍然討厭蟑螂！) 相較之下，人就是太閒，才會被七情六慾所惑，也才有玩偵探遊戲的時間吧，雖然我不免認為推理小說裡，每一條人命都值得去追索甚至追討，是非常人道主義且溫柔的──昆蟲們可能不願苟同啦。這本小說提醒我們，人類的自以為是，其實是在作繭自縛──我想Grisam一定會贊同我這句話的。


(昆蟲偵探，鳥飼否宇著，張東君譯，野人出版)

卜洛克是對的，短篇小說真的比長篇難寫。（請參看”卜洛克的小說學堂”，讀了讓我嚮往起小說家苦行僧般的生活。）尤其是推理小說，往往線索才剛剛鋪陳完，謎底就要揭曉了；或者雖然原始的發想不錯，但當所有細節都扣在一起時卻(因為太多巧合)顯得不夠自然。

幸好宮部美幸塑造、刻畫人物的功夫一流，岩老爹和稔(偶爾還有俊明的加入)輕易地擄獲我們的心，再加上所有故事緊扣舊書店以及「人書之間」，將人道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平凡人的喜怒哀樂和小小的脫軌冒險她都珍視，這樣細水長流的故事還是教人感動。

愛書人如我一定會因為那種「透過書而將人與人之間連結起來」的過程而感到溫暖。雖然有時是完全陰錯陽差(比如只是為了藏寫了保險箱密碼的紙片、或將名片放進書裡打廣告)，但書仍給人無限聯想，為平凡的生活開了一扇窗甚至一道門。我也因此對經營二手書店感到興趣──那是一個可以跟readers(讀者、閱讀的人、朗讀的人…多麼豐富的一個詞，就像那本精彩的小說、即將上映的The Reader一樣韻味無窮)交流的好所在、一個挖寶的好地方。光是一本書的流浪，就有好多故事……

這本珠玉小品在我看來，是不能與宮部美幸其他盪氣迴腸的長篇大作相提並論的。但我想它自有自的風格與價值。

真希望她能像卜洛克一樣，出一本談寫作的書。(就我所知，宮部美幸是一個很用功的寫作者和閱讀者。)一定很有意思。


『我們都是寂寞的獵人，無家可歸，孤獨地放逐在荒野中。時而吹吹口哨，然而也只有風聲回應我。…正因為如此，我們渴求人們。正因為如此，我們苦苦追求人與人之間的溫存。』

閱讀讓我們不再是孤島，讓我們跟另一個靈魂有了連結，也和自己的寂寞有了更深刻的相處和對話。

(寂寞獵人，宮部美幸著，黃心寧譯，作品集11，獨步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