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推理事件簿

伯格曼”第七封印”裡穿著斗篷、拿著鐮刀、陰森森的死神形象(這可是在十年前給我極大震撼與感動的深刻形象！在此向剛仙逝的大師致敬)已成經典，但這個無所不在、力量強大的死神如今也開始以不同面貌出現，例如”第六感生死緣”裡那個天真(但沒有因此而不殘酷)、俊美(這是布萊德彼特最好的扮相之ㄧ呢)、給人浪漫遐想的(誰不想牽著這麼好看的一個人離開人間？！)Joe Black，或者”死亡筆記本”裡有著一雙大翅膀像是被放逐的天使、對人命輕率到極點的死神路克。而”死神的精確度”裡的死神卻是群形貌不定、冷靜、公事公辦的公務員，照指令行事、交報告了事，也像人類一樣會開小差──只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去唱片行試聽音樂。


喜歡音樂到願意對有歌唱潛力、將要被名製作人發掘的普通女孩放水，違背自己千篇一律「認可」的工作原則──把這個故事放在第一篇讓死神公務員千葉自打嘴巴，也就給這本故事集定了調，故事將一個比一個溫馨，千葉也將越來越深入人心。就算他宣稱自己『對調查對象漠不關心』，不像有些同事『認為反正他們死到臨頭，因此應該在他們臨死前給予幸福的感受』，但不可思議的，他反而成為幫這些人安然離世的功臣。


千葉讓我想起”都市妖”裡的周影，努力學習人類生活法則、想要扮演好人類的角色(這對千葉更難，因為他每次「下凡」都必須用不同的外型，所以
「演什麼像什麼」格外有挑戰性)，卻還是不懂人類的修辭和幽默感，更別說人情世故了；明明一開始只是職責所在，卻誤打誤撞越陷越深，於是管起一堆閒事來(最妙的是還幹起偵探破案)，還和人類交上了朋友。他的detachment和「未經世事」贏得了人類的依賴、信任、友誼和真心話。就像封底桐野夏生的評論：『伊坂的書寫彷彿是用一種輕鬆的口吻在描寫死亡，但是整個故事的藤蔓卻是往希望延伸而去。』就是這樣，這些故事才有了動人的力量。


於是死神千葉成了人類的勇氣、愛情、自我探索、生命回顧的見證人，成了『純愛小說、公路電影、青春小說、成長小說』(這是書末解說裡曲辰說的──他的這篇解說精采極了，一度讓我完全沒勇氣動筆)共同演出者。最後一篇甚至巧妙(且極為動人)地呼應前面的故事，串起流轉的歲月；天上一天，人間三年，那失去情人的女孩已然老去，無憾且勇敢地迎接死亡。


正因為有盡頭，生命才可貴。所以，用曲辰的話說，『與其說死神的存在是帶給人們猝不及防的不幸，不如說死神留給人們的是真正需要重視以及守護的事物』；所以，千葉的出現讓這些注定「枉死」的人不知不覺地檢視自己的一生，試圖留下(或者不留下)些什麼；所以，伊坂幸太郎帶領讀者看見的，不是千葉的「當事人」如何送命，而是如何領悟生命。


不過這一點安排(只知調查對象會死，卻不知會如何死──因為那是「情報部」的工作)也使得資訊不足的千葉興起了調查密室連環殺人案的雅興！抱持著宿命論(反正他們都要死的)、口口聲聲不關心人類的他還是起了好奇心，還是忍不住玩起了人類的動腦遊戲。真相也很絕，原來是三個不同的兇手各自想要推給別人而偽裝成連環殺人案。(克莉絲蒂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案子？！)


雖然不懂人類的幽默，千葉卻有他自己的(通常是用嚴肅的口吻展現)：『他們夫妻倆死期已近…他們倆剩下的生命是如此寶貴，真不該浪費在幫客人分配食物這種小事情上頭。』『人類經常使用「被病魔纏身」之類的修辭法，而這總是令我們產生「別拿那些事和我們相提並論」的憤慨。』『我倒是挺想反駁他：若論運氣背，我想是被死神挑上的你比較背吧？』


人類在死神面前是很脆弱的，甚至禁不起直接的碰觸，只有熟睡中的老太太(谷川朝美)可以承受，而他送給了死神一個從未謀面的晴天。『原來人類覺得刺眼時與微笑時有著類似的表情啊！』生命，就像陽光，耀眼得讓人難以承受，卻也帶來溫暖，喚起幸福的回憶。


這麼精采的作品，卻偏偏在直木賞遇見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別誤會，我還是把我的那一票投給嫌疑犯X！)東野圭吾的正義實現了，伊坂幸太郎的只好再等一等了…


(死神的精確度，伊坂幸太郎著，葉帆譯，獨步文化出版)

『間諜活動又不是板球賽。』


的確，它是以性命相搏的激烈競賽，不問是非、只有輸贏，所以敵對的雙方可以祭出一致的手段：


『我敢說，二次大戰之後，我們的手段和敵人的手段已經變得大致相同。我認為啊，總不能只因為自己政府採取仁慈親善的政策，我們在心狠手辣的程度上就甘願被敵人比下去了吧？』男主角英國情報員利馬斯的上司如此說。


而他的對頭、被他利用反間計滲透的東德情報頭子費德勒則說：『我們所有的工作─你和我的工作─根據的理論都是大局比個人重要。所以共產黨才將特務工作視為手臂的自然延伸部分，因此你自己國家的情報單位也籠罩在一種英國風度的面紗裡。唯有在顧全大局的情況下，剝削個人的舉動才能合乎情理。』


但這些被剝削的個人卻也都是擁有血肉之軀和真實情感的普通人。逃亡中，連最後一點點信念都失去的利馬斯於是不耐煩地對小女友麗姿解釋：『你以為間諜是什麼樣的人？難道是神父、聖人、烈士嗎？他們只是一列又臭又長、愛慕虛榮的傻瓜，也是叛國賊。』


這些充滿機鋒、卻也坦率實在的對話給了這本輕薄短小的小說十足的份量，讀完之後一顆心沉甸甸的，連叫好的口氣都是語重心長的。


英國情報員利馬斯，為了替犧牲的部屬復仇、為了釜底抽薪除掉東德情報頭子穆恩特，於是自願加入一個精心設計的反間計畫：先是假裝在情報局失意，因領不到全額退休金而不滿，之後成為落魄失業的遊民，靠打工度日，然後失手打了不肯讓他賒帳的雜貨店老闆入獄，等到他出獄時，東德已經準備好要吸收他了。他表面上成為叛國賊(原來為了退休金不夠而叛國在間諜界是合理的)，其實卻一步步引君入甕，直搗東德情報中心，用他以假亂真的情報和拿捏的恰到好處的演技，讓穆恩特以下的頭號人物費德勒坐實自己對長官的懷疑，信心滿滿地控告穆恩特叛國。


其間，利馬斯完全沒有自己提出對穆恩特的質疑，甚至還一副自以為無所不知的樣子不願相信費德勒的推論，但就是因為這樣費德勒才更堅信自己的懷疑──這樣的心機教人毛骨悚然。而利馬斯本人對於陷害一個和自己一樣「精忠報國」的情報頭子就那麼幹勁十足、熱血沸騰嗎？在回答費德勒『假設是你設下的陷阱…假設他們想殺的是我…？』的問題時，他只淡淡地說『不一定…要看需要而定。』我想他早已洞悉反間行動背後的空虛：他捨命維護的，不是理想和信念，只是利益而已。


但真正教我驚訝與感慨的是費德勒『以滿意的口吻說「要看需要而定。事實上就像史達林一樣。車禍與數據。我大大鬆了一口氣。」』令這樣一個歷經大風大浪的情報頭子心安的，是再次確認對錯本來就無關緊要，彼此無不無辜也不重要。


法庭審判卻又使局勢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利馬斯此時才得知英國情報人員的「善後」動作扯了自己後腿、讓自己曝光，而當他一見到麗姿便知大勢已去，他就錯在不該戀愛，動了想去尋找『對小事物的關心──對日常生活的信念』的念頭。全不知情又不會說謊的麗姿成為穆恩特的利器，讓利馬斯一敗塗地，全身而退無望，而被除掉的人成為費德勒。


但他也終於明白，原來任務其實成功了。給他任務的，就是出賣他的人。穆恩特真的是英國的人，他殺英國間諜是為了滅口也為了取信東德；利馬斯演的這一齣戲，是為了鞏固他的地位、洗清東德對他的懷疑、除掉費德勒這個真正無辜、忠於自己國家的一流情報員。連與麗姿的邂逅都是設計好的：利用她的年輕、天真、共產黨員身份使演出更逼真。


我的文筆寫不出那種一個局外還有一個局的震懾，謊言變成真相、真相又變成謊言的恐怖。這個扭曲的間諜世界讓人越陷越深、越了解越絕望，彷彿走入了一望無際的荒蕪沙漠。而勒卡雷仁慈地給了利馬斯一個悲壯的結局：逃亡的最後關頭，麗姿遭到射殺(也許也是安排好的，用她的命換利馬斯的命，使演出逼真到最後)，而他，枉顧圍牆另一端同志的聲聲呼喚，決定死在麗姿身邊。老總那一句『一個人總有辦法從寒冷的外面走進來』(呼應著英文書名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終究只是一句空泛的承諾。他沒有辦法走進來了，雖然他的國家贏了。他還是絕望地讓自己成為統計數字的一部分。


勒卡雷還原間諜的人性，因此他的間諜故事比那些充滿出生入死的冒險動作大戲更為驚心動魄，因為踩在人性邊緣、踩在那一條曖昧的敵我分隔線上才是最危險的，一旦發現『真正的敵人極可能不是你要殺他他也要殺你的那些敵對間諜，他們其實只是你意識型態背反，但處境雷同的相濡以沫可憐蟲，而是整個荒唐間諜世界的構成』(這當然是引自唐諾)時，他在這個間諜世界就會變得脆弱不堪。


二十一世紀的人們，還有許多活在「意識形態(美其名曰理想、信念、神的旨意，whatever)高於個人生命」的迷思當中啊。感謝勒卡雷一直提醒著我們「個人」的完整和價值。


(冷戰諜魂，約翰勒卡雷著，宋瑛堂譯，木馬文化)

『人類是無法像我們犬族一樣，隻身一條狗活過來的。』


這是阿正，在蓮見事務所擔任保鑣的前警犬，雖然盛年已過仍衝勁十足。這也是最初的宮部美幸，近二十年前的她在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時即用了如此獨特討喜的觀點；即使在最初，她對案件相關人的追索和細節的探究就已展現不急不緩抽絲剝繭的耐心。


當然它也有處女作的通病：想處理的議題太多，從少棒比賽秘辛、藥廠實驗內幕、精神病患家人的負擔、未成年逃家，到偵探這一行的倫理、性別歧視等，全部都只點到為止；再來，事件之間的串聯太過戲劇性，沒有綿密的鋪陳使情節不夠連貫，打鬥的場面尤其不流暢，真相揭曉時的平鋪直述更是大敗筆！那種因細膩鋪陳、轉折而漸漸引出的衝擊還沒出現。


這麼挑剔當然是因為讀過了宮部美幸後來的傑作。的確，有些她作品裡的美好特質在此已然展現，比如誠摯的角色刻畫、深刻的人性觀察、對小細節的注意和她一向堅持的人道關懷。阿正那句『但我看得出來，這個刑警先生喜歡我的小加代』讓我想起”無止境的殺人”裡，偵探的錢包的獨白『它由我保管了。我的偵探──早苗的偵探』。萬物有情。這就是宮部美幸的味兒。


當然還有迷人的幽默和慧黠：


『另一個吸引我目光的東西，是排在老闆左側櫃子上的眾多美麗雕花玻璃杯(不要笑！狗也是有審美觀的。)』


『「這隻老狗？你不覺得靠不住嗎？」進也豎起拇指，隔著肩膀比向我。實在令人太不爽了！又不是吸血鬼，只要是生物都會變老的。』


『透過人類的發明(指錄影)看見歷歷在目的過去，或許是一種殘酷的利刃。有時候我會想：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裡，有一半是用於解決另一半造成的麻煩上。目睹過去，心亂如麻，無法成眠，於是得求助於精神安定劑。』


說得真好！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書末紗卡寫了一篇很好的賞析，主要是掌握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即宮部美幸在數個事件中都強調的、用史達林的話說是『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個人不過是個統計數字』的idea──宮部希望在作品中，將這個統計數字還原成一個個人、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悲劇(淚中帶笑、笑中有淚的那種)。然後，她又以『棒球是機率的遊戲』與『完全比賽』為喻，引出從”完美的藍”到”模仿犯”的寫作進化歷程，也教我怦然心動。


的確，任何一條人命不該只是機率、統計數字的一部分，但個人的命運畢竟也只是人類共同命運的一部分而已。雖然如此，我還是很欣賞克彥和進也孤注一擲、力抗到底的勇氣和自信。紗卡說得對，透過這些人物，宮部美幸展現了在處女作獨有的澎湃熱情。


(完美的藍，宮部美幸著，王華懋譯，獨步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