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推理事件簿

好一本「假破案之名，行經濟學講座之實」的「偽推理小說」啊！


『就史匹曼看來，自殺就是一種大躍進。在概念上他可以理解，當剩餘的生命對個體的效用為負時，他可能會決定結束生命；但是一個前途如此光明的年輕人，生命還有許多樂趣等著他享受，這種行為實在太不合理了。』


想到經濟學驅動著人類，我就覺得好…沒勁啊。這本小說刻意安排了許多場景和機會讓經濟學家兼第一男主角亨利•史匹曼滔滔不絕論辯各種經濟學概念和理論──說實話，這些話也都講得深入淺出、極為有趣；甚至讓他懷疑起案件表象背後的真相的，也是經濟學的「邊際效用理論」，因為有著許多出路的丹尼斯•高森不可能傻傻自殺，他的未亡人(未婚妻)梅麗莎•雪儂也不至於為復仇殺了兩名教授卻賠上自己的大好人生──這一切的投資報酬率太低了。(真想勸他讀一讀”嫌疑犯X的獻身！)所以，只有非得殺人才能「自救」的人會真的將動機付諸行動，而在學術界，「造假」比死罪更永無翻身之地。


連識破一本講遠方島嶼原住民生活型態的社會學研究著作所提出來的數據造假都要用到經濟學啊！真不知該說巧妙還是太刻意。其實在開始的部份高森已經暗示某教授的研究有問題，所以雖然後來雪儂和單戀她的郵票店老闆都被當成幌子，兇手的隱身處仍很明顯：他/她一定是哈佛教評會的人！當然，根據高森的話，我們會先懷疑會議上投贊成票為他護航(以自保)的人，在確認他無法過關獲得終身教職之後，擔心被他拖下水而殺人滅口。但之後刻意安排史匹曼閱讀文理學院院長丹頓•克萊格的冗長無聊著作，讓我開始起疑──畢竟對作者來說，引用一本無意義的書太不符合經濟效益了嘛！所以這本書的內容一定有問題，因此它的作者，雖然看似公正地投了反對票，卻也只是坐實他早已打算滅口的殘忍計畫。如果我用這種方式讀卜洛克的馬修•史卡德系列一定會碰一鼻子灰，但”致命的均衡”卻是推理小說的小兒科(儘管可能是經濟學界的巨著)，過於執著於某種意念便會公式化，讓讀者一目了然。


唉，學術界好黑暗喔，競爭那麼激烈壓力又那麼大，滿腦子都是高深學問專有名詞和對人事物的評價，光想就覺得累。表面上衣冠楚楚的人卻心懷鬼胎，一輩子苦心經營的學問和事業也可能在最後晚節不保。知識分子墮落起來可以心狠手辣毫不留情，造假、勒索和殺人，真的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讓我想起了土屋隆夫極為驚悚的”獻給妻子的犯罪”)。人都是受到利益的驅使而行事，也許唯一的救贖之道是將那「利益」由個人提升到他人的層次上，就像資深明星教授史匹曼決定在新學年為大一生開一門經濟學基本知識的課那樣，學術界的倫理一定要向下紮根才行。
佳句摘錄：『在富裕的美國家庭中沒有外出工作的家庭主婦，現在負責扮演的角色是社會指導員，確保家裡每個人充分有效地運用時間和精力。』真是聰明又犀利，也讓我覺得很無奈──不能隨意浪費時間，算不算經濟學的壞處？！


(致命的均衡，Marshall Jevons著──值得一題的是，這是兩個經濟學家合寫小說時用的筆名，像艾勒里•昆恩一樣，葛窈君譯，經濟新潮社出版)

哇，鈴木一朗好帥喔！陽光的笑容、寬闊的肩膀、豹一般的體格和身手，以及周身散發的那股「正派」氣息，和文弱無比(而且投球姿勢超彆腳)的田村正和真是天壤之別。


這位總是光明正大（對了，”光明正大的殺人者”又是我取的，誰教我不識日文…）、有著『全世界最棒的肩膀』的世界級運動員犯的罪也是結合力與美呢──他將可以當作「呈堂證供」的簽名球輕易投入遠方高處的排氣管縫隙的那一幕精采極了；至於犯案動機則是為了保護最親、帶他進入棒球世界的哥哥免於惡人的勒索(之前一直處於跑龍套而且老被古田忘記名字的向島小警察，終於熬成了要角)。


因為案件牽扯的是兩個善良正直的人(但善良正直的人也有用殺人來解決問題的時候？！)，因此十分好破。但古田可愛的地方是：既然對手如此誠實，他也要來個君子之爭，所以他對一郎(鈴木一朗在戲裡的名字，呵呵)說：『我不會直接問你是不是你做的，我會找出證據，讓你自己承認。』最後找到了簽名球(正是這顆球證明了只有全世界最棒肩膀的選手才能犯這個罪)時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他卻仍要聽對方親口承認，有夠固執的。


他在聚光燈下還特別說明是鈴木一朗自己主動參與演出的。他演的非常好呢，完全沒有言不由衷或怯生生的奇怪感覺──有可能是因為他演的就是他自己，也有可能是因為我被他明朗的笑容所惑(這是這個系列繼有著令人心疼的倔強神情的木村拓哉後，魅力最直逼田村正和的人了)。古田並澄清現實生活中的鈴木一朗並沒有犯罪，害我又好氣又好笑，他幹麻老一副擔心我們太入戲、自己卻置身事外的臭模樣啊！


今泉就是太入戲的代表。當他忿忿地抗議說『一郎選手不可能殺人』時，古田只淡淡地說『我還沒有遇到哪個兇手看起來像是會殺人的人。』他知道會計劃殺人的人都是有常識和理性的人，都是可敬的對手，也因此他總是展現最佳的運動家精神，用縝密的觀察和邏輯推理來推翻兇手的說詞。


所以古田眼裡是沒有『完全犯罪』的(這個詞讓我想起王建民差點完成的完全比賽)，兇手既然是常人，犯罪現場的細節便會(有時是刻意，有時是不經意地)留下犯人性格的痕跡；比如前一個案子就先是展現一種淘氣的孩子習性，之後才有一股深沉而精心算計的力量浮出檯面，而這次則是個老想要與警方「公平」競賽的運動員，一個正直明朗的人──這種人做嫌犯實在太過理想了。


即使光從現場汽車座椅調整過的痕跡就足以鎖定兇手是個身材異常高大的人了，我並不會覺得無聊或沒有挑戰性，因為角色與角色之間、演員與演員之間擦出的火花實在太精采了。如此不同的兩個人，居然有如此相似的銳利眼神，兩人是對手，也是知己。


不知道合演這一集，是田村正和的榮幸，還是鈴木一朗的榮幸？但我肯定，身為觀眾的我，真是榮幸極了。

『亞倫‧葛蘭特自己也缺乏家人陪伴的溫暖，但是因為他的生命充滿了人，所以回到空盪的住處反而是一種奢侈，一種精神的愉悅。』這是我鍾愛的葛蘭特探長的退場之作，也是鐵伊的最後一本著作。它超越了偵探/推理類型的水平，達到心靈探索和真理追尋的另一層次，是大師級的通俗傑作。


葛蘭特居然和(徐四金筆下的)夏先生一樣患了幽閉空間恐懼症！而這個猝死於火車上，『有著率性眉毛』的年輕人雖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卻拯救了葛蘭特的生命，使他不至於陷入心理的恐慌，使他藉由追尋，找到了事件的真相，也找到了他自己，更回過頭來找出這個年輕人該在的位置、該被記住的事蹟。


很溫暖，尤其是葛蘭特鍥而不捨和苦幹的傻勁(和馬修史卡德一樣，辦案全無捷徑可走。唐諾果然是對的，這兩個角色有極大相似處)。那種試圖去了解一個人的長相、氣質和個性，以推論其言行乃至行事動機的細膩，都是教我深深著迷的。這一次，他更是毫無保留地露出自己的脆弱；但我欣賞他在絕境中仍展現的幽默、執著以及隨之產生的勇氣。我更喜歡他指出自己的矛盾：如果恐懼是非理性的，那難道對真相的執迷就理性了？！


值得一提的是，葛蘭特這次差點陷入情網、結婚、甚至退休了呢！這部傑作是這麼結尾的：


『他把報告放在布萊斯(他的長官)面前時，隱約想起自己曾計畫過的驚人之舉：把辭呈丟在布萊斯面前。
度假的人會有多麼古怪的念頭啊！
像是辭職去當個牧場主人什麼的，或者結婚。
多麼不尋常的念頭啊！真是最不尋常的念頭！』


也許這也是終身獨身的鐵伊的心聲吧。能夠做自己最喜歡的工作，獨身便成了最大的享受。


我也很欣慰當兇手寄出自白信、壯烈地自殺時，葛蘭特也早已找出他犯罪的證據(他忘了拭去的指紋)。那句『兇手絕對不可能想得天衣無縫』大大地安慰了我。


唐諾是這麼說葛蘭特的：『葛蘭特的兩眼發亮有很大一部份很單純只是發現的樂趣。發現的實踐方式，不是雷厲風行的辦案行動，而是沉著耐心的找尋；不是環環相扣的嚴密邏輯推理或甚至找出具體法律效力的證據，而是包含著感受、理解和同情；最終，當真相順利揭開，也不是一種唯我獨尊式的得意勝利，而是一種涉過長路的疲憊欣慰滿足之感。』他還說葛蘭特『外冷內熱，像大地一樣，冷凝堅硬的地殼底下流動著炙熱的熔岩。』


是的，他總是如此深情地關注那些「事不關己」的受害者和罪犯。以這樣一個溫柔的故事和美麗的結局(比爾‧肯瑞克以阿拉伯的亞特蘭提斯發現者之名被記住，就像”時間的女兒”裡，理查二世終於自污名中平反)為葛蘭特與鐵伊的演出謝幕，是非常美好的姿態。


再次向鐵伊致敬。


歌唱的砂，約瑟芬鐵伊著，吳麗娟譯，唐諾導讀，臉譜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