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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3,2007

Graham Greene,哈瓦那特派員(1958)

『如果人人都對自己所愛的人忠誠,而非對國家,這個世界還會這麼亂嗎?』


這是女主角貝翠絲問男主角伍爾摩的話。為國家奉獻再被犧牲是沒有意義的,為心愛的親人摯友而活著才有意義。葛林的經典間諜小說”哈瓦那特派員”其實是小人物的、啼笑皆非的悲喜劇:落魄商人被意外吸收成為間諜,而他會答應是為了騙取經費;他大喇喇的說謊、編故事、甚至擴展部署規模,像是遊戲般的輕盈與漫不經心,直到他虛擬的情報為他招致殺機,讓他失去好友,讓他想逞英雄(做一個「真正的」間諜執行殺人任務)───結局居然是意外撿回一命、獲得上級原諒(其實是因為家醜不可外揚)、成為間諜指導員(外行領導內行?!),並抱得美人歸!


幾乎是個喜劇版的阿Q故事,尤其是伍爾摩在被情報局約談後等待處置時的念頭:『但無論如何,伍爾摩絕對拒絕把錢還給他們。那些錢是要給梅莉(他年輕美麗天真的女兒)的。他覺得那些錢是他掙來的,不是因為奧倫特山巔的圖,而是因為他有能耐把自己搞成敵方暗殺的對象。』多麼諷刺!他的間諜成就就是他的胡亂攪局,用他的瞎掰讓正牌的間諜緊張、動員起來。


另一段也寫得很好的是他為了替好友海斯巴契大夫報仇(他的死也讓伍爾摩驚覺自己玩的是非常危險的遊戲),灌醉了警長後,奪槍去尋卡特。這一段的節奏忽然拉快──但當然不會比007或Mission Impossible快,”哈瓦那特派員”的節奏本來就慢,適合古巴那種懶洋洋的的熱帶氣氛──但葛林仍有時間讓伍爾摩拉著卡特到處消磨時間(和精力),這種「閒情」展現了大師的驚人功力,先是悲劇英雄式的自戀與自憐:


『殺人兇手沒有思鄉的權利,殺人凶手應該如同機器,而我也必須變成冷血的機器,伍爾摩心想,口袋裡的手帕只合用來擦拭作案留下的指紋,而不是眼淚。』


他帶對方去紅燈區,看見他脆弱(因而完整)的一面。『「卡特,你對女人很害羞。」但他怎麼能夠下得了手殺這麼一個可笑的人呢?』


接著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對方的「普通人」身分,兩人的相似。『在他對我推心置腹、告訴我更多個人的事情之前,我一定要趕快殺掉他。這個男人分分秒秒愈來愈像個人,像我自己一樣的人,可以同情、可以悲憐,就是不能殺。』這是合情合理的掙扎,只有極執迷或極瘋狂的人才能毫不猶豫地取人性命的!龐德的英姿離人性也太遠了。


接著來了一個大轉折:他坦承自己情報是假,但他開槍了,因為以為對方要掏槍,卻只是射爛了他的煙斗。這裡掀起的緊張還是喜劇性的。


『「進去吧,裡頭的人會招呼你,或許你現在需要個女人,卡特。」
「你──你這個小丑。」
卡特說得對極了。他把槍放下,回到他的駕駛座上。突然間他覺得好快樂。他剛才差一點就殺了人。他終於向自己證明:他並不是執法者,也不是個暴力份子。』


正當感動(人性終於還是戰勝了)的時候,冷不防卻又冒出一句:


『這時候,卡特朝他開了一槍。』


驚訝之餘,我仍幾乎大聲叫好。當然不是因為這一槍開得好,而是葛林處理得太好了,居然直指人性荒謬,用不理性為理性作結,讓伍爾摩以自己性命為代價學到間諜事業的本質即是以假亂真、真假不分。而正當我為他擔心、悲憤他就糊裡糊塗地為一場不存在的戰爭丟掉性命,在下一章的開頭,他又生龍活虎地對貝翠絲解釋:『他當然有權回我一槍。這是場真槍實彈的決鬥(瞧他仍以英雄姿態回溯一切呢!),只是我發動了第三槍,命中了他。』


一場鬧劇成就了這麼一個英雄。我一邊鬆口氣一邊噗哧一笑,但仍覺得悲涼。終於他還是殺了人,為間諜遊戲付出了代價。


貝翠絲得知真相時的反應也很經典,當伍爾摩說『你一定覺得我很蠢』時,她的答覆是『蠢的是倫敦…如果彼得(她前夫)曾經──只要一次就好──愚弄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我會離開他嗎?但聯合國是那麼神聖,文化會議是那麼神聖…』她早就看清這些理想口號的空洞,把一切都當真的人才蠢。


雖然那麼幽默聰明,”哈瓦那特派員”卻也和”摯友”一樣,指出了間諜這一行的荒謬與荒涼。伍爾摩和孟迪一樣,撒下『凡人無奈的謊言』(詹宏志語)。


哈瓦那特派員,Graham Greene著,吳幸宜譯,詹宏志導讀,遠流出版。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17:55回應(0)引用(0)英派

April 7,2007

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

『她以前從沒遇到過這麼深的愛情,不,她連世上有這種深情都不知道。』


在我心中,東野圭吾的作品很像電影鬼才奧森威爾斯的傳世名作”大國民”;讀”宿命”、”惡意”、”綁架遊戲”的我,明白縱然他有(他完全不吝展示的)完美技藝,仍無法碰觸到我內心深處,真正地打動我。也許就是因為他太聰明、太冷靜,因此能非常detached地觀察他的人物,把他們逼得好緊,所以身為讀者的我也覺透不過氣(請注意,我不是說他殘酷喔,他給我的那種揮之不去的陰霾,主要是來自無情──一種不涉入、全無偏袒的無情);此外,他在文字上俐落的剪裁也給我一種遙不可及之感。書末陳國偉的解說則用了比我更精確的描述:『東野圭吾的小說通常具有一種特殊的冷調子,伴隨著文字中蘊含著的潔癖及疏離,讓他的故事充滿著理性秩序感。』


於是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東野圭吾會讓我冷不防地哭出來。真相揭曉時,我不但激動地哭了,而且一路哽咽到讀完全書,在闔上書後仍久久不能自已;甚至在兩個月後(為了好好寫此篇心得以表示敬意)重讀時,又再次經歷了一樣的蕩氣迴腸。理性的支撐點竟是深情,愛情的盡頭是獻出生命──不能試算、無法推衍、拒絕驗證,完全不問值不值得的「獻身」!


在這部生涯代表作裡,東野圭吾仍維持他的冷調敘事風格和許多他在本格推理作品中常用的元素。其一是鬥智的形式,湯川學(“偵探伽利略”即已豋場的熟悉人物)與石神哲哉(這兩人一人叫「哲」一人叫「學」,互相輝映)兩個惺惺相惜且互相了解的天才的對決:『擬一個別人無法回答的問題,和解答那個問題,何者比較困難?』實驗和理論之間,激盪無數火花。其次是簡單的詭計設計,利用一般人自以為是的邏輯盲點將計就計;不過雖然我已經被東野圭吾嚇慣了,詭計本身仍出乎意料駭人聽聞──製造另一具屍體來掩護原來的屍體;用另一樁謀殺來取代原來的謀殺;讓共犯成為正犯,使正犯全身而退。至於屍體毀容的部份更是典型的手法,只是這麼做的理由不是為了要掩飾他「是」,而是他「不是」富慳慎二的真相,逆向思考徹底地欺騙了眾人。石神的詭計有很大一部分著眼於人的心理弱點:用曖昧的不在場證明來引君入甕、模糊焦點,越是追查越是陷入泥淖;如果不是湯川學冒出來他們一定能全身而退啊,但這個意外卻也試煉出了他的深情無悔。


其三是東野圭吾擅長的敘事詭計,比如刻意不說明花崗母女殺人的日期來誤導讀者,於是我們和警方一樣掉入假的不在場証明的陷阱;還有刻意省略石神的內心描述,於故事中段把他塑造成「多情總被無情惱」、「利用幫忙花崗靖子藏屍以控制、占有她」的變態,乃至在「真正的」真相揭曉時,我們才得知他近乎自毀的犧牲有多慘烈,才聽聞他哀痛逾恆的深情告白,然後因自己先前的cynicism而自責…(東野圭吾作為一個說故事者的聰明是藏不住的)


真的不該給這部小說套上「純愛」這個俗氣的流行詞彙的。嫌疑犯X的「獻身」已經超越了愛情。『幫助那對母女,對石神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要是沒有她們,就沒有現在的自己。他並不是頂罪,而是報恩,她們想必毫無所覺。這樣最好。有時候,一個人只要好好活著,就足以拯救某人。』石神雖然人如其名,像石頭一樣面無表情,冷靜而理性,鑽研著完全不帶感情的數學,卻也嚐過「哀莫大於心死」的滋味。愛情的產生始自花崗靖子按下了『扭轉命運的門鈴聲』,全無知覺地救了他一命,讓他找到了活下去的力量。不需佔有、甚至也無須說明,這樣的激情,對石神來說,是一命換一命的公道,是自我救贖,因為他一定得救『給予她生命力量的靖子』(陳國偉語),否則活下去便不再有意義。


明白湯川已識破真相、自己在鬥智中已無法全身而退的石神,毅然決然自首,不惜犧牲自己的人生也要成全靖子的幸福。當他欣慰地想著『就算天才物理學家的推論再怎麼神準,終究敵不過兇手的自白』(這也是他最高明的詭計,自己真的殺了人,棄了屍,並不冤枉,也不用說謊──一個有罪的頂罪人)時,得知真相的靖子,因為明白自己不可能因這樣的犧牲而真正幸福(她的女兒也是,因此試圖自殺)而自首。他倆在警局走廊相遇,這是最哀慟也最美的一刻:靖子跪倒在他面前,泣訴『我要和石神先生一起接受懲罰』(就像最初她也想代女兒投案一樣),愛情終於誕生,卻也走到了盡頭,石神絕望地哀嚎、咆哮,第一次真情流露,他寧願她不回應他的愛,他寧願她不值得他如此犧牲。


但靖子畢竟是值得他獻身的,她也以一樣的獻身回報。(唉,我忍不住恨透了富慳慎二這種爛人,為何活著和死了都一樣折磨人?!)(我倒是不怪湯川學,他說出真相畢竟是因為不忍。他也一樣痛苦。)我想起好久以前的流行歌:『愛那麼重,愛哪麼痛,給我再多勇氣也沒有用。』也許就是這樣,才要兩人一起承擔吧。


用張愛玲的話說,石神的獻身是『悲壯』,花崗靖子的獻身則是『蒼涼』──『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靖子的選擇是凡人的選擇,並不徹底,也不絕對,但畢竟是驚心動魄的。


(嫌疑犯X的獻身。東野圭吾著,劉子倩譯,獨步文化出版。)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18:30回應(7)引用(1)日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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