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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0,2006

歌野晶午,櫻樹抽芽時,想你 (長篇小說)

上次半自白講的是人生五十,這次櫻樹抽芽時,想你(多麼浪漫的篇名!)更近一步,說的是人生七十(才開始!)。整個故事的謎題居然就在敘事本身:一開始肉慾的描述讓人有男主角成瀨將虎是個性欲旺盛、精力充沛的年輕小夥子的印象;接著他的學弟,還在唸高中、只比他小七歲的芹澤清,也給人一種毛頭小子單戀大家閨秀久高愛子的感覺;還有綾乃和哥哥小虎說話的俏皮樣子,完全一派時髦的年輕女孩模樣;而麻宮櫻還能為了錢去援交;最讓人失笑的是久高愛子開口閉口「我家爺爺」「爸爸」「媽媽」,讓我理所當然地以為死去的是她爺爺而不是老伴,完全忘了在家裡媽媽也是以「姊姊」「弟弟」來稱呼她女兒和兒子!所以一直等到兩人拆穿偽裝身分──老人安藤士郎原來是成瀨將虎假扮,土屋節子(我們在第二章時就知道她已年逾六十五)才是麻宮櫻的本尊,雖然他差點成為她的受害者,但兩人畢竟是認認真真地戀愛著,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想法有多狹隘,震驚錯愕都是因為我從沒考慮過原來老人也可以神清氣爽、行動力十足,可以活潑俏皮、全力發展自己的興趣(和性趣),當然也可以戀愛,更別說去查案或犯罪了。(是的,誰說犯罪是年輕人的專利?)


書末的補遺更像是在嘲笑我。「看,」作者彷彿在說,「我都放了這麼多線索了,你還是視而不見,還是被自己的偏見牽著走。」所以我馬上翻閱前面(這本小說的另一個成就就是它是必須要被讀第二遍的,因為佈局實在太龐大、太精巧,知道真相後必須要再讀一次才能安心──才能甘心。),果然對敘事詭計的巧妙佩服得五體投地。就像男主角介紹妹妹時說『綾乃比我小兩歲,從都立三田高中畢業後曾是丸之內的粉領族,現在則是無業。』誰知道那個『曾是』歷經四十年!


主要的案子是以「蓬萊俱樂部」為幌子的詐財殺人犯罪集團,最後因首領錯誤的判斷,以為成瀨將虎只是個體弱老人而讓他成功逃逸、揭露真相。(這個假博士和讀者一樣活該,誰叫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老人無用,還剝奪了他們享受美好老年的權利。)隨之而來的則是戀愛中的兩人互相欺騙的真相,還有成瀨將虎藏屍的原委(所以之前敘述裡如意識流的片斷是真相的提示)──這是他一生親眼所見的兩宗自殺案之ㄧ,之二則是五十年前他初次擔任臥底兼偵探的離奇毀屍案,隨著真相揭發,他暗戀的女子江憣京也因絕望而自殺了。


把這兩個案子、兩個場景並置,會感覺四五十年不算什麼,逝去的時光帶不走人內在那個年輕的靈魂,它仍撐著老去的身軀、勇敢地活著。我深為這樣的生命力感動。


記得多年前張大春曾說自己最想寫的就是那種不能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的小說──就我的理解,就是敘事勝過故事、文字意象複雜更甚於影像的小說。寫作推理小說這麼一個以故事、情節為主的文類,歌野晶午居然突破這一限制,使「敘事」成為推理主軸,使改編全無用處,正因為他的文字是不可轉換的!這個懸疑只能用文字製造、從語言推敲,影像只會束縛敘事裡豐富的可能性。而且和東野圭吾(惡意、綁架遊戲)這些人不同的是,他沒有刻意不說什麼,故意隱諱;他基本上是大方的、是理所當然的。他只是去掉影像和聲音,讓我們專注在文字上。書末曲辰的解說說得好:「他的眼光投注的並非語言表層的曖昧性質,而是語言所帶給人的既定印象,這種既定印象同時也是人們的僵固思想,構成了對於人性的盲點,也就是說,他相當準確地看出了潛藏在敘事性詭計裡的社會性。」


「麻宮櫻」這朵美麗的櫻花凋謝後,「土屋節子」這顆櫻樹仍然挺拔著。對於日本人一直信奉的,在最美時結束一切的「櫻花精神」,歌野晶午以高齡社會的「櫻樹精神」回應:華麗壯闊、燦爛繽紛的櫻花雨固然「絕」美,但繁花落盡時光禿禿的櫻樹帶來的卻是重生的喜悅、充滿希望的美,沒有熬到那一刻的人不懂得自己錯過的竟是人間至美──櫻樹抽芽時,你想的是可以相偕白頭的人。


是的,很美,美麗的老年。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23:38回應(4)引用(0)日系

October 15,2006

橫山秀夫,半自白 (長篇小說)

『所謂的案件,只要讓嫌犯作出像樣的自白,整理成檔案,警察、檢察官、法院就會無條件通過,簡直跟輸送帶作業沒有兩樣。也有可能在完全不了解嫌犯心理的情況下就做出了判決。梶就是一個例子,他到目前為止都還只是半自白而已,在沒有人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就照著流程被送進監獄。』


這是首位偵訊他的警部志木和正的思索。


梶聰一郎,四十九歲的資深刑警、警察學校教師、書法大家,為了幫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妻子解脫,使她在還記得病逝的孩子時,以一個「母親」的身分死去,遂親手勒斃她。刑警殺妻已是警界醜聞;更糟的是,事隔兩天他才去自首,並對這四十八小時的行蹤絕口不提。線索只有兩條:書房裡留下的『人生五十』四個大字,以及東京歌舞伎町的傳單──難道背後真有一個更大的醜聞?


這份半自白,由負責偵訊的警部志木和正開始,檢察官佐瀨銛男接手,扯出了檢警的正面衝突再利益交換(雖然均和當事人無關,他們最關心的是真相,甚至不是為了伸張正義、讓兇手認罪,只是為了瞭解他的痛苦、他沉痛的秘密和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遭陷於職業道德和銷售量兩難困境的記者中尾洋平報導,然後被失意的律師植村學用作敗部復活(或者只是更卑微地,拾回自己的價值?)的手段,由同樣照顧患阿茲海默症父親的陪席檢察官審判(法律到底包不包含道德判斷呢?),最後到了獄官古賀誠司手上,一切仍然是謎。


這趟敘事觀點之旅意味深長,每一個男人都陷在自己的人生困境裡,對於梶聰一郎的處境有種幾乎是潛意識的理解和同情。是追求真相還是尊重他最後的秘密?為何他們會震懾於他清明的表情和眼神呢?為什麼對『人生五十』四字,他們也不禁去思索和慨歎呢?尤其是檢察官追問的:「你是為誰而活著?」真是令人痛心的大哉問。


「為了什麼而活下去」是這個案子的推理核心。梶聰一郎已經一無所有:愛子數年前死於急性骨髓性白血症,妻子也因受不了老年癡呆症的折磨而請求他殺了自己。如此絕望的人生,他如何活得下去?!


關鍵的確是在『人生五十』裡。原來在五十一歲登記被取消的時候,他可以再有一次捐贈骨髓的機會。自首前他去歌舞伎町,為的是看看當年接受他的骨髓捐贈,現在健康、勤奮地工作著的年輕人。因為這個『孩子』,他決定『丟人現眼地活著吧!就讓身體和心分開地活著吧!因為這副軀體還有價值,它可以把生命輸給別人。』


怎麼會這麼美?!就在我對案情膠著接近不耐時,冷不防就被如此真相淹沒。直到寫作的現在我仍內心澎湃、激動不已,原來人是可以單純地為陌生人、為其他人類而活著!人與人之間的命運相繫(與卜洛克的小城似乎是同一個命題)如此繁複動人──志木能找到真相,是因為他六十歲上司的孫女因有了合適的捐贈者而治癒白血症,他卻慨歎:『可惜我幫不上忙,要是再年輕個十歲,我就能把這份恩情回報他人。』


我感覺到的是(雖然聽來俗氣但其實至為感人的)人間的大愛,原來我們並不孤獨。梶守護著池上一志,不願讓他知道自己的捐贈者是殺人犯,而其他人則守護著梶,也許是因為他們了解生命的沉重吧!於是在這裡,那句一度讓我驚慌失措的「你是為誰而活著?」有了一個溫柔的、撫慰的解答。


從老年癡呆症這個熟齡社會的重要議題開始,以陌生人、跨世代之間相互扶持的溫暖結束,橫山秀夫徹底地打動了我。太過癮了!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22:18回應(0)引用(0)日系

October 7,2006

東野圭吾,超 殺人事件 (短篇小說集)

一向驚悚冷血得教我頭皮發麻的東野圭吾,居然也走搞笑(簡直已經到了惡搞的地步)路線,著實嚇了我一大跳,還笑得顏面神經差點失調。這次的脫稿演出,全部緊扣「超」(excessive)字,書末解說凌霄所言甚是,東野圭吾使用的技巧正是「推向極限」,每一個idea在不斷向荒謬處延伸而達到笑點(像沸點那樣)。副標題「推理作家的苦惱」更直接拿創作者開刀,大爆他們的料,要描寫他們山窮水盡(可不是「時窮節乃現」)的尊容。當推理小說變成量產製造業,精緻的手工文字技藝不再被尊重,種種危機/困境/荒謬就出現了。


第一棘手的是靈感。"魔風館殺人事件"便以原稿方式呈現一個對自己筆下案子全無頭緒的作家的苦惱,最後甚至乾脆暴斃(殉作品?)以求解脫。這裡面不能說沒有一種警世意味的,小說家一味求案情新奇詭異,卻沒有合理的解決方案,只好被自己親手寫下的故事逼死了。這一篇也呈現了作為大眾文學寫手的推理小說家們「截稿」的恐怖壓力,這也許和要寫出經典的那種壓力截然不同,但人急起來可就什麼都不顧了。"超猜兇手小說殺人事件"便是更極端的例子,這個沒有天份的小說家用來解決人生困境(死去的太太為他寫的故事居然沒有解答)的「靈感」竟為他召來死神。他萬萬沒想到,一切固然如他自己計畫、卻也如他太太寫下的劇情一般順利發展:在邀請編輯來破解謎題找出兇手的同時,他自己也坐穩了「死者」的身分,那句『別忘了暢銷作家跟神一樣偉大』正是自己在死亡證明書上的簽名。一個自以為是大師的笨讀者/偽作家被狠狠地調侃了。這一篇我特別喜歡是因為「作中作、計中計」(也是呼應凌霄的評語)的設計非常巧妙,共有三層故事,而且忽然出現的「問題篇 完」令人驚奇,虛實之間竟有無窮的敘事可能(破案的編輯不也直指這篇玩的是敘事詭計嗎?)


"超預告殺人事件"則驚悚地讓真實世界的兇手成為推理小說家的靈感提供者跟脅迫者,但這個故事的懸疑不在於兇手的伎倆(東野圭吾毫不保留地明示這一點)或身分(他根本懶得提這點),而是在這個小牌作家能否逃過這一劫,既讓作品大賣又能搞定真兇。Well,可惜他的洞見不夠遠,沒有識破在最初時自己就已經被設定為代罪羔羊了。


這三個短篇讓我深深感慨「靈感」真是要命的東西啊──你要它來時它常不甩你,你要它走時它卻又陰魂不散、、、


作家的第二個煩惱是生計問題,必須為五斗米折腰,所以就有了像"超稅金對策殺人事件"這篇害我笑得東倒西歪的佳作!原本我還以為那個會計師朋友是有陰謀的呢,誰知原來這個誇大的要求是為了成全最後那篇像購物清單般的『曠世鉅作』!於是冰天雪地的旭川變成了燥熱煩悶的夏威夷,艱苦卓絕、帶著曖昧情愫的破案之旅變成了呼朋引伴、簡直像躁鬱症發作的血拼之旅。最好笑的是:

『靜香脫下大衣,劈啪一聲撕開,丟在路上。


「為什麼她非得撕開大衣不可呢?」我問身旁的濱崎,是他要我寫出這種場景的。


「你可以聲稱,為了描寫這個場景而實際撕裂了一件女用大衣,這麼一來就可以將購買大衣的費用以實驗材料費的名目列入工作經費。只是當稽查員來府上調查的時候,你們得把那件大衣藏好。」


「那我的西裝也用這個方法處理,就能列入經費啦。」


「嗯。可是衣服一撕再撕,未免太了無新意了。」


「我知道啦。」我開始敲打鍵盤。


芳賀看著她的舉動,也想脫衣服了。他脫下亞曼尼西裝,取下領帶,脫掉襯衫,接著以打火機點火,將那些衣服燒掉、、、』


簡直胡鬧到不行。一個突然成名的推理作家無福消受突然增加的財富,只能為減稅親手毀掉自己的傑作,真是可笑復可悲啊!"超長篇小說殺人事件"玩的也是同樣的idea,責任編輯像啦啦隊一樣不斷鼓舞、鞭策小說家把作品灌水稀釋到兩倍甚至三倍的分量,最後甚至在小說裡以大量資訊陳述充篇幅,然後還引發了出版商的割喉戰:『葛原萬太郎 世界最重的棒球推理小說誕生! 要人命的七點八公斤!』真的是好笑的要人命啊!


不過這裡東野圭吾也開了讀者玩笑:『最近的讀者都習慣了冗長的小說,就算內容寫得有點拖泥帶水,他們也會耐著性子讀。比起這個,讀者更在意售價與作品份量,如果同樣是花兩千圓買書,他們當然會認為買厚一點的作品比較划算。』喂,我的確是很愛長篇,因為較長的篇幅允許更多的細節、更完整的佈局、更深刻的人物刻畫 (也更容易消磨時間),就被這樣消遣啊?!但誰能抗拒一本很厚又便宜的書?這正是大家都愛逛大賣場的原因啊!


還有一篇消遣讀者和類型小說的是"超理科殺人事件",想不到自己耐著性子讀到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跳過不讀那些複雜難解(也是用來灌水)的科學知識,正覺得有點內疚,才赫然發現自己跟主角一樣被歸類(其實是譏笑)為「假理科人」,真是氣人!副標題「對本小說敏感者請跳過」更是完全不給面子的discouraging!但把理科小說歸為會引人發病的過敏原之ㄧ,幽默不在話下。


"超高齡化社會殺人事件"和"超讀書機器殺人事件"則狂想式地處理了人口老化和閱讀人減少這兩大隱憂,雖然我也笑得很厲害,但總有那麼一點無奈。新世代不再唸書,於是出版界面臨了作者年近九十、編輯七十、讀者平均年齡七十六歲的場面;大家都有老年癡呆,誰也記不得上一部作品、分不清和最新作品有何不同。不會吧?難道這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大同世界?!


我也很欣慰那部「自動書評撰寫機」和姐妹品「自動書評撰寫機殺手」還沒有被發明。如果創作可以如此量產、如此制式化,那我真的要笑出淚來。唉,把這篇放在全書最末很有一種樂極生悲的味道。


『公司認為現在幾乎沒有真正喜歡讀書的人了。當今世上根本沒有人有閒工夫好整以暇地看書,會到書店的只有那些不讀書便覺得有罪惡感的人、受到過去愛讀書的習慣束縛的人、與想讓自己看起來有點文學氣質的人。他們要的只是讀了多少書的業績罷了。』


太可怕了!人間地獄不過如此。(居然用沉痛的口氣結束搞笑的推理心得。)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18:28回應(4)引用(0)日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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