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0,2006

宮部美幸,無止境的殺人 (長篇小說)

首先是獨特的視角:


「主人拿起外套,穿上袖子,想起一陣沙沙聲,我稍稍晃了一下,便理所當然地安坐在主人的胸膛。


這裡是我的老位置,比我更接近主人心臟的只有主人的警察手冊;我從未與他有什麼交誼。他比我年長許多,總是很忙,或是裝做很忙的樣子;出於職業的關係,喜好沉默。」


原來第一章的標題「刑警的錢包」交代的正是敘事者的身分。這個開場清新討喜,童話般的天真口吻說出的卻是血腥殘酷的謀殺案件。連續殺人案件由案情相關人物的錢包接力說出,有了另一種敘事的自由。


當然,「錢包」的象徵意味很濃:它反映一個人的經濟狀況(「我從來沒有被主人養胖過。」──刑警的錢包)、品味(「他們說我沒品,可是那不是我的責任吧!」──勒索者的錢包)、心事重重(「現在我懷裡有四千圓多一點,等於主人兩個月份的零用錢全部原封不動地放在裡面。」──少年的錢包)、對自己許下的承諾(「(他)將早苗留下來的耳環放在我懷裡的小口袋。/它由我保管了。我的偵探-/早苗的偵探。」──偵探的錢包),和不可告人、或者說是必須自己品嚐的秘密(「我恐怕也是全世界最危險的錢包-揣著危險物證的錢包。」──兇手的錢包)。作為主人的貼身物品,它們是主人意志的延伸,因此客觀敘述之外,仍不免有自己的鍾情。


除了在採用第一人稱敘事但敘事者卻全然是旁觀者兩者之間有種奇妙的平衡之外,錢包作為觀察者本身即有其視角的限制:當他們被收起、被遺落時,所報導出的情節便是局部的、臆測的;宮部美幸卻將這種限制化為懸疑、驚奇與動人的劇情轉折,例如最精采的便是(與主要案情無關的)死者的錢包裏藏著的、一直要到他女友杏子認罪時才拿出的一枚護身(準確的說是「胎」)符;藏在少年錢包裏的名片更是塚田和彥和森元法子是共犯身分的証明。另外,刑警的錢包裏藏著溫馨的秘密,也是它自己之前不知道的:「收在我的夾層裡,像厚紙般的東西,原來是張照片。」


再來是宮部美幸的強項,如同當初教我驚豔的火車一樣,一個案件牽動著許多平凡、看似不相干的人:隨著人物接連出場,不只是當事人、間接相關者(少年、目擊者、證人)乃至幾乎無關係的人物(老友、杏子與其男友),他們的歷史、生命轉折、困境、脆弱和苦衷,在我們面前一一展開。聽宮部美幸娓娓道來,這些人物牽動著我們的心。


案件豈止牽涉了當事人,它也擾亂了其他人原本的生命歷程。我覺得處理得最好的便是「死者的錢包」一段:原本以為杏子的發現(他車禍喪生的男友是塚田的舊識)提供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新線索,然而她異常的言行(儘管有她平日的神經質做擋箭牌)卻暗示著一個更重大、更駭人的真相。這女孩其實不是存心嫁禍,而是受的打擊太大,沒辦法坦然面對自己犯罪的現實。在這裡我看見一個無意識的、可憐的犯罪者,一個因為太脆弱而犯罪的人,正與另一組冷血的犯罪者做對照。「證人的錢包」一段也交代動人的轉折:女孩一直要到自己在結婚當天被挾持,好不容易才逃脫(也是用止痛藥讓駕駛喝下,看來這也是「居家旅行殺人滅口必備良藥」),在未來的公婆前仍百口莫辯時,才因同理心鼓起勇氣證實塚田的不在場證明──只可惜她也是被設計的。我覺得處理得比較不自然的「老友的錢包」則以偷竊引起老師注意的學生來對照塚田從小就有的控制慾,給一直深信塚田清白的老友當頭棒喝,也讓我們看見犯罪者幼時種下的因。


不過,以追逐「成名」為動機並牽扯出另一個共犯,也是真正動手殺人的人,是我比較難接受的地方。雖然之前已經用取走死者身上物品作為紀念品來暗示兇手另有其人且並非常人,我仍難以相信三木一也這樣的人會放棄獨行俠的樂趣而聽命於人。刻意為之的媒體炒作、未審先判也讓我不舒服──也許我只是固執地不肯相信這是合理的,雖然台灣的媒體也有這種把嫌疑犯當明星捧的本事;也許是我太天真,寧願相信就算媒體病態至此,也不願承認有人可以逆向操作,直接以操控媒體為行動目標。當然宮部美幸仍成功地塑造了這最終的犯人,令人心酸心疼又心寒的社會邊緣人三木一也,同時也直指日本(台灣何嘗不是?!)社會一切以文憑、學歷、證件等制式標準來衡量的世俗價值何其冷血。扭曲的人性是來自於扭曲的制度和價值觀。


三個想出人頭地的人聯手犯案想愚弄世人,欲破案也只有利用其弱點,用得意洋洋的假犯人來引誘三木出面。但我不禁想:要是他再聰明一點、再沉得住氣一點呢?又或者,他如果一直沒有和人合作呢?(我始終難以接受這點啊!) 但宮部美幸畢竟給了一個光明而溫馨的結尾,那些錢包也得以回到自己的崗位 (除了那個俗氣的、原屬於勒索者的錢包)。


這本小說附的宮部美幸訪談是另一個叫我驚奇的地方。她真的像個小女生一般,過著單純而封閉的生活:喜歡打電動、不敢坐飛機(也因此從未出過國)、作恐怖小說評審時自己卻怕得睡不著覺,完全忘了自己也寫恐怖小說、喜歡為別人速記──最後兩點說明了她是一個多麼沒有架子的作家和多麼謙和的讀者!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21:28回應(2)引用(0)日系

September 24,2006

松本清張,黑革記事本 (日劇)

擺脫了愛情革命裡那個三心二意、沒有個性、只隨著劇情而起舞的花瓶角色,米倉涼子的銀座媽媽桑野氣十足(之前我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嗓音低沉沙啞)、帶勁多了。只是當其他角色盯著她瞧,讚說「真是個美人胚子」時,我還是忍不住頭上出現三個問號。她的臉在螢幕上腫得好厲害,沒有我心中理想的『致命的吸引力』,我私心還是會把這樣精采的、張牙舞爪的角色留給大姊頭江角真紀子的。


而這樣的狠角色居然是社會派大師松本清張的創作!可惜台灣沒有黑色筆記本的中譯本,不然我就可以好好比較一下。透過這齣日劇,我感覺原著比較像是犯罪小說而不是推理小說,當然大師最擅長的社會議題部分並沒有缺席──虛假帳戶、銀行貪瀆,以及黑錢、黑市交易背後的官商勾結都環環相扣,雪球一般地越滾越大。一個小女子與這麼一個龐大的體系對抗,並不是基於正義感或上進心,純粹只是不甘心罷了,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如此庸庸碌碌,不甘心每天經手的大筆鈔票終究不屬於自己。所以她大膽盜領這些虛假帳戶一億兩千萬(整部戲裡都沒有一副「這是筆大錢」的調調),在銀座開始自己「真正的」人生,只為自己而活、不受制於任何人──尤其是男人,的人生!


我也因此看得熱血沸騰!這個「壞」女人單槍匹馬(偶而與其他女人同謀)詐騙、勒索、玩弄男人,就是不肯出賣自己的身體和感情。尤其有了對照組,典型的平庸酒家女、靠著男人出錢而自己提供性服務的波子,這樣的豪氣更顯得鏗鏘有力。即使已經失去一切,連性命都已受到威脅,她仍不甘就範,不是因為她純情,而是因為、、、well,那奇異的自尊心。


這樣的女人怎能不讓我拍手叫好?!


當然,她也有動搖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便以封口為由與安島發生關係,其實是因為情不自禁被對方和自己相近的氣息所吸引吧。兩人是危險而美麗的組合,他也是這個黑吃黑的世界裡唯一一個對她真心的人,他甚至試圖帶她走,雖然沒有成功,仍被龐大的組織逼著就範,但他仍給她帶來了轉機,因為新的物證使她反敗為勝、東山再起。


她也拿了這男人的錢,像一個普通女人拿養她的男人的錢。她變了,重新回到Rodan,取回一切,再與第一次得到Rodan,她喜不自勝地在地上翻滾的情景相比,卻是無限蒼涼。她知道自己與別人再也沒有什麼不同。多麼世故!這結尾讓我想起了傾城之戀,它的確是個happy ending,但令人悵然,因為元子/流蘇那不顧一切的充沛生命力累了,原本有些天真的世故變成了真正的世故。


不過路邊買的翻版VCD剪接不良,我不知波子去警局揭發元子是不是有成功,反正黑色筆記本早就被偷了,而且其他牽扯在內的人也絕不願事情曝光。但我不懂為什麼有個畫面是元子跑給警察追,也許是為了製造懸疑、產生一個開放式的結尾,順便呼應開場吧?


對了,開場。這部戲拍得最好的便是開場,先是原口元子平凡地、乏味地坐在櫃檯點錢,與客戶、同事交換簡單的隻字片語,然後支店長和專務躲在小房間裡密商著什麼,專務說要立刻去處理,元子正起身要去用餐,兩人眼神交接,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就開始了!我寫不出鏡頭裡那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米倉涼子眼裡的不安與狂野,尤其是當她停在緊急煞車的安島(仲村徹)面前,兩人電光石火的交會。誰能不因此而愛上這女子呢?


PS 糟,我發現嚴格來說這不是推理作品ㄟ,請看在松本清張的面子上原諒我吧。

Posted by chinglan128 at 21:28回應(3)引用(0)日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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