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12

宮部美幸,火車 (1992)

『冒著火的車子,用來載生前做過惡事的亡靈前往地獄。』

當年(2005年)第一次看《殺人信用卡》(這麼爛的譯名怎麼我還會有興趣借回家看?!)時就已經吃過一次虧:明明想睡前隨便讀一下(那樣的書名自然不會讓人有太高的期待),誰知道整個人像著了魔一樣欲罷不能,越讀越有精神,結果徹夜未眠一路讀到最後一句話,天已濛濛亮起,我也久久無法自已,儘管疲累卻難以入眠。

有了這個教訓,這次我是早上打開來看的,想說放年假橫豎整天沒事可以悠哉看完,誰知中間有許多讓人分心的活動,等我終於靜下心來好好讀時,天又黑了,而我居然又跟七年前一樣,停也停不下來,又一路讀到凌晨,公雞都在啼了,到了最後一句,我屏息許久才緩緩嘆了一口氣。然後,在微明的天色下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太可怕了,宮部美幸勾魂奪魄的力量,還有這部小說一氣呵成的完美結構與劇情,讓我背脊一陣寒意上來,眼眶卻泛著淚。拼圖的最後一片是在倒數第二章才放上去,女主角新城喬子在倒數第三頁才登場。我已經隨著本間俊介一路追索了近五百頁,我忘了呼吸也不怕疲憊,和本間一樣,『腦海裡浮現的都是疑問,卻沒有任何怒氣』,我只想聽新城喬子親口說出自己的故事。

本間俊介是因公受傷在休養中的刑警,妻子死於車禍,獨立扶養十歲的孩子小智,並不淒涼,身邊有很好的友人幫忙。太太那邊的遠房外甥栗坂和也一日忽然登門,請他幫忙尋找失蹤的未婚妻關根彰子,他懷疑是因為之前幫她申辦信用卡時,意外查出她曾積欠卡債而申請破產被銀行列入黑名單,前事揭發她憤而出走。但本間卻察覺有更根本的蹊蹺:為什麼彰子似乎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破產過,而且消失得那樣決絕?

他開始從破產申請、戶籍謄本查起,第一個驚人的發現是,照片裡那個美麗動人、楚楚可憐的女子竟不是兩年前的關根彰子!她是誰?真正的彰子呢?她在消失前一個月母親才發生墜樓意外,是巧合嗎?這個發現讓原案主栗坂和也翻臉不認,本間卻不願停止追查。失蹤的這名女子有可能是殺人兇手,取代了另一個人活著。為什麼毫不眷戀地丟下自己原來的生活?她又是如何知道彰子的私人資訊唯獨不知她曾經申請破產?

一個謎底引出另一個謎題,一個疑點延伸出另一個疑點,本間抽絲剝繭、鍥而不捨地循線追查(這些奔波似乎比物理治療對他的傷勢復原更為有效),新的人物帶出新的線索(例如彰子青梅竹馬的好友阿保正便坦承他曾懷疑是彰子親手推母親下樓害死她),搜尋的範圍與團隊也跟著不斷擴大,連我們這些旁觀者也越陷越深。終於,一張樣品屋的照片帶本間找到了「她」的身分-她曾在專賣女性內衣的郵購公司工作過,她是新城喬子。

她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其餘的過去神祕不為人知。本間找到她的前夫,挖掘出一個讓人心碎的故事:因為房貸欠繳慘遭地下錢莊與黑道逼債的一家人,漏夜逃離家鄉,從此離散,父親打零工躲債度日生死未卜、母親被黑道抓住逼迫賣淫貧病交迫而死,活下來的女兒只渴望擁有平凡的生活,誰知新婚後一入籍債主便循線追來,要她償還不屬於她的債務。

有一段她前夫倉田康司說到他倆努力在公報中尋找疑似她父親之人的死訊,好申請放棄繼承,本間聽著揣想著喬子的心情。『「喬子心裡一邊喊著『快死吧,乾脆死了吧,爸爸』一邊翻閱著公報。那是他自己的父親呀…」…接著,喬子停下翻頁的手,猛然抬起頭,從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新婚丈夫眼中,喬子看見了。…她明白丈夫已經離她而去,此時無聲勝有聲…她先生再也不會跟她在桌子下四足相碰,也不會起身來到她的身旁。』(這翻譯實在挺拗口喔?)

她只有逃。離婚、離開傷心地,但她仍逃不出那漫天開價的債務之網。她的好友須藤薰告訴本間,她被賣為妓,過著地獄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但天地之大卻已無她容身之處。本間想,就是在那時,她毅然決然、孤注一擲地要成為另一個人活下來吧。她孑然一身,她也只能孑然一身。

善用自身美貌嬌柔的優勢,她物色也成功地接近並取代對象,如果不是關根彰子也是個曾被債務所逼的苦命人的話,她甚至可以以她的身分嫁給一個也許有點獨善其身、但在世俗眼裡頗為上進的年輕人,安穩地過日子。而今東窗事發,她只有再逃。

再成為另一個人。

從追查失蹤人口開始到追查殺人兇手,最後是迫在眉睫的阻止她再犯案了。最後幾章峰迴路轉、機關巧妙,原來只要盜出紙本就可以解決沒有密碼便無法進入電腦讀取客戶資料的困難,而喬子神秘的長達九天的一場病假,起因其實是燙傷-原來當時她想取代的對象另有其人,名叫木村小末,但縱火沒有成功地讓小末成為「天涯孤女」,她的姐姐「只」成為植物人,反倒是彰子的媽媽意外跌死了(她也有可能是想一了百了地放任自己喝醉酒還走那麼陡的樓梯…好讓人唏噓),讓她絕處逢生,明快地改變計畫。而現在,姊姊已經過世的木村小末再度成為新城喬子的「第一志願」。當本間終於找到小末,她們已約好要見面了。

在約好的咖啡廳裡,新城喬子終於登場,小說卻戛然而止。小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阿保正將他的手放在新城喬子的肩膀上。』輕如鴻毛,重如泰山。讓人屏住呼吸,良久,我才緩緩吐氣,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居然如此詳細交代劇情,太不像我了。我一向重視的是手法(寫作的、犯案的、推理的),但這個故事太震懾、太disturbing、太haunting了,非得重新敘述一遍,重新深入這個女人,才能對那最後一個句子稍稍釋懷。

她的孤獨令人難忘,雖然她看來甜美嬌弱。她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跡,不肯眷戀、沒有牽絆;隨處可以fit in,隨時可以逃跑。但她仍無所遁逃於天地之間。本間想告訴她:『你除了是新城喬子外,再也不會是其他人。』

本間也不是那種緊咬不放、賣弄聰明的偵探,她關心彰子和喬子如同熟人。

『正因為新城喬子是孤獨的、只有她一個人,所以才能成功地取代別人的身分吧。就算只有一個,一個能理解她被追逃的立場,願意伸出援手的男人在她身旁的話,就應該不會捨棄「新城喬子」的名字吧。會考慮在協力者的幫助下,以新城喬子的身分繼續逃亡下去吧。所謂名字,是被人承認、呼叫而有存在意義的標記。只要身邊有人理解新城喬子,愛她,無法跟她分離的話,她就絕對不會像丟掉一個爆破的輪胎一樣將「新城喬子」的名字給放棄吧。
因為那個名字帶有愛意。』

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後來我們理解到,她生命中的男人不是不愛她,而是實在也無能為力。但一再重複的被拋棄終於讓喬子也放棄自己了。

宮部美幸的溫柔是對每‧一‧個登場人物的細心周到。她給他們名姓、血肉、背景、個性,還有屬於自己的小確幸與小煩惱。不論案情再揪心她都願意停下來,耐煩地、溫柔地進入每一個人物、探究他們的生命境況-小智失去媽媽之後便一直也擔心失去爸爸的心情、溝口律師為走投無路的債務人奔走呼籲的心情、井坂(本間的鄰居、家務工兼好友)夫婦一路扶持走來的心情、阿保正的妻子郁美支持丈夫追蹤青梅竹馬「小彰」下落的複雜心情(『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肯定是張開眼睛在生活著。』)、新城喬子的三任情人-前夫倉田、情人片瀨、未婚夫栗坂不同程度的內疚心情,連只是在轉述中出現的關西腔物理治療師都生動得不得了,我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做為一個跑龍套的人物出現在宮部美幸的小說裡,很好奇自己會如何被她「一筆入魂」地描寫。

最後是彰子自己的心情:『我只不過是希望變得幸福。』以為更好的物質條件可以讓自己更接近理想美好的生活,她甚至並不鋪張浪費,只是刷卡、預借現金如此容易,小額的消費竟也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難以收拾。小說藉溝口律師之口提醒本間和讀者,『無差別的過度授信與過高的利率和手續費』使信用卡使用者掉入陷阱而不自覺,「信用」本來就是虛空的東西,債務卻是真的,老實的人『不會逃跑也不會欠著不還,一心只想著趕快還債,就這樣陷入深淵萬劫不復』,而位在金字塔頂端的金融業者卻可永遠安穩(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終於也輪到他們用光自己的信用了,但又有什麼好欣慰的)。彰子沒有喬子那樣明艷動人或有著堅毅的個性,但仍『具有讓人關心的特質』-她是個鄰家女孩,人生不小心走錯一步的鄰家女孩。申請破產後她必須面對閒言閒語,但仍重振自己,用錢用得小心,也有計畫漸漸脫離酒店的生活,甚至打算用母親身故的保險金為父母買塊墓地安葬。也許她本來能找回幸福。

到底怎樣才能幸福?彰子在物質世界迷失破產之後才明白,自己只是買了幸福的假象,那不是腳踏實地的生活,原來自己並不需要這麼多東西。喬子則是什麼都沒有,卻破釜沉舟、不計代價地要在「假象」中活下去,對她而言,幸福是不要再被任何人認出來、不要再被找到。但她戰戰兢兢地生活著,她的公寓像間可以隨時抽離、隨時讓新房客入住的樣品屋,她完全地抹去了自己(所以她才那樣的愛收拾)。她是唯一一個完全沒有為自己發聲、但也被揣摩得最多的角色,連她犯案的細節都因此而無法得到明確的交代,我們都只能猜測,既心疼又害怕,她同時是個會讓人掛念的親切同事、室友,但也是個殺人分屍的兇手。這時套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老話反而有種淒涼的感覺。

宮部美幸的底蘊是濃濃的人情味、溫柔敦厚的家常氛圍(本間身邊一群集思廣益的友人為代表),但她不閃躲地處理『日本宛如太平盛世當前社會底下流漾的不安和隨時可能爆發的暴戾』(沒錯,這是唐諾的話!)她坦然地揭露許多殘酷的黑暗的事(比如小智心愛的小狗遭到鄰居男孩發洩式的殺害)卻不灑狗血(本間和朋友們也只是冷靜地解釋那男孩不平的心理,並溫柔地陪小智埋葬小狗的項圈)也不執行「詩的正義」(poetic justice,理想的善惡果報),即使分屍的部分也只是淡淡帶過,雖然彰子的頭部到底被埋在哪裡會是(法庭上的)破案關鍵。〔不過我承認,深夜讀這部分心裡還是會毛毛的,可能之前章詒和的《劉氏女楊氏女》留下太深的陰影-那個將丈夫狠心殺害做成醃肉,還被幼子目睹的驚世奇案,讀過的人應該都永世難忘吧?!這是一個極精彩的真實故事,但我不知有沒有勇氣再看一遍,更別提為它寫一篇心得了。〕而即使在篇首宛如破題的『冒著火的車子,用來載生前做過惡事的亡靈前往地獄。』看來怵目驚心,小說中「火車」意象的發展卻是帶著悲憫的-『火車今日過我門,哀憐欲往何處去。』(《拾玉集》)

『迎面駛來的火車--
說不定是命運之車。關根彰子要下車,而且她已經下過一次車了。
但是現在想要取代她的女性,不知道這情形卻想要叫住火車。
她在哪裡?本間對著遠方的黑夜,心中問著:她人在哪裡?
還有,她是誰?』

他是希望她們都能下車的。對受害者和加害者,都是不忍的。

另一個火車的意象也讓我印象深刻。這裡的火車比較接近我們日常生活裡的那種火車:

『安穩行進在軌道上的火車慢慢地、慢慢地開上危險的坡道,而一個小小的轉轍器正誘導它往前面即將腐爛的木橋上開去,橋下是懸崖峭壁。轉轍器無聲無息地運作,改變了火車的軌道路線…
背負債務的本人大概也意識不到改變自己的轉轍器是什麼?在哪裡吧?』

這個驚險的畫面用來象徵債務人的處境,讓人心寒。「火車」的命名點出了走錯了一步便回不去的人生,在加快向前衝的過程中急於脫身的困窘與desperation。同時,這列加速前進的火車也是宮部美幸的寫作手法,駕駛是本間俊介,目的地是新城橋子,我們在車上心無旁騖地向前行,一心一意只關心她是誰她在哪裡。宮部美幸不需要隱藏什麼只有本間知道而我們不察的線索,她的懸疑是人心的懸疑,不但好看而且耐看。

所以唐諾在序裡說:『事實上,樸素也會是好看的,尤其是它的內容撐得住時。』

謹以此篇向樸實無華卻深刻動人的宮部美幸致敬。


PS 當年年輕時,這本小說讓我大感驚悚的是發現原來一個人可以輕易地被另一個人取代,悄無痕跡。我只能欣慰自己雖然家人和朋友數稀少,但因平日行事不低調,做的又是需要「拋頭露面」的工作,應該不會被盯上吧。去年在唐諾《世間的名字》〈主播〉一篇讀到:『所謂的專業技藝,指的並不僅僅是某種求生維生的無可奈何技術而已,這是人在世界上一個踏實的位置,是你得以持續看待世界理解世界的一個基本視角…這也是你跟世界綿密的、具體的相處所在,你跟世界的關係是雙向的往復的,在你自身的進展中你能發現世界的進展,這極可能是人生活中所能發生最好的事。』我在課堂上朗讀這段跟學生分享,希望他們將來也都能找到自己「跟世界綿密的、具體的相處所在」,我尤其喜歡「你跟世界的關係是雙向的往復的」一詞,這個「世界」不是只有課堂上和我一來一往一唱一和的學生,也是透過人生與閱讀經驗的累積,讓我對所教所學、所見所聞的理解與掌握,有了寬度與厚度。比彰子和喬子幸運,我在天地間找到了自己的小小位置,不是靠物質打造,而是靠不間斷的時間累積,我沒有多重要甚至也不是無可取代,but everything is in the right place for me,讓我安心。


※《火車》宮部美幸,張秋明譯,臉譜出版,2004。
※《劉氏女楊氏女》章詒和,時報出版,2011。
※《世間的名字》唐諾,印刻出版,2011。

chinglan128發表於 樂多15:51回應(0)引用(0)日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