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e Walking 安 遊 走

這個沒來的颱風
又讓我
眼睜睜看著我家阿爸
感受
菜金菜土
的無奈

中秋節那晚
我回到雲林莿桐老家
老爸的房間
堆了50箱的大黃瓜(我們台語叫"刺瓜仔"、紙箱上寫的是"胡瓜")
這兩天他睡在客廳木地板上
因為我回來(客廳是我的臥房)
所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房間
把箱子往上疊
騰出一塊
自己睡

我買了兩罐啤酒
跟老爸乾杯
"中秋節快樂"
"祝你大賣"
"每箱五百塊！"

在我回來之前
老爸的大黃瓜每箱收購價是
八十塊！

這個心酸的價格
讓我家老爸垂頭喪氣
因為
這會讓他慘賠
你知道嗎？
一個紙箱要用12塊錢現金去買
所以
這一箱的大黃瓜
只剩賣得68塊錢

20
公斤

每公斤是
三塊多

我問阿爸一箱可以放幾條？
他說
三十條左右吧...

我再算
每條
是
2塊錢

上個月我回來的時候
老爸交代我要帶相機
因為
他正得意著
他的大黃瓜種得好
長得模樣之好
值得拍照留念！

那天
他掀起自己蓋的網室的網門
讓我和我朋友進去
說起他養了蜜蜂授粉
帶我們看成長中的瓜條
說這些是他現在的"寶寶"
他向我的朋友展示時
眼神裡仍充滿希望

他正期待著
這次又肥又美的瓜兒們
能賣得好價錢
要把我的房間(客廳)
屋頂漏水的問題修理好
角落凹陷的木地板
補好

但
事與願違
已經是常有的事
中秋的前一周
老媽原本答應要回去幫忙採
如果好價的話
結果傳來一箱只剩80元
老媽決定不回去了
不划算

低價的挫折
挫了老爸信心
他揚言只能去死死了
於是老媽還是回老家去
陪陪他
做點好吃的菜
安慰他

好價的時候
七八百
五六百

如果遇到颱風過後奇貨可居
一千、一千二
也是有的

所以
老爸一直以來心裡最期待的
竟然是
颱風

只要拼得過颱風肆虐
大家都受災沒貨
只有他有時
他就發了

多可怕的念頭
但
做著這樣的夢的農人我爸
你不能怪他

他不是壞心的人
怎會演變成期待颱風來
若不是太多次自己悉心照料的作物
被賤價對待
他不會想跟颱風拼了

結果
颱風真的出現了
在南邊的海上好像要來的樣子
全台戒備著

盤商來說
再施肥吧！
原本老爸已經要放棄不收了
為了這個颱風
他又再花錢買了肥料
下

讓瓜再結
再收
再裝入箱
但
還不能賣
要等颱風！

中秋前後幾天
颱風就是這樣耗著
老爸說
氣象局每天報的都不一樣
要來
不來
老爸的一顆心也懸著

新聞報著菜價已經有點漲
於是
這晚我對他說
一箱搞不好會賣500塊的時候
他高興了
說
那...之前每箱掉到80所賠的
也許可以平回來了...

父女倆
對話的背景是
黃瓜山
一箱一箱堆成的
你知道為什麼我爸會把他的床讓給黃瓜睡嗎？

因為
這是老家裡面唯一一間有冷氣的房間
老爸
要給黃瓜吹冷氣！

第二天一早
老爸跟阿嬤就去採收了八大簍回來
出門的鐵牛車引擎聲吵醒我一次
回來的鐵牛車聲則讓我整個起床
我知道
要裝箱了

阿嬤負責黏空箱子
老爸分貨
好的放入箱中
醜的小的另設一箱放
特別長的放法不同也在另一箱
漂亮的先留在箱子邊
原來
是要放在
最上面

然後上磅秤

我負責從磅秤上搬運至房間裡
然後封箱

祖父女三人
很快處理完
一共17箱好的
一箱"歹仔"
老爸房間的黃瓜山
已經累積到68箱了！

阿嬤提醒了我三次
"歹仔"那箱的封箱膠帶黏法是不一樣的
一般的箱子是黏直的
"歹仔"要黏橫的，以為標記

阿嬤說
這是這次才有留"歹仔"
之前的次級品根本不可能進得了箱子的！
因為颱風啊~~~

這段時間
外面是下雨的
到底會賣多少錢？
沒有人知道

阿嬤一直問我
颱風在哪裡？
颱風會來嗎？
雨會下幾天？

我說
颱風在台灣南邊的海上打轉
上不來
但會下三天的雨
這是氣象局說的

中午開始
放晴了
老爸又開冷氣給黃瓜吹
阿嬤又再唸
"到時候恐怕冷氣錢都不夠......"

我騎腳踏車去莿桐街上
喝咖啡、用電腦、上網...
看著
太陽出來了
有著不良的預感

當晚我回到台中
夜裏隱約聽見門外風雨大作的樣子
我竊喜
你知道嗎？
我因為風雨竊喜！
我跟我家阿爸一樣的心情
我在期待颱風的來臨
期待菜價上揚
期待給我一箱500的收購價
期待美夢成真

黃瓜
是不能再放房間了
再肥再美
也經不起時間考驗
星期一
是一定要賣的

如果再加上星期一早上可以採個十幾箱
可能一次就要出80箱

中秋夜我第一眼看見黃瓜山的時候
老爸口出豪語說
沒有好價他寧可不賣

但星期一來了
颱風卻沒有如期來
老爸還是要把它們都賣掉
我早上不敢打電話去問
直到下午才找個藉口關心到底賣多少錢

老爸只說
都收走了
但能賣多少錢
販仔也不敢說
大概一百多吧...

"喔！"
我只應得出這一個字
然後馬上轉移話題
提醒他手機要去中華電信的事情....


今天星期三了
台中出了亮晶晶的大太陽
早上經過賣菜小販聽到他喊
"一把十塊喔、一把十塊！"

看到菜販車上有幾條大黃瓜
我沒有勇氣去問
一斤多少錢...


昨天我打電話給阿爸
約他
下禮拜去美濃玩
剛好要去拜訪一個美濃的有機農友
決定帶意志消沉中的阿爸
去走走

要改種有機嗎？
老實說
我沒想那麼遠

老爸想的是種來要賺錢的
老媽希望他種來自己吃就好
我知道
老爸需要的是鬥志
種來自己吃
不是一個專業農夫的使命

美瓜美果
要的是事實上的被肯定
要與別人比評
種來自己吃
那是家庭主婦和老人家的事
他是盛年
還要拼闖一番成績出來

要種
就是要種來賣的
這是  志氣  ！

一個作弄人的颱風
讓他消磨了重要的東西
志氣
也是他對生命的一部份熱忱


你知道嗎
即使是風災來襲把瓜藤吹得七零八落
甚至全毀
也沒有這樣叫人失意
那種時刻
大不了
重來
再種就好
再種就有希望

但
已經收成了豐滿的果實
卻眼睜睜要看著他們被市場嫌棄
這才是最讓心滴血的
不是他不會種、種不好
而是時不我予
這種無奈
這種無能為力
這份失落
讓他覺得快要活不下去

做女兒的
心疼啊~~~~
卻使不上力
只能先帶他出去走走
再討論看看
下一步
怎麼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