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Unfinished Movie Script

千年神木化名古人，
隱居迷霧莊園。
不再受到時空隔閡，
相聚於此同樂。

來這麼多次，還是第一次真正到市區呢。因為這兒大都是辦公大樓，好像沒幾條街可逛。實際走一遭才驚覺給《落日殺神》騙了，摩登建築之外，也保有相當的古典風格，而且經過加州陽光的美化怪迷人的。

現已停用的總站附屬郵局對面是間叫 Phillipe's 的三明治店，聲稱發明了 French Dip Sandwich。Jerry 告訴我的版本是有回老闆不小心把麵包掉進肉汁，趕時間的客人顧不得那麼多照買，結果隔天回來要求同樣的吃法。人們老傾向於用沒頭沒腦的巧合取代別人的用心良苦，牛頓搞不好一輩子都沒在蘋果樹下坐過。

其實蘸了汁的牛肉三明治也說不上特別，花錢主要在感受百年老店的歷史──從牆上的霓虹燈招牌到腳底下的木屑。陳列食物的透明櫥檯前，選個穿著過時的女侍點餐，然後端到長桌和不認識的一塊吃。



當天剛好碰到 Michael Jackson 的追悼會，全餐館的人肅然盯著電視的情景難以揩去。

下午參加瑞秋婚禮的時候，接到士展電話說想逛誠品。我看時間夠洗澡，沒想到還是比約定晚了五分鐘，再一直遲到，我要在腦袋裡加裝計時器 (嚇唬誰啊)！

從忠孝敦化站出來決定先覓食，兩個對東區不熟的人很快陷入看起來都一樣的巷子迷宮。就在我絕望無助的要跪倒之際，手機顯示 Deb 的未接來電，不懂她為什麼總在電影看到一半打給我，這麼不給面子。

我問這一帶有什麼好吃的，她說鼎泰豐那條巷子有，然後給了我一連串指示。根本是對牛彈琴嘛，我跟老媽去吃過一次鼎泰豐，但覺得嚴重過譽便自動忘了地點。我打到桃園是爸接的，他不斷跟我強調阿波羅大廈，除了勾起《菠蘿快遞》的無厘頭笑點沒別的效用，媽也是一再重複218巷。

士展自信地說找得到，我們朝著我們自以為正確的方向移動。我看到忠孝東路上一家星巴克，印象中 Deb 剛剛有提到，於是迫使她跟朋友再按暫停。跟我確認附近有 Esprit 和 Mango 之後，她提供了最關鍵的線索──在明曜百貨後面。這種明顯的地標留到最後實在不可原諒，不過就像士展說的，要憑記憶重建完整的街道難度太高了。

經過星巴克，穿越鼎泰豐人潮，避開仙人掌，在街角的茉莉漢堡停下來。 要是我們肯往前幾步看看，我就不必又浪費一通電話錢，因為左轉第一家 Alley's Cat 的隔壁就是 Deb 推薦的 Toasteria。

狹小的店面呈半開放式，只有兩張侵佔馬路的小桌、六個與廚師對視的吧檯座位，佈置的滿美式的。由店名可知跟吐司有關，查了一下應該是 Panini。其實我覺得吃起來挺像 grilled cheese sandwich，比較特殊的是夾入食材和醬料後，整個三明治會送進機器壓烤，烤出來的吐司表面有格子紋路，口感是大家最愛的外酥內軟。

逛了幾個介紹 Toasteria 的網誌，發現今年比去年調漲了四、五十塊，之前差不多 Subway 的價位還可以接受。另外店裡面非常熱，我必須邊吃邊擦汗才不至於淹沒薯條，難怪很多聰明的人外帶。

吃的時候我又漏接 Deb 打來的電話，原來她是要告訴我她和敘利亞朋友第一次去老闆就招待薯條，如果我說是她們介紹或許會有相同待遇。呃，店員只會免費瞪我一眼吧。

腳尖觸及之時，地面捲起了一陣旋風，登上北極的榮耀獨屬於我。

等等，不是你想得那樣呀……

Ho! Ho! Ho! North Pole 其實是 Fairbanks 附近的小鎮，不但街燈漆成柺杖糖的紅白條紋，路名也散發著濃濃的耶誕味。如果沒笨到像我們執意在 Santa Claus Lane 繞圈子，大膽挺進 St. Nicholas Drive，你會看見佇立的聖誕老人大雕像。

我急於一探究竟，忘了到對街拍攝全景。


聖誕老人趁夏天度假去了，小精靈丟下殘缺的玩具元件，消失蹤影。

我掰不下去啦，Santa Claus House 是間徹徹底底的聖誕商品店，假借聖誕老人的名義騙錢。

倒是面牆吸引了我的目光，貼滿字跡縱橫的信紙，夾帶著孩童初始的願望。小琴阿姨說 Chelsie 以前寄過，而且還收到回信，我覺得由她代筆的成分居多。

曾幾何時，我們不再相信！欠缺期待禮物降臨的興奮之情，聖誕節走樣了。

伴隨成長的，就是一連串的剝奪吧。

Kenai 半島的南端終點 Homer 是個充滿藝術氣息的海港小鎮，從高處俯瞰狀似一口痰，這麼形容或許不夠優雅，卻很寫實。

每回來，都會到 Land's End 吃飯，顧名思義在陸地盡頭。爸毫不考慮叫了四份朝思暮想的生蠔，服務生先跑來說沒了，一下子又告訴我們今天是幸運日，漁船「剛剛」入港，還好美國時間多可以讓她鬧著玩。

我非常委屈吞了一粒，唔，你知道燧人氏發明用火是有原因的。



觀光背後的意圖是要索取魚頭，小玉阿姨塗厚臉皮粉墨登場、找帶釣客出海的領班商談。小嘍囉邊陳列他們的戰利品，邊展露健美的身材。當 148 磅最大尾的比目魚掛上鉤，驚嘆的圍觀者全向前搶鏡頭，舅媽站牠旁邊竟矮了一截。人類的渺小，比較之後才見真章。

用 20 塊錢換 12 個跟我頭一般大的魚頭，滿便宜的吧？問題是外國人不吃魚頭，所以與其丟掉，不如賣給死老中加減賺點工錢。

Fish heads are overrated.

八個多小時的飛程之後，最不期待看見窗外陰雨紛紛。前方銀幕顯示攝氏 11 度，我瞪著腿上的短褲。

阿拉斯加今年雪線特別低，觸角伸及山腰。雖然車開在廣浩景觀的孤路上，有種世界末的淒絕，久了也覺單調，再加上前晚糟糕的睡眠品質，連新買的唱片都沒能維持我的清醒。

就在聽得到與聽不到的拉鋸戰，即將撕裂感官意識之際，我們終於抵達了 Soldotna。



這是爸媽投資的房子，前幾天才售出。買主要求十五號十點整交屋，換句話說，我得以實現荒野生存的美夢，相信活不過三天。

進門，暖氣迎來，樓梯一邊往上、一邊往下。三年前看的舊房子，經小玉阿姨巧手佈置，兼具優雅和溫性，不同爸媽鍾情的昂貴家具、實材，老給人疏離感。

採光做得真好，微傾的天花板，挖出幾個長方形孔洞，白天燈根本不必開。而下層破除了陰暗的傳統印象，利用挑高，沿地平面作窗戶。

令人驚訝的是居然有無線網路和電視。我打開來黑白花花一片，但至少網路是通的，起碼有線上溫布頓賽事，但願畫素夠高，不會像兩個球員賣命揮空拍。

很想念我那隻患了焦慮症的鬥魚。

即將捲入一場華麗的災難。

經營威尼斯人的集團創意不及格，直接按照拉斯維加斯的藍圖複製了一個在澳門。裝潢可想而知是偽文藝復興風格，壁畫更不用說了，最炫的是吊死人不償命的複雜燈飾。

我拖著行李隨舅舅、舅媽，穿過菸味瀰漫的賭場，在三公的牌桌前停下來。觀察局勢好一陣子，舅舅請貌似情侶中的女子讓位，同莊家換了五百元。小舅向來賭運佳，每年春節陪婆婆玩撿分，大家手上的錢必然溜進他口袋。

Hard part's over.

贏了五百元之後，我慫恿舅舅一次把那些錢下了，輸了至少本金還留著。他刻意空了一輪，好似早預見結果，才十足把握地押注五枚藍籌碼。

我的豁達是假象，莊家宣佈攤牌時，我比出資者更緊張。即使伊娃葛林站在旁邊，我瞄都不會瞄一眼，這當然是個謊話。舅舅為增添戲劇效果，亮牌慢得離譜，都快被我望穿了。

吶喊不需要孟克的扭曲，可以是極樂的具體表現。

謹此由衷感謝飯店招待澳門半日遊。

輪我登機的時候，機票不見了。

地勤人員說有撿到一張弄丟的，要我拿護照核對，可惜上面的名字是姓郭。若不是他來攪和，我早就在背包另一層找到，也不必當眾鬧笑話。

坐上飛機，我迫不及待翻開娛樂目錄，預想等下看 Dan in Real Life。搶先觀賞台灣沒上映的電影大概是搭飛機的唯一好處，呃，除非你耳鳴能裝作聽覺模糊的美感。

長榮沒滿足我當偷窺狂的欲望，好萊塢被零星幾部華語、歐洲電影殺得片甲不留。

兩岸真該儘快直航，省去連闖三關的煩勞。以澳門為中轉站夠荒謬，像是雙方講好要握手言和，卻不願伸手接觸，於是成了現行的半吊子。

進珠海，舅舅帶我們吃熟的生蠔。茶種類繁多難抉擇，考慮片刻才選定金銀花加菊花。服務生提著壺把杯子注滿，我遲疑半天，問舅舅、舅媽茶何以澄澈無色。他們告訴我那是沖洗餐具的，當地人的習慣，不論乾淨與否。

餐廳的薄餅太好吃，地瓜餡的剛下肚，我們又叫一籃夾香蕉泥的。舅舅還特別點了鹽酥沙蟲，光聽名字就胃口盡失，但是繼嘗試生魚片之後，我再次突破。牠口感近似小管，多分彈性，外皮炸得香脆。

看到水箱的活體，後悔已經來不及。舅舅只顧說涼話：「就想成是泡膨脹的蚯蚓嘛。」

停靠橋邊，我搖搖晃晃走下車，打了一個偌大的飽嗝。

隔岸的夜景美不勝收，誰需要露西和她的鑽石？

六點不到，就被叫醒，隨便揀了幾樣必需品上路。

我設法咀嚼乾得出奇的吐司，喝家裡打的豆漿協助吞嚥。中間夾的覆盆子蜂蜜醬慢慢在味蕾上化開。我平常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可是每當月亮泛藍光，吃糖會帶我直衝九號雲端。

好久沒搖下車窗。

烏來的山路左拐右轉的，給媽繞起來格外有感覺──不舒服的感覺。許多賣桂竹筍的空攤販，因為時間早還沒開。琳瑯滿目的湯屋指標和招牌，我假裝看不見。

音樂不會沒來由地跳針，我發現自己能單靠耳朵分析路面狀況。



媽把車停在內洞入口，我們背了行囊出發。八點以前不用付門票喲，錙銖必較的人務必早起。步道再平坦不過了，往前走右側是羅好水壩，也作發電廠。我膀胱真的沒什麼力，幸好中途有間公共廁所。它大概是你可以在森林區找到最漂亮的，簡單大方的現代外型，長木條橫鋪在外牆。最重要的是，整潔又光線充足，不是蓋的。

這兒的投資報酬率比貓空的銀河洞高多了，大約二十分鐘瀑布便出現，而且有三層喔。媽說先到上面待會再來，我按一下快門。



上層的平台早已有旅客活動，我興奮地跑近木欄觀賞。媽撕了一角她的吐司、剝成碎屑往扔進池子。沉靜的水面立刻以其為圓點，向外擴散一圈一圈的波紋。原本沒注意到的深色小魚竟相爭奪，媽媽看著看著笑了，打從心底。

瀑布的水花像細雨紛飛，落到臉頰上清涼卻不致淋溼。我坐在面朝瀑布的位子，拿出 Raymond Carver 的短篇小說集，閱讀 "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 一篇。看不出電影 Short Cuts 是改編這些文章，頂多汲取靈感吧。他們合力「揭示平庸背後的光怪陸離」，好喜歡 Robert Altman 序言寫的這句話。



媽站在離我最遠的陰影處，和其他人一齊扭腰擺臀甩手抬腳。這地方由於蘊藏豐富的負離子，她最近常和朋友來吸氣。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對人體有助益，但起碼環境挺不錯的。旁邊頭戴紅兜帽的婦人正在休息，表情安然。我搬出偷拍的絕活，本來想以黑白效果再照幾張，結果從顯示屏幕看見她突然睜開眼睛，嚇得我趕緊把鏡頭對向一棵歪曲的樹。

我讀完那篇，媽也做完運動。她走到我這，說要曬十分鐘太陽。人潮遞增，有的攜幼踏青。吃幾片水梨，我告訴媽該走了。

經過樂水橋，明亮的光線於流水間激盪，虛幻的景象使我想起魔戒的精靈國度。

「『益』群，生日快樂！」士展愉快地說。

看到卡片上的字才發現昨天的簡訊非意外，他把我想得太善良了。人名對我而言本來就不重要，但是兩年多的交情兌換錯字一枚，教我如何不痛心？血流成河呀。

在家東摸西摸，達動物園站已經十一點了。鑒於歷史教訓決定搭公車，不料唯一能帶我們上山的「棕15」遲遲不來。等待的時間很難衡量，三次輪迴轉世後，它終於從遠方駛近。我們欣喜若狂跳上車，司機阿姨問是要去市政府嗎，我否認。她嘲諷：「那要在對面搭喔，不然你要跟我繞一圈。」我敢賭我下車的臉鐵定跟榴槤一樣。

鄉村田園的景象或許稱不上風光明媚，卻足以讓我慶幸此刻沒被關在101八十七樓，臉和手指緊貼冰冷的玻璃牢籠，望著彼岸的自己興嘆。


燈管拗的「小木屋茶坊」閃爍微微紅光，大喇叭正放送老歌 "Me and Mrs. Jones"。我們走進剛才行經時引起我注意的餐廳，受天氣的誘使選了露天座位。周邊的佈置紛繁，想必是刻意營造家的溫馨氣氛。

南瓜飯裡頭的蝦雖然沒有活蹦亂跳，但吃得倒開心，連碎培根夾雜的肥肉都忘了抱怨。套句卡片的文字：跟你一起說話真的令人很自在、很舒服，即使是開玩笑也是那麼自然。

巨量的 input 之後，士展提議找條步道 output 維持收支平衡。我笑説找間廁所不就解決了，他又堅持以 energy 的形式消費。我們來到通往銀河洞的入口，一對男女大肆推薦一小時的路程。



早知道挑戰荒野是計畫的一部分，我應該捨棄長牛仔褲和累贅的側背包，改穿休閒登山裝。經過幾幢舊房舍、整潔的家墓、排列規律的茶園，自然的布幕擴展。咚咚的清亮溪流聲與下坡的腳步交錯，士展擔憂路走錯下山了，之前的水敲打不同的樂器化為低沉的悶響，我猜銀河洞是在水邊。

銀河洞其實是座岩壁上的小寺廟，銀河指的是瀑布，不過它細得像雨天從屋頂排水管瀉下。想留個紀念苦於沒地方架設相機自拍，只好拜託一個吃龍眼的小弟，他接手的時候差點摸到鏡頭，害我抓狂活埋了他。不不不，是我們被這好奇喬治的怪問題煩死，離開也要問為什麼。

沿途拍照會讓你注意特定的事物，回返時產生期待的心理激勵你。

我們隨即加入盲目觀光客的隊伍。貓空纜車比想像中有趣，畢竟我背對前進方向，下一秒往上還往下任由命運擺佈。小轉接處的振動、大轉運站的先緩後急增添刺激性。可惜纜車太捷運，一個車廂得塞滿人，限制了談話的自由。



我捧著拼圖盒，突然有點後悔刪掉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