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Unfinished Movie Script

之所以拖這麼久才看 In America，是怕它會是那種以極為討厭寫實的手法刻劃美國移民的艱辛、再剝削童貞的笑顏讓人好過一點的電影。

千鈞一髮通過加拿大與美國交界的檢查哨後，一家人搬進曼哈頓充滿毒蟲和變裝癖的破舊公寓。媽媽 Sarah 在樓下的冰淇淋店打工，爸爸 Johnny 參加舞台劇選角屢屢碰壁，為了讓孩子上學改開計程車。他們確實很窮，不過真正驅使他們離開愛爾蘭的是腦瘤過世的么子 Frankie。

In America 不批判社會文化，甚至不從特定主題切入，而是著力於角色的塑造，由季節劇變催化人物、生活的小小改變。萬聖節到來，兩姊妹 Christy 和 Ariel 生平第一次「不給糖就搗蛋」，卻沒有一個鄰居應門。來到神秘的「鬼吼鬼叫的男子」門前，上面寫著「請勿靠近」，她們顧不了那麼多。男子大吼：「滾開！」女孩們聽到有人答應，門敲得更起勁了。

不意外地，「鬼吼鬼叫的男子」沒想像中嚇人，他現在有了名字── Mateo，和女孩們建立起友誼。到此，這個角色顯得有點老套，但是電影中段有場戲釐清一切：當時 Sarah 懷了身孕，被醫生告知有早產的危險，執意要生可能威脅到自己的性命。她憂慮胎兒會遭逢跟 Frankie 相同的厄運，另一方面又相信新生兒能帶給這個家庭希望，內心掙扎不已，最終 Mateo 一句 "The baby will bring its own luck." 使她下定決心。

丈夫 Johnny 一氣之下跑去找 Mateo 對質，不滿和猜忌一股腦兒迸發。Mateo 的回答初聽以為是《美國心玫瑰情》的翻版，感覺他刻意停頓要誤導。以他的狀況，自我封閉便合理了，他雖然喪失了主動交好的能力，打開門看見兩個可愛的女孩時，仍不經意流露出真本性。至於他的怒吼，那也許是對上天的控訴，也許是創作靈感的一部份，誰知道，藝術家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如果只是一味平鋪直述，In America 會失色不少。開頭透過姊姊 Christy 的旁白，給了整部電影寓言式的架構。她說死去的弟弟允諾她三個願望，讓觀者提高警覺，留意這一家人可能面臨的危機，預期危機一個比一個大，猜測究竟要到什麼程度的危機她才肯求助願望。第三個願望揭曉時，我早已認定被用來庇佑媽媽和新生兒，沒料到 Christy 留作情感創傷的解藥，而且還反過來用父親的主意，收得真好。

In America 的題材沉重，呈現方式卻不然，俏皮的配樂往往適時轉換步調。編導 Jim Sheridan 和兩個女兒根據他們自身移民的經歷寫成，感覺不到絲毫矯揉造作，看完之後，留下的印象是溫馨、歡笑，是這家人的堅強與互相扶持。In America 和 Pan's Labyrinth 都試圖替死亡批上童話的外衣，差別是後者拿死亡為勇氣加冕；前者的角色則個個心知肚明，但誰也不忍戳破美麗的假象。

暑假孝順地陪外婆看《妻子的誘惑》時，在想要是 Almodóvar 將它的劇本去蕪存菁，一定能拍出媲美 Volver 的通俗片，剛好又符合「回歸」的主題。然而 Volver 之後 Almodóvar 沒閒著，再度找來 Penélope Cruz 演出新作 Broken Embraces，於今年坎城首映。

如同很多 Almodóvar 的電影，Broken Embraces 是在剝開層層過去，這次秘密屬於雙眼失明的編劇 Harry Caine。十四年前他還用本名 Mateo Blanco，還看得見，是個成功的導演。一天美豔的 Lena 來為電影試鏡，Mateo 出於好感給了她主角戲份，兩人的關係很快擴展到片場之外。但 Lena 年邁的金融大亨男友 Ernesto 佔有慾強烈，表面上派前妻生的兒子為電影拍攝幕後花絮，實為監視。

Lena 原先是 Ernesto 的秘書，晉升為情人的過程迂迴趣味。令我納悶的是她是否動過真情，或跟 Mateo 從助理 Judit 得到的答案一樣：「如果她能和那男人在一起兩年，想必是個演員。」即使 Lena 當初以身相許純粹是交易，起碼該光明磊落地提出分手，何必殘酷地逼對方每天收看影集？當然這樣就減少 Ernesto 請喜感十足的 Lola Dueñas 讀唇語的樂趣，而且硬要說的話， Lena 最後的確「親口」說清楚了。

導演和演員長期合作不見得是好事，看 Scarlett Johansson 在 Woody Allen 的電影裡昏昏欲睡就知道。Almodóvar 對演員果然有一套，Penélope Cruz 情緒到表情的掌握得心應手，一連在 Elegy、Vicky Cristina Barcelona 中驚艷。不過 Almodóvar 犯的小毛病是過份強調她的美貌 (也不能怪他) 到了分散注意的程度，甚至要觀眾相信她既是 Audrey Hepburn 又是 Marilyn Monroe！

Broken Embraces 同時也是一部關於電影的電影，九零年代那條時間線濃濃的黑色電影色彩，對白不時向經典電影致敬。可惜戲中戲的橋段不及 Bad Education 來的深刻，重新剪接的影片五分鐘長度放在片末顯得突兀。

劇本最大的問題出在 Ernesto 回顧過後，Judit 在他生日的告解欠缺應有的衝擊力。隔天早上對兒子講的話更多餘，她去海邊接他們一幕暗示已經足夠，有時候真相大白反而奪走了想像的空間。Broken Embraces 並不差──我懷疑 Almodóvar 拍得出爛片──只是他的電影標準自然設的比較高。也許十四年後他會想修改、會想到更好的雙關語收尾，但又如何？

我現在知道了，看電影之前最好什麼功課也別做，預告片更不必看。

那天 Jerry 要帶 Daniel 看《冰原歷險記3》，問要不要一道去，說我可以選其他電影。上網查到 Away We Go 已經下檔、多了部 Moon，只記得它在爛番茄的評價不錯，對故事背景一無所知。反正再怎麼樣都比恐龍現身吸引人，我便毫無包袱地走進戲院。然後，我登上了月球。

It was that good.

在不久的將來，Lunar Industries 開採 Helium-3 供應地球能源，Sam 孤身一人被派駐月球基地，確保系統運作的正常。由於通訊設備損壞，他只能透過錄製影像的傳輸和妻女「通話」，唯一的聊天對象是台叫 Gerty 的人工智慧。但就在距三年合約結束還有兩星期時，Sam 的健康出現一些狀況，開始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他終究要給長久的寂寞擊垮了。

開頭基本上跑了一遍 Sam 乏味的日常生活，幾個誤以為 New Moon 提前上映的觀眾去廁所再沒回來。我不怪他們，我當下也有那麼一點懷疑接下來的走向，不過顯然多慮了。何況不經由種種鋪陳，觀眾如何體會該角色的苦楚？好像 Sam 在暗地裡嘲笑：「看吧！才目睹三年中的一天就受不了了。」

看 Moon 的部份樂趣在於我會根據其他電影臆測劇情發展，而導演 Duncan Jones 能夠洞悉並玩弄這樣的心理。和 Funny Games 直視鏡頭的挑釁不同，這多半是自己的頭腦作祟。替 Gerty 配音的 Kevin Spacey，那溫和到近乎不帶感情的語氣說話，再加上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符號，相信看過《機械公敵》的都會覺得它心懷不軌。



或許是受限於五百萬美金的預算，Duncan Jones 用傳統模型拍攝月球的外景，先不論真實性，至少彌補了電腦動畫往往欠缺的質地。Darren Aronofsky 御用的 Clint Mansell 旋律時而緊張、時而憂傷，反覆連綿的琴音營造出不安的氣氛，是繼 Philip Glass 的 The Hours 之後，極富感染力的 Minimalist 配樂。

嚴格說來，Moon 的題材不算新穎──這點導演很明白──重點不在宣揚道德議題，而是故事呈現的方式。起先佈下的細節看似可有可無，其實對解開謎團有幫助。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 Sam 在病房醒來，特寫鏡頭帶到他臉部完好無傷，立刻勾起了疑心。

Moon 好比精彩的魔術表演，即時識破了手法，照樣看得屏息凝神。Sam Rockwell 身為魔術師的得力助手，真的被一鋸為二，扛起整部電影的重量。上次看到他是在《火柴人》、《神經殺手》，這回飾演導演為他量身訂做的角色，不但得以發揮多層面的情緒，還有機會和自己玩乒乓。

看 Hitchcock 的 Dial M for Murder 的時候，其中的特別收錄解釋當時電視普及，他們為了吸引人們進電影院改採寬銀幕或3D。我在想現今面對下載的衝擊，片商是不是應該多推廣好電影，別再拿廉價的聲光效果騙小孩。

Moon 目前在台灣沒看到有檔期。

有比《一切都鳥了》更讓人又愛又恨的中譯片名嗎？一來在玩弄影片別具一格的幽默的同時，能兼顧原意 (一切都瞭了，瞭了吧？) 的確值得嘉許，不過另一方面又覺得真的滿鳥的，不知道還以為是部惡搞喜劇呢。

一般人不會沒事發神經追溯家族史，然而對身為猶太人的 Jonathan 來說，若非當初促成他爺爺從烏克蘭到美國、躲過納粹迫害的女子 Augustine，今天也沒有他的存在。在大西洋的另一端，有一家人專門帶多金的猶太後裔探訪祖先的故鄉，這次他們──負責翻譯的 Alex、他的爺爺兼駕駛、「導盲犬」──的顧客正是 Jonathan。這趟尋根之旅的目的不單是查明女子的下落，也是 Alex 的爺爺面對過去的救贖，以及給予 Alex 機會學習美國流行文化和麥可傑克森之外的事物。

儘管不可否認前半段令人捧腹，但有時電影過度沉迷於角色的古怪與文化衝突的笑料，以至於削弱了結尾的力道。或許該怪喜劇部分處理得太出色，尤其是一場涉及馬鈴薯和肉可否分開的戲，時間的拿捏與音樂搭配的之精準巧妙，Roger Ebert 都不得不大讚彷彿卓別林參與其中。

魔戒系列的佛羅多 Elijah Wood 飾演的 Jonathan，夢想將全世界納入夾鏈袋釘在家中牆上，好笑的是換了一部電影他依舊逃不出魔戒的宿命。作為第一人稱的 Alex 找來傑出的 Eugene Hütz (他的吉普賽龐克樂團 Gogol Bordello 為原聲帶貢獻兩首歌)，翻譯的過程會先濾掉爺爺反猶太的言論，然後用他自己發明的英文轉告 Jonathan。如果這篇文字有任何不通順，一定是受到 Alex 的不良影響。

之所以把 Alex 的爺爺留到最後，是因為我認為他才是電影的主幹──我們要挖掘的真相。畢竟 Jonathan 爺爺的故事片頭就交代了，剩下的只是找得到或找不到 Augustine 的問題，Alex 的爺爺則不然，除了裝瞎、脾氣壞對他一無所知。當 Alex 的爸爸說出查欽布洛德 (Trachimbrod)，可以看到爺爺臉上的反應，他從事了一輩子的猶太人尋根生意，想必是在等這一刻，這也算某種程度的「以防萬一」嗎？

《一切都鳥了》是 Liev Schreiber 首部導演作品，曾演過《穿越時空愛上妳》、《戰略迷魂》(The Manchurian Candidate)，是那種我看一次就記得卻永遠叫不出名字的演員 (Missi Pyle!)。雖然電影有不足之處，但難得有關於納粹屠殺的電影像它這般鮮明。

也許未來的電影分類可以在 Drama 和 Horror 之間另立 Holocaust，《為愛朗讀》讓大家忽然頓悟到納粹大屠殺的電影之氾濫。

我倒不認為《為愛朗讀》講的是納粹大屠殺，本質上是個暗藏秘密的愛情故事，同時探討了後代面對德國歷史的省思。老實說，描述納粹迫害的電影我僅僅看過《蘇菲的選擇》和《辛德勒的名單》。何況，重複的主題只要有獨特的觀點和手法，不照樣能交出精彩的作品？

《戰地琴人》並不如英文標題意味的聚焦在波蘭鋼琴家 Wladyslaw Szpilman 對音樂的貢獻，而是重現了他在納粹迫害下掙扎求生的過程。隨著工作的華沙電台被入侵的德軍炸毀，身為猶太人的 Szpilman 生活範圍逐漸縮小：被餐廳拒於門外、不能在公園散步、不能在長凳休息，手臂上還必須戴六角星以示區別。他們一家人聽到收音機廣播英、法已對德國宣戰，相信忍耐一陣子就會結束。

當他們被迫遷入猶太隔離區、目睹四周磚牆築起時，知道那一天恐怕不會來了。出乎意料的是，電影沒有走向我們所熟悉的集中營──這並非刻意安排──現實中的 Szpilman 被背棄族人、跑去作警察的朋友拉出上火車的隊伍。真要說這救了他一命嗎？我想他寧願死都跟家人死在一起吧！

導演 Roman Polanski 有過類似的經驗，他小時候曾逃出 Krakow Ghetto，獲得一名波蘭農夫的幫助。《戰地琴人》是替他量身訂做卻又不堪回首的題材，因為他的母親就葬身於奧斯威辛集中營，天知道 Polanski 費盡多大努力不讓個人情感凌駕一切。

Wladyslaw Szpilman 這個角色和 Wendy and Lucy 的 Wendy 一樣難在無法仰賴對白或跟其他演員的互動，還要從一開始溫文儒雅的鋼琴師轉變為名符其實的山頂洞人，無論是否發自內心 (他為戲減重14公斤)，Adrien Brody 出於飢餓對食物的珍惜令我好想絕食親自感受。另外印象很深的一幕是戰後 Szpilman 回到電台彈琴，看見倖存的小提琴手走進來，Brody 短短幾秒的複雜表情道盡角色的百感交集。

不同於《辛德勒的名單》塑造的英雄，Szpilman 不過是個在患難中求生存的凡人。他在猶太人武裝反抗之前選擇逃出隔離區，不但不讓人覺得可鄙，反而更貼近人之常情。導演利用很多 Szpilman 在躲藏處透過窗戶觀察外界情勢的鏡頭，強調他只是受命運擺佈的被動者。

藉由電影裡猶太人、波蘭人、德國人之中各有好壞，導演欲傳達種族不該作為衡量的標準尺，如今再追究納粹大屠殺的種種已經失去意義，重要的是能將這樣一個歷史上人類的失控看作警示。

「一個人如果買不起狗食，那麼他就不該養狗。」逮到 Wendy 偷竊的超市員工劈頭責難。Wendy 並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說得一點都沒錯。

Wendy 帶著她的黃金獵犬 Lucy 和525元美金，打算開車到阿拉斯加的魚罐頭工廠工作，中途在 Oregon 車子卻拋錨了。被帶到警局的幾個小時後，Wendy 再回到超市時，栓在大門前的 Lucy 已經不見了。

畫面跟著 Wendy 遊走於小鎮和野外尋找 Lucy，沒有大起大落的劇情轉折 (如果 Wendy and Lucy 還稱得上有劇情)。編導 Kelly Reichardt 好像刻意這麼做，企圖對誇張劇情走向的電影宣戰。當一個人瀕臨破產邊緣，又碰到蠟燭兩頭燒，他有什麼選擇？只好和布魯斯威利、比利鮑伯松頓聯手搶銀行！ Kelly Reichardt 要呈現的是實際面。

我很喜歡電影陰沉的調性和緩慢節奏 (除了動物收容所冗贅的長拍)，但原先不理解劇本為何不花些篇幅交代 Wendy 的背景，畢竟全長才80分鐘，那樣能讓觀眾更同情她。事實上開頭的一場戲已經透露端倪，Wendy 與其他遊民 (Icky 居然是 Bonnie "Prince" Billy！) 打交道的時候，眼神表情隱約傳達不自在，人家話都沒講完她就分神吹口哨跟 Lucy 玩。她習慣說「我只是路經此地」或「我不住這附近」，兩句話彷彿與人保持距離的防護罩，也凸顯了 Lucy 對於她的重要性。

諷刺的是，在 Wendy 最絕望的時刻，是停車場的守衛伸出援手。然而看的過程不會有「諷刺」這般強烈的感受，多虧 Michelle Williams (相信大家只記得她演過《斷背山》) 的細膩演出。即便不了解 Wendy 的過去和動機，仍忍不住想替她加油打氣。角色真正困難之處在於情感的壓抑、內斂，強裝的鎮靜下必須潛藏恐懼感，崩潰的力道得宜。據說導演擔心 Michelle Williams 的美貌不具信服力，要求她拍攝期間兩個禮拜別洗頭，可我怎麼看都覺得很乾淨，而且小男孩的造型挺合適的。

主角的個性和目的地讓人聯想到 Into the Wild，不免要納悶她難道不能像 Christopher McCandless 在農場打工之類的，暫時擺脫經濟拮据的窘狀。或許電影在為美國經濟危機下的小人物發聲？好比那群圍繞營火的遊民出現時，透過鏡頭看得見他們在交談，不過所說的話往往因為身上的標籤被社會忽略。

雖然最後與計畫完全脫軌了，可是結局暗示著某種程度的希望，這對 Wendy 來說就足夠了。



她跳上運貨火車，帶走的比原先擁有的還要少。

我一直不知道 Lars von Trier 的電影碰得碰不得，因為曾經有人告訴我《厄夜變奏曲》房子街道全在黑色地板上用粉筆畫線代表，連狗都難逃一劫地剩旁邊寫上 "Dog" 的輪廓。我絕對不介意電影具有一點挑戰性，但是過於實驗性的作品與其到時候喊卡，不如早點敬而遠之。不過誰抗拒得了 Björk 擔綱主演和《在黑暗中漫舞》(Dancer in the Dark) 這樣的片名？

片頭冗長的序曲夠睡個舒服的午覺，然後畫面切到真善美舞台劇的彩排，戴著厚重眼鏡、蓬頭垢面的 Björk 正在唱 "My Favorite Things"。色彩晦暗的晃動影像營造出紀錄片的氛圍，好像做先生的拍攝太太排練的過程。可惜 Björk 演的 Selma 沒空談戀愛，她移民到美國是要賺錢寄給在捷克的父親，和兒子 Gene 住的是跟警察 Bill 與妻子 Linda 租的拖車。

我差點半途而廢，畢竟寫實的攝影風格耗費精神觀看，一旦劇情抓不住真的生不如死。幸好那一刻我等到了── Bill 深夜上門和 Selma 談心事。Bill 直言繼承的遺產殆盡，卻懦弱地不敢告訴揮霍無度的老婆，Selma 為了安慰他說出自己的秘密：由於家族的遺傳，她即將失明，努力工作存錢希望讓兒子十三歲生日動手術。

《在黑暗中漫舞》是 Lars von Trier 「良心三部曲」 (Golden Heart) 的終曲，三部曲共同點是天真的女主角無論多麼悽慘的經歷都保持良善的本質。可想而知，Selma 注定走向悲劇。我不懂她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向大家坦白，眼疾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相較之下，《我願意為妳朗讀》的 Hanna Schmitz 掩藏文盲的真相更容易理解。或許 Selma 怕會丟掉工廠危險的工作，無法還給兒子光明的未來，也是之後屢屢放棄替自己辯護的原因。


另一個支撐 Selma 渡過重重困境的是好萊塢早期黑白歌舞片，一共出現兩次她和同事 Kathy 在電影院的片段。有鑑於 Selma 糟糕的視力，Kathy 必須轉達銀幕上人物的一舉一動。第一次她倆的對談遭到某位觀眾抗議，引起頗有喜劇效果的爭吵。第二次看電影 Selma 又發問，同個觀眾 (真巧) 立刻轉頭怒視，Kathy 改以食指、中指模仿舞者的雙腿，在 Selma 的手背上跳啊跳的，可說是最溫馨動人的一刻。

Selma 將歌舞片投射於白日夢，當她感到心力交瘁的時候，她會幻想帶動周遭的人載歌載舞。「歌舞」造就了《在黑暗中漫舞》的成功，好比「電影」之於《新天堂樂園》的重要性。觀眾得以暫時跳脫 Selma 孤立無助的現實，不至於身陷同情的泥淖。影像頓時綻放色彩和光芒，不再是令人喘不過氣的手提攝影，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甚至死人也復生來一支舞。

唯獨 Björk 能勝任這樣的角色，歌聲必須具備可怕的穿透力。Selma 對音樂的熱愛彷彿直接來自 Björk，而不是強裝出來的。同樣地，Selma 從機器運作、火車駛過的聲響得到靈感，使我明白 Björk 自己的音樂何以充斥瘋狂的拍子。懂了嗎？兩者的人格特性已經結合，超出表演的範疇了。有時候非職業演員流露的情感更有說服力，Björk 即是這樣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不像《迷幻公園》的男主角是顆沒表情的石頭)。

有些人把《在黑暗中漫舞》看成對代表資本主義的美國的批評，我是覺得他們想多了。有趣的是當時在坎城播映後，有美國人罵 Lars von Trier 沒資格，因為他有飛機恐懼症所以根本沒去過，Lars von Trier 接著拍「新命運三部曲」(USA - Land of Opportunities) 回敬對方。

據傳 Lars von Trier 和 Björk 的合作過程火藥味十足，Lars von Trier 透露每天開拍之前，Björk 會對他說 "Mr. von Trier, I despise you." 然後吐他口水。兩人的好默契沒有影響到電影本身的品質真是奇蹟，我想一個得了金棕梠獎、一個得了女主角獎應該和解了。

早在去年金馬影展，還叫《巴布狄倫的七段航程》的時候我就想看了，可惜 Summer 好心分我的兩張套票最後只劃到《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的位子。等了一年，改以新片名《搖滾啟示錄》上映，或許片商認為更具吸引力吧。

無論如何，英文片名始終是 I'm Not There (好險沒翻成《我不在那裡》)。"I'm Not There" 是在收錄於該片原聲帶之前、狄倫從未發行的一首歌，然而也可以看作雙關語笑話，因為文宣雖然寫 "Christian Bale, Cate Blanchett, Marcus Carl Franklin, Richard Gere, Heath Ledger, Ben Whishaw are all Bob Dylan."，劇中卻沒有人叫 Bob Dylan。

他們確實是扮演狄倫的多個面向，不過角色名字各不相同，除了都頂著類似狄倫的爆炸髮型之外並無共通點。我想電影要強調狄倫就是這般難以捉摸，當別人問你對他的印象，你的腦海可能浮現不只一幅畫面，而片中每幅畫面即由一個演員詮釋 (Christian Bale 比較幸運分到兩個)。

究竟找 Cate Blanchett 反串和黑人演員 Marcus Carl Franklin 演狄倫童年算不算噱頭？如果撒謊能讓鼻子變高變挺，那麼答案是否定的，但他倆的狄倫反而是我最喜歡的版本。Marcus Carl Franklin 展現的率真自信，足以使人相信他會成為像狄倫的傳奇人物。據說是Streep 接班人的 Cate Blanchett 鋒芒壓倒其他分身，舉手投足間滿是傲慢與不屑，每個眼神、譏笑、臉部線條彷彿電腦特效般精準。她飾演的 Jude Quinn 比喻從民謠轉向搖滾的狄倫，引起老歌迷反彈，成了媒體追逐的獵物。更重要地，導演 Todd Haynes 特別用心著墨這一階段，許多精彩對白都集中於此。

同樣能拿來大做文章、狄倫七零年代末皈依基督教的時期，光靠 "Pressing On" 的演唱草草帶過，沒進一步討論前因後果，實為遺憾。演出此段的 Christian Bale 有和《黑暗時刻》一樣的問題，他不太與觀眾產生連結。當然這跟導演的手法有關，Bale 詮釋的 Jack Rollins 象徵剛出道的狄倫，唱著抗議歌曲受到愛戴。透過紀錄片訪談的方式，我們從他的朋友和崇拜者得到種種看法，卻碰不到高高在上的形象。

I'm Not There 並非傳統的傳記片，但絕沒有想像中艱澀難懂。該知道的電影都會呈現，儘管某些涵義只有死忠歌迷才了解，觀影樂趣依然不減，何況還可以一次聽夠巴布狄倫的音樂。

真不知道該不該追殺感謝曾經在圖書館四樓看過《鬥陣俱樂部》的人，他們其中之一 (也可能是集體功勞) 對光碟造成的傷害嚴重到看一半畫面竟然凍住了。我正納悶是導演精心設計的另一個玩笑 (《風流教師霹靂妹》是利用該方法成功醜化瑞絲薇瑟斯彭的典範)，播放器便把光碟狠狠吐出來，怎麼好言相勸就是不聽。更鳥的是，店家說這片訂不到了，不過那是後來發生的事。

難得占到電視，不看完一部好像對不起自己，於是又走向電影區。還沒看過的之多，照理說矇著眼隨便拿都行，但有些電影即使知道值得看，卻老是提不起勁。這天我倒沒耗太久挑了伍迪艾倫編導的《開羅紫玫瑰》，他留幕後實為明智決定，一來沒有適合的角色，二來他神經質的叨叨絮絮會搞砸查理考夫曼甘願冒險去偷的劇本。

活在經濟大蕭條和不美滿婚姻陰影下的 Cecilia，靠遁入電影遠離現實的悲苦，有天戲院上映了《開羅紫玫瑰》，Cecilia 為擁有一切好男人特質的配角 Tom Baxter 著迷。在她專注地觀賞第五次的時候，Tom 分神瞥見 Cecilia，一下子舌頭打結唸錯對白，然後不顧其他觀眾跟她講起話，並跨越布幕走進真實世界熱烈追求 Cecilia。飾演 Tom 的演員 Gil 接獲消息，惟恐剛步入正軌的演藝生涯遭波及，連同電影製片從好萊塢飛到紐澤西滅火，孰料巧遇 Cecilia 後也喜歡上她的單純率真，演變成荒誕離奇的三角戀。

《開羅紫玫瑰》的幽默比《安妮霍爾》淺白，主要是對老電影的致敬和虛實的嘲諷。印象最深的是 Cecilia 和 Tom 遊樂園接吻那段，Tom 驚詫現實生活中做愛前畫面不會淡出。以及被她丈夫揍一頓後，毫髮無傷的 Tom 自我調侃 "I don't get hurt or bleed; hair doesn't muss. It's one of the advantages of being imaginary." 而因為電影中斷，卡在銀幕上的其他演員爭執不已，甚至與台下的觀眾互相叫罵的戲碼也堪稱一絕。

接受訪問時，伍迪艾倫被問到為何不給《開羅紫玫瑰》一個快樂結局，他答覆：「這就是快樂的結局呀！」與其說是快樂，不如說是甜中帶苦的恰好滋味，完全將電影提升至另一個意義層面。

我覺得伍迪艾倫以前玩性十足，近期的作品則過於嚴肅。《愛情決勝點》固然出色，但說教意圖明顯，《安妮霍爾》片頭片尾的笑話反而較富人生哲理。他的新作《情遇巴塞隆納》下星期上檔，預告片我早已愛不釋手，只是最後潘妮洛普持槍一幕滿讓我擔心的。伍迪啊！求求你別再殺人了，別搶柯恩兄弟的飯碗。

David Lynch 好心提供的十個線索：

1. 特別留心電影開頭，字幕出現之前至少透露兩個端倪。
2. 注意紅燈罩的出現。
3. 你能聽到 Adam Kesher 試鏡女演員的片名嗎？有再次被提及嗎？
4. 留意意外事故發生的地點。
5. 誰給了那把鑰匙？為什麼？
6. 觀察長袍、煙灰缸、咖啡杯。
7. Club Silencio 帶來的感覺和體現？
8. 單單是才華成就了 Camilla？
9. 注意圍繞潛伏在 Winkies 餐館後的人的事件。
10. Aunt Ruth 究竟在哪？

舞者跳完吉特巴，我意識到錯過了第一個。管他去死！我亦然決然繼續看，聚精會神地看。這部據說是影史上最離奇的作品，一百個觀眾有一百種不同的劇情解釋！我無論如何也得找到一種。

導演的線索對首次觀賞沒多大幫助。要是你夠聰明，或幸運矇對方向，輕而易舉能看透他玩的把戲。但像我這類──顯然不太聰明的──沉溺於懸疑的情節中，根本無暇理會那些隱諱的暗示。它們是給回頭研究者的參考工具。

所謂對的方向，說穿了，就是讓自己信服的闡釋。言下之意：你高興就好。導演堅稱 Mulholland Drive 具備連貫的故事性，但不肯招出心中的版本，而是開放讓大家解構。


電影頭重腳輕地一分為二：車禍中大難不死的女子逃進別人居所，屋主為了拍電影離開。她的姪女 Betty 來到洛杉磯一展明星夢，卻在阿姨家撞見陌生人。失憶的女子情急之下，竊取了海報上 Rita Hayworth 的名字 (我最喜歡的一幕)。天真爛漫的 Betty 決定幫 Rita 尋找身分，隨著真相揭露，她們彼此萌生了愛意。

正演到精采處，角色頓時大翻轉，我乘坐的船徹底傾覆，在漩渦中轉呀轉呀……直到醒來，發現 Betty 變成 Diane，Rita 改叫 Camilla。先前出現的人物，即便名字沒換，也以顛倒的面貌呈現。好久沒電影讓我這般混亂，能想像我對自己的失望嗎？

多數人傾向從夢的角度分析 Mulholland Drive，老實說我看完並沒有浮現同樣的想法，不過我認為這條路徑很美，又能合理地銜接。理論基本上是講述你花了兩小時左右徜徉於 Diane 的夢境──重組現實的理想拼貼。困難的是你必須打破常規，大膽假設它們全是假的。Diane 化名星運一帆風順的 Betty，背叛她的 Camilla 成了仰賴她的 Rita，甚至讓橫刀奪愛的 Adam Kesher 挫折連連。然而潛意識不斷滲入，乍看之下不相干的片段是現實的投影，弄巧成拙的殺手和在餐館談惡夢的男子皆為交易的記憶。鑰匙開啟的藍盒子，裝的是無法挽回的真相，通往罪惡的無底洞。


Mulholland Drive 或多或少在嘲諷好萊塢文化。前段中，幫派份子要求性格導演 Adam Kesher 任用他們指定的女演員 Camilla，遭拒絕後便派打手造訪，還破壞他的銀行信用害他破產，可見資金介入的可怖程度。後段 Adam 未被威脅恐嚇，卻在拍攝現場與 Camilla ( 原先演 Rita 的) 調情，令人質疑她獲得角色的原因。矛盾的是 Rita 配合 Betty 練習對白時毫無演技可言 (裝出來的)，反觀試鏡懾服眾人的 Betty 到不受青睞的 Diane。浮華世界隱蔽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殘酷與秘辛？

David Lynch 很善於用光線和色彩描繪不同氛圍：前段顏色飽和鮮明，步調順暢，邏輯清楚。後段光源複雜，角色的臉像是罩上一層陰影，瑣碎的剪接更突顯 Diane 飄忽的精神狀態。片子的影像風格強烈，每一幕總牽引著我的視線，被譽為「黑色電影」和「超現實主義」的融合。

至於那十個偉大線索，IMDb 早有詳盡解答，只管縱情於幻覺的饗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