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1,2008
KARMA POLICE (4)
遠方的白雲堆積層疊,對院的綠葉被晒得油亮反光,剛過正午時分,炙熱的日光把地表晒得發燙,萬物小心地喘著氣,摒息噤聲,仿佛聽得見小昆蟲在樹葉上爬行。
這樣的一個寂靜午後,K閤起了桌上的書,坐在二樓臥室的鐵窗後,若有所思望著棋格般的藍天,但天空的蔚藍洗淨不了他最近被沾染的陰鬱色彩,自從醫院檢查出他胃裡有一塊腫瘤,惡性的,他的不安像夏季正午烈日下的陰影,鮮明濃黑,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焦慮和恐懼也被日光愈拉愈長,最後籠罩了他整個人。
生活本身像個大漩渦,一旦捲入便無法自拔,這大漩渦把K轉的暈頭轉向,畢業後,K放棄了自己的興趣,選擇了另一條更安全的路,這些年來,K賺了他那個年紀該賺的錢,談了幾次戀愛,最後也結了婚,生活浮浮沉沉,起起落落,但也總還算順利。人們總說自己是生命的主宰,但,更多的是,生活主宰了他,把他雕塑成他該有的線條模樣,或者應該說,社會認可的,而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但他連自己想要什麼也懵懵懂懂,不知其然或其所以然,盲然茫然,庸碌忙碌,日子兜兜轉轉,他的人生也過了一半,如果說人生像爬山,他現在的年紀已經在走下坡了,偶爾他也會在深夜驚醒,像做了噩夢全身冒冷汗,他懷疑這樣的人生是他要的嗎?然而這樣的疑懼,最多只維持到了早餐,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拎起公事包,和妻道了再見,步出二十年分期付款的房子,坐上四門房車,插入鑰匙,發動引擎,踩下油門,一切又都回到了原點。
檢查報告是三天前的事,至今他仍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拒絕接受事實,晴天霹靂,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他身上,像每個樂透頭獎的得主,在對中最後一個號碼時的狂亂心情與無法置信,不同的是,得獎的人上天堂,而他卻得下地獄,然而命運就是命運,你無法抵抗,也無庸置疑,命運比石頭還堅硬,任你再自信頑強,人在命運前終究什麼都不是,雖然他的運氣從小到大一直都比別人好,但運氣再好也怕命來磨。
都說了生命無常,但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真正徹底驗證了這句話的嚴重性與荒謬性,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有其相對的必然性,但以他目前的智慧還不足以解釋或參透他患了癌症這回事,上天只是單純地想取走他的性命,還是透過這件事讓他重新審視生命,可他都不一定活的下來了,那還有未來的人生可供檢討審視。
然而,無常無常,無端平常,也無法平常,他怎能抽離自己,像他總是對生命採取的姿態,以第三者的立場來旁觀這一切,理解與認知是一回事,去親歷和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年輕時仿佛海平線般遙遠漫長的生命,才一眨眼,他已孑然一身孤立於懸崖邊,面對那深不見底的生命深淵,他一無所知,無助,頹喪,卻也惘然。
K想起剛剛閤起的書中的一則小故事。
有位佛陀時代的少婦,她第一個兒子在一歲的時候就病逝了,婦人傷心欲絕,抱著斷氣多時小小的屍體四處奔走,遇人便問是否有靈藥可以救她兒子,但人死怎能復生,路人不是不理她,便是嘲笑她,再者便說她瘋了,最後,婦人遇見了位智者,智者告訴婦人,唯有去找佛陀,才有可能施行奇跡。
婦人找到了佛陀,將雙手懷抱的小小屍體跪放在佛陀面前,並道明了原由,希望佛陀救活他兒子,佛陀以無限的慈悲心聽完後,輕聲地對婦人說:「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治療妳的痛苦,妳到縣城裡去,向任何一戶沒有親人死去的人家要一粒芥菜子給我。」
婦人聽後,告辭了佛陀便立刻動身前往縣城,她找了第一戶人家,對那戶人家說:「佛陀要我從一戶沒有死過親人的家中取一粒芥菜子。」
「我們家已經有很多人過世了,可能沒辦法幫妳。」第一戶人家如此回答。於是她走向了第二家,第二家的回答也是:「我們家已經有無數的人過世了。」她又走向了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家接著一家,挨家挨戶地去討芥菜子,但最後她明白了,佛陀的要求是不可能被完成的。
她於是將兒子的屍體抱去墳場,做完最後最悲傷的道別,親手將屍體掩埋,然後回到了佛陀那裡。
「妳帶回了芥菜子了嗎。」佛陀問。
「不。」婦人說:「但我開始了解您給我的教法,悲傷讓我盲目,我以為全世界只有我面臨死亡的折磨。」
「這宇宙只有一個不變的法則,就是一切都在改變,一切皆是無常,死亡,只是讓你了解輪迴世界的無邊苦海,要脫離這生死輪迴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解脫之道,因為痛苦,人們才開始懂得學習解脫。」佛陀道。
但故事終究只是故事。故事救不了他,就像佛陀救不了婦人的兒子。
一架噴射機斜斜地由左而右穿射而上,在碧藍的晴空裡畫了道鮮明的白線,那道白線把K的思緒拉回了現實,K看了下手錶,兩點過十分,妻去醫院做產檢要四點左右才回來,醫生說預產期在十二月中旬,從現在起到時序入冬還要五個月的等待,K打算瞞著妻到小孩順利出生。
但,實際上是,K在十月的某個秋高氣爽的星期日上午離開了人間,足足比小孩出生的時間早了二個月,小孩是個男生,白白壯壯地有4千克重,那雙眼睛長的特別像K,K的妻子在電話中對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