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4,2008
K 的小故事
K向我說起他死而復生的故事時，我們正坐在一間印度餐廳裡看著印度歌舞片，嗑著花生米，喝著STAR啤酒，那是個吹著夏季微風的清新夜晚。
「那年真是做什麼都不順，女朋友跟人跑了，工作也一直沒著落，打麻將十賭九輸，一不小心連喝水都嗆著。」他說，退伍的那一年，他才26歲。
某天，他做了個夢，夢見他站在忠孝復興站二樓月台等侯列車到站，下班尖峰時間，人們像潮水般四處氾濫，死神經過他身邊時瞄了他一眼，然後遞給了他張表格，他以為是什麼美語教學補習班的報名表格，定睛一看，表格上面寫明著他的名字，出生日期，身高，體重，興趣嗜好，當他看到最後一欄寫著，陽壽二十六歲又三個月十七天二十小時三十五分四十三秒，死亡時間：1999年12月25日01:45:36。
他一驚而醒，醒來發現自己滿頭冷汗，奇怪的是，那些數字就這樣被他讀進他的大腦記憶體裡，但是他從以前就是個缺乏數字概念，看見阿拉佰數字就一個頭三個大的數學永遠不及格的學生。
「真是奇怪，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長串的數字，可是我連女朋友的生日都背不起來，真是想不通。」大喝了一口啤酒後，他說。
「你怎麼知道那就是死神呢？」我嚼著花生米提問。
「死神身上穿的T-SHIRT印著“我是死神”四個字。」Ｋ回答的簡單明瞭。
「喔．．．．原來如此？」我往嘴裡又丟了粒花生米。
醒來後，他呆呆地望著牆上的日曆，1999年12月15日，也就是說，他只剩10天可以活。「起初幾天好像還真的有些沮喪，但喝了幾瓶啤酒，打了幾圈麻將，很快就忘了這件事了。」他說。
「嗯嗯．．．．然後呢？」我問Ｋ。
「第九天，也就是12月24日那晚，我在回家的路上，走出捷運站已經快九點了，氣溫大概15度左右，風冷颼颼地迎面吹來，我點了一根煙，站在路旁等公車，因為耶誕節的關係，街上充斥著過多又氾濫的耶誕節裝飾燈光音樂，那是一個繁華冰涼的夜晚，和往常一樣，我總是一個人等著夜間公車，也和往常一樣，煙一抽完，公車也剛好到站，車上零零散散地坐了8，9個人左右，我找了個稍前方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是明亮的街景，熙來攘往的人群，車內靜靜地，除了車子行進時的引擎聲，乘客下車時的投幣聲，沒什麽人說話。下車後，我走進了一間唱片行，待了20分鐘左右，買了兩片 CD，到便利商店買了一瓶鮮奶，三碗泡麵，一份晚報，站著翻了一會兒雜誌，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煮了碗泡面，喝了杯鮮奶，把晚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洗完澡，把新買的 CD 放進音響，坐在有些冰冷的床上，低著頭翻著CD 的內頁內容，起來把燈關上，躺在床上，聽著音樂時，想起十天前的那場夢，心理倒有種奇妙期待感，想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便打算醒著到那時侯。」
「我起身打開燈，把之前看了一半瑞蒙卡佛的小說拿出來看，看了大概一個半鐘頭，不知道是口渴還是孤單的關係，我穿上了毛衣，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幾瓶啤酒，已經過十二點了，我坐在便利商店前不遠的白色鋼椅喝著啤酒，映入眼簾的是佈滿燈光閃亮的行道樹，耳邊偶爾傳來歡樂笑鬧的聲音，明知道這些歡樂早已離我很遠很遠，我還是借著酒意讓自己恍惚地輕微陷入某種幻覺的快樂，走回家裡，坐在床上又喝了兩瓶啤酒，把燈關上，躺下來面對著黑暗，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大腦想著不要睡著，不要睡著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地陷入夢境。」Ｋ說著，停頓了一下。
「結果呢？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接著問。
「結果．．．．隔天醒來已經下午兩點多，昨晚一個人喝悶酒的關係，頭疼宿醉噁心想吐，我走到附近藥局買了普拿疼吃了兩粒，路上看到昨晚被我丟棄的空啤酒罐歪七扭八地，像被棄屍般攤在地上，看來，這瓶啤酒是回天乏術了，倒是我意外地還好好活著，為了慶祝劫後重生，我去買了半手啤酒自己回家慶祝，喝完然後繼續睡。」
「沒想到我就那樣不小心睡過了自己的死期，現在想想還真的有點可惜。」最後他補了一句。
「是啊，是真的有點可惜呢。」除此之外，我還能說什麼。
夜已至此，印度歌舞片也告一段落，我們之間開始無言以對，乾了最後一口啤酒後，便買單離開。
「對了，即使到現在你還記得夢裡出現的死亡時間嗎？」我往西，Ｋ往東，隔著五公尺左右的距離，我開口問Ｋ。
「當然記得，看樣子我應該一輩子也忘不了。」Ｋ隨口回答。
「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世上有這種事嗎？」我想K大概是醉了吧。
道完再見後，我們於是轉身回家繼續面對自己的疏離孤單與黑暗灰牆。
至少，在到家之前，還有一段繁華夜色和明亮風光的路要走。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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